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對方那種瘋狂的眼神, 鐘添就有些不舒服。

但是他最後還是在上課前乖巧地來到了教室。

至於課上說了什麽，燕凰發了什麽資料和文件, 鐘添一律囫圇過去了, 左耳聽進右耳便出, 實在沒怎麽記住。

誰讓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寫該怎麽跟燕凰說。

“老師您能不能把我的曠課記錄給撤銷了？”

也太直白了吧。

但這次讓鐘添覺得有些訝異的在於, 燕凰沒有用上次那種瘋狂的眼神看著他了。

雖然還是會時不時地用那雙灰藍色的眸子掃過他兩眼，但是情緒沒有那麽外露，收起了瘋狂的眼神, 變得更加深沈。

行為舉止合理有度，配合著燕凰他那一張英俊的臉, 鐘添反而更怕了。

他想也不想就直接給了燕凰兩個標簽——“斯文敗類”和“衣冠禽獸”。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 今日的課程已經結束。燕凰收拾好東西, 丟下一句“來我辦公室一趟”, 然後就先行離開了。

眼看著對方就要從自己視線中消失, 鐘添也只來得及跟齊墨揮揮手, 快步跟上燕凰的腳步。

帝國軍校占地面積寬廣，硬件設施又向來不錯，燕凰身為老師, 還是有屬於自己的辦公室的。

沿途風景美麗, 各類建築精巧且觀賞性極高, 但鐘添根本沒心思去好好看看周圍。

他滿心忐忑地跟在燕凰的身後, 不停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沒事的，不就是一個談話嘛, 以前又不是沒有過，那麽緊張幹嘛，這人總不至於吃了自己。

然而這樣的心裏建設根本沒有什麽用。

直到進入燕凰的辦公室，看著對方神態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森森地沖自己望過來時，鐘添還是慫了。

對方氣場太強大，我方不敵！

他萬分想念亞瑟或者蘭斯，有他們兩個擋在自己面前的話，他就不用直面燕凰那如鷹般審視的目光。

沒錯，就是審視！

從頭到腳，冷漠地用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將他給打量了一遍，然後才慢慢開口，“想要我撤銷你的曠課記錄？”

鐘添楞了楞，還是點了點頭。

燕凰低了低眸，將視線從他身上轉移開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自言自語般，“選擇這個專業的人其實很少。”

鐘添心裏默默點頭，可不是嘛，就他和齊墨，這已經不是少不少的問題了。

“所以我記得我教過的每一個學生，記得他們是怎麽來到這裏，又是怎麽離開的。”說到這兒，燕凰的眼裏多了幾分柔和，不再那麽尖銳冷厲。“我一直覺得，只要還有人選擇這個專業，那麽那些東西就還能有人傳承。”

他看向鐘添，神色很平靜，竟是一點都看不出前些日子差點傷害到他的事一般，“你能告訴我，為什麽會選擇這個專業嗎？”

鐘添對此，許久都沒有回答。

因為他只在這些方面還算有一點優勢，因為他也想要知道人類是如何踏入星際的，在藍星踏入星際的過程中，具體都發生了什麽事……

說到底，其實前者，才是驅使他選擇這個專業的原因。星際時代沒有自己所熟悉的，他戀舊，他想要安全感，於是便自然而然地想要靠近自己熟悉的事物。

僅此而已。

沒等到回答的燕凰也不急，“有的人是因為身體條件不允許，他們沒法選擇熱門的戰鬥系，；有的人沒有那個天賦，他們沒法選擇制造系；有的人是因為生性膽怯，不想正面蟲族；還有的人只想因為好奇，想來這裏尋個清凈……你是哪一種？”

說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盯著鐘添說道：“反正你應該不是因為熱愛才選擇這個專業的吧。”

鐘添沈默。

燕凰望著鐘添，卻像是望著其他事物一般，“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現在沒有幾人記得這句話了。”

“好多資料和書籍都已經丟失了。”他灰藍色的眸子始終盯著沈默的鐘添，“人們正在遺忘自己的過去。”

“沒有人想要知道藍星的浩劫是什麽，怎麽發生的；沒有人想知道史書上記載的事情；沒有人願意……”

“算了，和你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呢。”燕凰放下了手，灰藍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嘲諷，然後將幾本書籍推到了鐘添面前。

鐘添定神一看，書很新，書名很多都認識——《全球通史》、《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歷史研究》、《資治通鑒》……

“曠課記錄我會撤銷的，以後的課程，你願來便來，不願來也罷。這些書，閑暇時消遣著翻一翻吧。”

說完燕凰就擺了擺手，轉過身去，示意鐘添離開。

鐘添原地楞了半晌，看著燕凰的背影，目光落在那些書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卻還是沈默著輕手輕腳地樓抱著那些書離開。

路上有不少同學都好奇地看著抱著這些書的他，但鐘添毫無感覺。

他只是低垂著頭，看著書上熟悉的印刷字體，沈默地走到飛車停留處。

進入飛車，整個人都難受得不行的他這次卻沒有選擇靠在上面睡過去。

他本可以將那些書放入空間，此刻卻不知道為什麽，只是將那幾本書摟得緊緊的。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現在沒有幾人記得這句話了。”

