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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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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寶珍開門的時候,眼裏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欣喜:“啊呀,乖寶可算回來啦!”

孟佳尋扔下行李箱,沒有想象中的尷尬和不知所措,反而無比自然地一把抱住尤寶珍,感慨情不自禁地流出:“媽!我好想你!”

盡管一年多沒見,但有些東西,真的不是時間可以沖淡的。

尤寶珍年近五十,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刻磨不滅的痕跡,但一頭烏發卻保養得極好,孟佳尋指尖從她柔順的發絲中穿過,觸感極佳。

她鼻尖嗅了嗅,慨嘆道:“做了什麽好吃的呀?真香!”

孟達從廚房裏轉出來,手上還捏著一柄蒜頭,常年面無表情的臉上也勾起一個靦腆的笑:“快收拾收拾,一會兒就開飯!”

神情溫和,讓孟佳尋感到無比陌生。

也是,一年多沒見了,換誰都陌生。

孟佳尋神色有些不自在,把頭側向背對孟達的一側,視線四處亂飄就是落不到實處。

尤寶珍和她拉開些距離,點點孟佳尋的鼻尖,高興道:“凈會說好聽的,還想我?我看你是想家裏的飯了吧。你爸正炒菜呢,你還別說,他手藝還真不錯。”

說著又問了一句:“哎對了,這次你們放多久呀?”

孟佳尋在她側臉上啵了一口,隨即松開她,拎著行李箱,邊走邊說:“半個月吧,年初十我得提前回學校準備申報書。”

經過孟達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最後還是看向他,聲音很低:“……爸。”

孟達原本面無表情的臉,聽到這話時眼睛高興得彎了彎,擡起手上的蒜頭揮了揮,發現不合適後又垂下手,似乎有些尷尬,但被喜悅蓋過:“哎,哎,好,快去歇著吧,一會就好。”

尤寶珍在一旁喜笑顏開:“哎好!好啊,還挺長呢,可以輪著做拿手菜給你吃嘍!區區十幾天,保證每天不重樣!”

孟達酸了吧唧:“你還好意思說,都是我做飯。”

尤寶珍朝著他走去,溫聲哄道:“哎呀,女兒回來第一頓,讓她先嘗嘗你的手藝嘛。長這麽大她都沒吃過呢,我是把機會讓給你了……”

邊說邊攬著孟達繞回竈臺:“來來來,我幫你打下手。要切這個對吧……”

“哎你別動!那個得推絲,就你那刀功,放著我來……”

孟佳尋扶著行李箱,看到廚房裏吵吵鬧鬧的兩人,其樂融融,忽的眼睛一酸。

她讀初高中的時候,家庭氣氛,怎麽說呢。

和停屍房差不多吧。

當時孟達剛升職不久,算是個公司的小領導,每天應酬不斷,回來幾乎就沒有清醒的時候,滿身酒氣,狼狽不堪。導致孟佳尋對喝酒這件事十分抵觸。

她就想不通,怎麽有人能喪失理智、完全不顧體面到這種地步。

那種爛醉的狀態,像是一灘爛泥糊在地上,令人惡心卻又甩不掉,稱之為“人”簡直侮辱。

那時的尤寶珍年輕漂亮,溫婉可人,很有耐心地每天伺候孟達晚上回家休息,一過就是四五年。

孟佳尋眼睜睜地看著,短短四五年,尤寶珍從年輕漂亮被磋磨得眼角皺紋橫生,眼底疲態怎麽都抹不去,看上去比同齡人最少大了一輪。

醉鬼半夜事最多,長達四五年,尤寶珍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孟佳尋一度為她媽感到不值。

時間長了,有所抱怨也很正常。

為此他們吵過很多次,婚姻走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

但是兩人的心態都是得過且過,還能離咋地。

直到高三前的那個暑假。

……

“哎呀你放這麽多鹽幹什麽?鹹得很吶!”

“莫我手抖了一下,哎呀那再加點水吧。”

“真是……讓開我來……”

孟佳尋回神,朝廚房裏看去,吵吵鬧鬧,但很有煙火氣。

真好。

-

孟佳尋正在樓上臥室裏疊著衣服,手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她摸出來一看,是魏昭的消息。

【魏昭:到家沒?吃飯了嗎?】

眼底劃過一絲清淺的笑意,她迅速回覆:【西雲:到了,馬上下去吃。】

尤女士直接推門進來,聲音大剌剌:“乖寶,吃飯了……”

孟佳尋手一抖,手機就這麽扣在了衣服堆上。

尤寶珍敏銳地註意到她神色的不自然,表情揶揄的同時露出一抹意味深長:“和誰聊天呢這麽慌張,該不會……”

“是男朋友吧。”

“不是!”

