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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卓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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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早,元泰帝病重難治,於寧雋宮內駕崩,時有蕙貴妃伴聖身側,將遺詔親手捧出。

內侍站在寧雋宮門前,扯著嗓子念道——

“朕即位三十有四年矣,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民有所安,萬邦鹹服。吏治清明,君臣善睦。德可比先聖,功更盼後人。三皇子陸開桓,人品貴重,甚肖朕躬,堅剛不可奪其志,巨惑不能動其心。朕欲傳大位於三皇子陸開桓。眾臣工當悉心輔弼,同扶社稷,綿延大千江山,共創盛世清平。”

陸開桓跪地接旨,這也將會是他最後一次跪聽旨意,從今以後,他就是這錦繡江山的主人,是所有大千子民的主君,除了天地,誰都不配讓他屈膝。

待他接旨起身,轉身後,他身前的臣子皆跪在地上,高呼道:“拜見吾皇,吾皇萬歲。”

呼聲震天,響徹皇宮。

陸開桓終於找回了前世做皇帝的那種快意,他微微一笑,沈聲道:“眾卿,平身。”

登【基大典被陸開桓安排在了七日後,也是為了給處理先皇下葬等事宜留出些時間,以免太狼狽。這些天來,他忙於宮中事務,作為新帝登基,必須在這時穩住朝廷後宮,才能站穩腳跟,於是這幾日便尤其忙。

之前他讓從突厥帶來的大夫為孟笙診了脈,那大夫說孟笙中的是突厥的寒厲毒,此毒沒有真正的解藥。但孟笙卻能暫穩住毒性,是因為又被餵了至陽的毒藥,倒算是以毒攻毒,誤打誤撞解了大部分毒性,剩餘的毒性正好用陸開桓帶回來的綺蓮煎水服下,便可盡數解除。

孟笙調養了幾天,雖然還是瘦削,但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加之心情開朗,恢覆得很快,精神頭好了許多。他好一些了,就天天都去陪著陸渙。陸渙的母親在孟笙去突厥不久後就病逝了,孟笙到底是沒有在最關鍵的時候陪著陸渙走過這一程,這讓孟笙心底對這孩子十分愧疚。但陸渙卻並沒有說什麽,他過早地被生活銼磨,經過了大起大落,心智已經遠比同齡的孩子要成熟得多。

陸渙再一次見到孟笙的時候,大吃一驚,同時心底對孟笙最後一點怨懟也煙消雲散了……他知道孟笙走的那些日子,一定過得很不好,因為孟笙實在是瘦得不成樣子,陸渙憋了又憋,還是沒能將眼底的潮濕壓下去。

孟笙天天往宮外跑,陸開桓雖然沒有攔著他,但是也派了兩個暗衛暗中跟著,晚上抽空問問那兩個暗衛,孟笙都去了哪,做了什麽。好在孟笙也並不是個愛招搖的性子,這些天來頂多去市集上走走,或者去聽個戲。

直到有一天晚上,孟笙帶回來了一個孩子。

那是登基大典的前一夜,陸開桓好不容易將事情都處理妥當後,趕了個早打算回去陪孟笙用晚膳,結果就看見孟笙和一個孩子坐在一起吃飯,孟笙還給那個孩子布菜。

“陛下駕到——”

雖然陸開桓還沒有正式經過登基大典,但是宮內上下已均用陛下來稱呼他。

陸開桓隨手做了個起的手勢,然後緩步走過去,看著那個男孩的發旋,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他沈聲道:“頭擡起來。”

那個男孩緩緩擡起了頭,一頭長發看起來像是許久未打理過一樣,長得很,用一根素白布條綁在腦後,額前還落下許多過短無法紮起來的碎發,就垂在頰側額上。他看起來十歲剛出頭的模樣,面容稚嫩,但眉眼裏透著一種陸開桓說不上來的熟悉,而且那雙眼,也並非像他這個年紀有的。

那雙眼太覆雜了,像是一個閱盡千帆的老人的雙眼,和他的年紀完全不相稱,裏面似乎盛滿了秘密,看得陸開桓心底突然間發冷。

陸開桓的神情也漸漸沈了下來,他久坐帝位,身上自有一種威壓感:“你到底……是誰?”