“好多資料和書籍都已經丟失了。”

“人們正在遺忘自己的過去。”

……

語氣平淡的話語和那雙灰藍色的眸子不停地在腦海裏閃現，他將手中的書籍抱得更緊了。

踉蹌著下車，回到寢室的他第一件事就是將手中的書好好地放在了桌上，然後沖進了洗浴間。

頭埋在冷水中許久，久到機器人發出警告，正視圖將他從冷水中拉出來，鐘添這才擡起頭來。

望著鏡子裏狼狽的自己，鐘添抹去臉上的水痕，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轉過身，就看到了一臉汗水，身形狼狽的蘭斯正倚在門口喘著粗氣，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

鐘添扯了扯嘴角，“我沒事。”

他走過去，摸了摸蘭斯的頭，卻只摸得滿手的汗水，“你怎麽回來了？”

蘭斯沒有回答，只是一點點地掃過他，從頭頂到腳底，似乎是在看他有沒有受傷。

鐘添不由苦笑，“我真的沒事，只是暈車，有些難受而已。”

蘭斯望了望他臉上還未完全拭去的水痕，擡起手正準備替他擦去，伸至半空，望著自己手上的汙垢，又生生地停下，不相信地問道：“真的？”

鐘添無奈地點點頭，狠狠按了按少年的頭，“真的，現在其實好受多了，再過一段時間，也許就不暈了。”

說完他又看著蘭斯，在觸及到他身上明顯起著保護作用的裝備和衣物，想到了機器人剛剛的警報。

他皺了皺眉，不讚同地望著蘭斯，“你剛剛偷跑回來的？”

蘭斯呆楞楞地立在原地。

鐘添見狀臉色一沈，“還不回去上你的課！”

蘭斯楞了楞，卻還是沒有離開。

鐘添只能佯裝生氣，將蘭斯往門外推去，“給我回去上課，不許無故曠課！”

送走接到警報中途跑回來的蘭斯，鐘添整個人都頹唐下來，他腳步沈重地走至桌前，看著那一沓書籍。

……

沈默許久後，他這才慢慢地拿過最頂上的一本，翻閱起來。

＊＊＊

辦公室裏。

燕凰正在作畫。

雪白的紙上，黑色的線稿不停地出現，回環曲折，最終形成完整的畫作。

總共三幅，每一幅上面都有著同一個人。

灰藍色的眸子此刻深邃而安靜，安靜地註視著自己的畫作，然後他抿了抿嘴唇，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顯得有些淡漠。

取過顏料，拿過專用的畫筆，他開始一點點地上色：藍色的漸變星空層，幾乎快與星空融為一體的冰冷軍艦，然後是……

上色的手頓了頓，燕凰緊盯著剩下的部分，然後他放下畫筆和顏料，整個人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

神情溫和的青年正倚在龐大得看不清楚原貌的冰冷軍艦上，腳下踩著的，是一顆蔚藍色的星球。

深呼吸了一口氣，燕凰起身，繼續著自己未完成的事情。

黑發，棕瞳，溫和的眉眼，嘴角邊若有若無的寂寥笑意……人物完成後，緊接著就是那個蔚藍的星球：藍色的海洋，綠色的森林，褐色的沙漠……

第一幅畫完成後，燕凰仔細地看了看，然後將其收好，看向第二幅線稿。

畫上還是那個溫和的青年，背景卻不是在星空中，也沒有了星艦和腳下的星球。

青年似在行走，前進的步伐未停，周邊卻圍繞著一本本書籍……

青年低垂著頭，看不清眸中的神色，一手握著書本空懸，似正在將周邊的書籍分給前方一個看不見的人……

燕凰的視線著重在青年手中的書籍上，字體很小，卻並不妨礙他看清楚。

這次他楞神的時間更長，然後才開始一點點上色。

完成後，將第二幅畫被放置在另外一處，他這才看向第三幅畫。

重新弄好顏料，燕凰冷靜地開始大面積使用黑色，濃郁的黑色簡直讓人心生絕望，他揉了揉灰藍色的眼，又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這才繼續。

黑色完成後，是紅色，紅色幾乎遍布整張畫作：黑色的間隙處，青年的身後……放眼望去，紅色的篇幅也不小……

就連畫中的青年，也浴在一片紅色之中：黑色的發，艷紅和暗紅包裹的身軀，以及，黑中透露出血紅的眼……

黑色、紅色、白色……漸漸構成了這第三幅畫。

燕凰停下筆，過了許久，他才將第三幅畫蓋在第二幅畫作上面，然後又拿過第一幅，放在了最上面。

灰藍色的眼睛疲憊地眨了眨，隨著他眨眼的動作，眸色也在金色和灰藍色之間不停轉換。

等到眸色恢覆正常後，燕凰起身，將這三幅畫作妥善地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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