尤寶珍話音剛落,孟佳尋的反駁緊接而至。

尤寶珍嚇了一跳,不太明白孟佳尋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呀,媽媽又不是不支持你。”

孟佳尋抿著唇,一言不發。

尤寶珍見她眉頭緊皺,軟下語氣:“好啦,不說就算了,媽媽不問了,走,吃飯。”

孟佳尋把手機拾起來,垂著眼,跟在尤女士身後下樓。

很久沒吃家裏的飯菜了,孟佳尋吃得津津有味,剛才的小插曲很快拋卻耳後。

吃完後,孟達打電話讓阿姨過來打掃,尤寶珍就纏著孟佳尋在沙發上一起刷泡沫劇,沒有任何營養的東西就是能笑得東倒西歪。

兩人都十分默契地沒再提剛才的場景。

就算是母女,彼此之間也有適當的隱私空間。

尤寶珍在這方面看得十分通透。

孟達剛好從廚房端著水果過來,看著笑得誇張的尤女士,十分無語。

尤寶珍美目圓睜,故作慍怒:“怎麽,不好笑嗎?有沒有點幽默細胞。”

“行行行,好笑,行了吧,來張嘴。”

一瓣新鮮的橘子塞住了尤寶珍接下來的話。

她嚼巴了幾下,眼睛一亮:“好吃哎。”

順勢踢了一腳孟達:“餵你女兒去。”

孟達認命地把果盤塞在尤寶珍手裏,重新挑了個橘子扔給孟佳尋:“自己剝。”

孟佳尋:“……”

行吧。

橘子吃得好好的,孟佳尋的手機突然歡快地震動起來。

震到孟達都投來了疑惑的視線。

尤寶珍笑容逐漸變得意味深長:“要不看看吧,說不準人家急著找呢。”

或許是尤寶珍的表情實在太過誇張,孟達聞言直接橫眉倒豎:“你們娘倆瞞著我什麽呢?是誰的電話?”

孟佳尋心裏琢磨著魏昭能有什麽大事,卻還是頂著兩人探究的視線,十分不情願地拿起手機。

腦子裏斟酌著要怎麽和兩人說魏昭的事。

手機拿起的瞬間,又震了一下。

尤寶珍嘖了一聲,又塞了一瓣橘子進嘴裏,頭卻有意識地偏了偏,悄悄瞄著孟佳尋的屏幕。

孟佳尋對尤女士奮戰吃瓜第一線的行為表示無語。

她硬著頭皮點開消息,卻發現居然是老吳。

對方剛剛掛掉一個語音通話。

孟佳尋疑惑,對上尤寶珍的視線,解釋道:“導師電話,不知道要我做什麽。”

尤寶珍撇撇嘴,表情失望,咽下最後一瓣橘子,把果盤扔給孟達讓他去洗。

孟達接過果盤起身,聽到是老師的電話,當即放下心,揮揮手:“快重新打回去,別讓老師等急了。”

孟佳尋點點頭,重新播了回去,順便快步走到陽臺。

對面很快接通。

老吳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哎佳尋啊,你在學校嗎?”

孟佳尋楞了楞:“抱歉,我已經回家了老師,請問有什麽事嗎?”

“啊不是,就是關於席明同學,你認識他吧,今天他的父母都鬧到教務處來了,說是你們倆之間有什麽個人恩怨,要求賠償什麽精神損失費,不然就鬧得全校皆知,你看這……”

果然該來的還是逃不掉。

孟佳尋垂著眼,一只手無意識地撚著面前盛放的山茶花瓣:“抱歉老師,給您添麻煩了,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我會和他解釋的。”

她語氣很平但態度誠懇:“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處理這件事情,真的麻煩老師了,非常抱歉鬧到您面前,謝謝您專門告知。”

老吳聽著她客氣又疏離的語氣,沈默了一會兒,又有些擔憂:“不是,老師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只是把事情陳述一遍。那你先和他溝通,如果解決不了記得向老師尋求幫助,好嗎?”

“好的,謝謝老師。”

孟佳尋禮貌地掛了電話,面色陰沈。

手指無意識攥緊,扯落了幾片山茶花瓣。

剛好被出來準備曬太陽的尤寶珍瞅見。

她大呼小叫,上來就拍打孟佳尋的手:“啊呀!好端端的幹嘛糟蹋花呀,這棵我盼了一年才開的呢。”

孟佳尋沒出聲,手還是緊緊握著,沒有松開。

尤寶珍意識到不對,轉身面朝她,發現孟佳尋臉色很黑。

忽然就心慌起來:“……乖寶,怎麽了?沒事的,有什麽事就和媽媽說,好嗎?”

孟佳尋輕輕搖了搖頭,盡可能放松自己的面部表情,安撫道:“我沒事媽媽。”

尤女士前幾十年已經夠煩的了,好不容易能過幾天清閑日子,就別讓她擔心了。

“老師催我趕稿子,開學要交。”

尤寶珍聞言,松了口氣。拿起剪刀仔細修建著花枝:“呀,我還以為多大事呢,該學學,該放松放松,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哈。”

“嗯。”

孟佳尋回到臥室,關好門,確保門外不能聽清她說的話。

調出微信,對著曾經置頂許久的【日月昭昭(席明)】,深吸一口氣,準備撥通。

手指摁下之前,手機先一步震動起來。

是一串陌生號碼。

不對。

似乎在哪裏見過。

孟佳尋心頭疑竇叢生,但還是接起電話。

沒等她開口,熟悉的低啞嗓音已經傳來,語氣中的安撫意味幾乎沖出屏幕。

“這事兒你別管,我已經派人去處理了,安心在家裏待著,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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