孟笙看不得陸開桓難為這個孩子,於是插話進來,替那孩子答道:“他叫卓謹,你別嚇著他,他是我從街上帶回來的。我想著去清遠齋裏頭帶些小食回宮,他在裏頭做工,幫著包點心,我去買點心,誰知道他看見我就把東西全都弄撒了,挨了掌櫃的不少罵,我看不過眼,就掏銀子幫他付了。誰知剛出門來,他就追上來,滿臉是淚地對我說胡話。後來我將他哄好後才知道,原來他家人都不在了,他把我錯認成他哥哥了。他央求我帶他離開,帶他走,去哪裏都好……”

陸開桓細細打量著面前這個男孩,終於明白了那種熟悉感是從哪裏來的了。

這是卓謹,一個小時候的卓謹,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卓謹。

他原本還擔心這孩子來歷不明,會有什麽危險,但若是卓謹,他卻是放心的。上輩子孟笙收了他做徒弟,處處護著他,而卓謹對孟笙也是真心實意的,孟笙死了之後,他年年都會偷偷在宮內祭拜。在宮中祭拜本是犯忌諱的大事,但卓謹這份心思陸開桓看在眼裏,知道他是真的將孟笙放在心上的,倒也沒有阻攔,就當作不知曉這件事了。

陸開桓現在回想起卓謹來,也都是二三十歲的模樣了,對面前這個男孩倒還真沒認出來。與此同時,他又在心底感嘆,原來該相逢的人註定會遇見。

命運的齒輪就是這樣,即便有分毫的偏離,但最終,總會朝著一個既定的方向轉,最後的結果總是相同的。

“他……還未凈身吧?”

孟笙楞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整日在宮裏也是無趣,那就留著這個孩子在宮裏給你解解悶吧。”陸開桓坐在椅子上,神色露出些疲倦來,“他可以不用凈身……不過,也不要太慣著他了,以後規矩還是要守著的,比如別總在一處吃飯,惹閑話就不好了。朕會給他再安排個住所,按禦前侍奉的規格給他發月錢。行了,卓謹還有其他人都下去吧,孟公留下。”

宮人紛紛退出去,輕輕掩上了門。這裏是寧雋宮側殿,孟笙整日吃睡皆在此處,陸開桓後宮又沒有其他人,宮侍們基本也明白了陸開桓和孟笙的關系,因此皆不敢有任何怠慢。

孟笙坐在陸開桓旁側的椅子上,托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陸開桓:“怎麽了,我們陛下吃味了?他可還是個孩子!”

“沒有,”陸開桓死鴨子嘴硬,絕不承認,“這怎麽可能?我只是怕他壞了規矩!”

“是是是,陛下說的都對。”孟笙樂了,湊過去在陸開桓唇角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真誠地道,“謝謝你能讓卓謹留在我身邊。我也說不清是怎麽了,一見這孩子就覺得很熟悉……我這樣說會不會太荒謬了?”

“不會,”陸開桓摸著唇角,似乎還在回味這個吻,“你再親我一下,剛剛那個太敷衍了。”

孟笙依著他,傾身在陸開桓的唇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上去。陸開桓有些驚訝,但還是捧著孟笙的臉,加深了這個吻。他們唇舌糾纏,通過汲取對方的熱意,來使胸膛中的心保持跳動。

他和陸開桓這一路走來,坎坎坷坷,分別又重逢,經歷了太多,也在生死線上走了幾遭,許多事情都想開了。他被關在地下密室的時候,就在想,如果他和陸開桓能將這關熬過去,他出來後一定會和陸開桓好好地在一起,珍惜在一起的時間,不再顧慮重重,不再有所保留。

陸開桓的指腹輕柔地摩挲著孟笙的臉頰,他的聲音裏帶著幾許沙啞,但這令他的聲音更加低沈,更加溫柔:“孟笙,我說要你做我的皇後,我會說到做到。”

孟笙長睫一抖,然後唇角漾開幾許笑意,他在陸開桓的肩上輕輕一捶,道:“別鬧了,你現在可是大千的皇帝,你怎麽可能娶我?你的皇後應該是一個名門閨秀,一個聰慧溫柔的女人……”

“不,”陸開桓將孟笙微涼的手攏在手裏,“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現在還願意不願意?”

他想補給孟笙一場大婚。

“我……我願意是願意,但是……”

“給我兩個月,”陸開桓眨了眨眼,“因為我命人去算了,兩個月後才有黃道吉日——畢竟,這事兒可不能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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