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暗殺

關燈
方玉生平日裏閑時,就會去戲園子裏走走,倒不是說他有多閑或者是多愛聽戲,而是因為白梨花在戲園子裏,他常去那走動實際是為了從白梨花手中定時獲取一些消息的。

白梨花是名角,一把好嗓子為他帶來的是無數官宦名流的追捧,上京那群風流人物都是一擲千金的,白梨花的身價便水漲船高——連他頸子上抹的香膏,都是上京裏頂頂好的,一盒百金。那香膏從西域運來,用了西域特有的香料和鳶尾,香味特殊而惑人,但這香氣雖然聞著清淡,可極易沾染在人身上,方玉生不過是同他說了一會兒話,身上的長袍就全是這種香味。

方玉生倒是不怎麽介意,這味道他還挺喜歡的,染上就染上吧,不是什麽大問題。

這就導致晚上某人翻窗而進的時候,臉色比外頭濃濃的夜色還要沈上三分,坐在方玉生面前許久都沒有說話。

方玉生脫下外袍隨意地掛到一邊,然後低下頭擺弄著今天下午酒鋪老板給他送來的新酒的單子,翻了好一會兒也沒見面前那個人開口,他終於有些耐不住了,擡頭問道:“啞了?”

影六還是不說話,一雙沈如墨海的眼被跳動的燭火照得帶上三分妖色。

方玉生很快意識到了影六的不對勁,他放下手裏的冊子,緩步走到影六身前,伸出一根指頭挑著影六的下巴,懶懶地睨著他:“你到底怎麽了?有心事?”

“你從來不用熏香的,”影六喉嚨幹澀,他攥緊了拳,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必定難看得很,“陸遠達時常讓我跟著他貼身保護,所以這個味道……我知道幾乎是歡館裏所有頭牌都愛用的……”

方玉生怔了一怔,這才算終於弄懂影六在鬧什麽別扭了。他撲哧一笑,故意順著影六的話說下去:“怎的,你管天管地,還要管我去了哪裏?再者我年紀又不小了,身邊又沒個伴,去歡館裏取個樂子怎麽了?”

有些話,已經沖出影六的喉嚨,在口中幾欲將出,可是他拼命忍著,將那些字眼都壓在舌根下,於是他又沈默了。

他很想對方玉生說,你還有我,不要去那種地方,好不好?

可是他沒有立場——方玉生說得對極了,他憑什麽管他?他是他的誰?

兄弟?情人?或者只是一個暗戀許久,卻連一句喜歡都不敢說的膽小鬼?

影六沈默良久,終是露出一個難看得要命的笑來,他不由後退了一步,啞聲道:“對不住,是我僭越了。”

方玉生看著影六那紅潤潤的眼睛,一時間心底也是酸軟一片,他上前兩步,手貼上影六的側臉,從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的笑聲:“說著說著怎麽還要哭了呢,委屈了?”

影六睫毛猝然抖了抖:“……沒有。”

“沒有?”方玉生的手指慢慢上移,覆在影六的眼上,那裏溫度很高、很熱,“你說你別扭個什麽勁兒呢?這香料是白梨花身上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找他只是為了拿些上京最近流通的消息!”

影六這才明白過來,還不等他生出些不好意思的情緒來,又覺耳邊一陣濕熱,是方玉生在說話:“我心有所屬,自然不會去那些地方勉強自己,我還不至於饑不擇食。”

他擡眼就撞進方玉生微微含笑的眼。方玉生溫潤的面龐被月光籠著,宛如月照修竹一般清雅,影六看著他,像是被一道悶雷擊中,他心亂如麻,覺得自己已經離那個遙不可及的夢只有一步了,剛要說話,就被方玉生截住了。

方玉生說:“別說……什麽都別問。”

然後,一雙柔軟的唇瓣貼了上來……他們交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吻。

方玉生的唇,像是冬天的蜜罐子,涼絲絲的甜。

影六渾身發顫,他摸著自己的唇,迷茫而又癡妄地看著方玉生,那眼神叫人心碎,方玉生一輩子也沒有看到過這麽小心翼翼的眼神,於是,他在這種眼神的註視下只好又挨過去,捏住影六的掌心,咳了兩聲開口道:“你今夜到底來做什麽?只是為了來‘捉奸’的?”

自然不是。

影六這才反應過來,面上騰起一大片的紅雲,他穩了穩心神,答道:“我是來帶消息的,我聽陸遠達說,從西域來了個王族,就歇在雲來山莊的天字間,具體不知道要來做什麽,但是他吩咐我過幾天要隨他一起去一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之間在密謀什麽。我就是將這個消息帶來,最好讓殿下抽空去一趟看看,派人打探一下也可。”

方玉生點點頭,剛要說什麽,手裏一松,就見影六抽出了手,轉過身去,幾乎是逃走了,只餘下一句話在空中輕輕地飄散:“消息我帶到了,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以免他起疑,你也早些睡吧。”

他的身影倏忽消失在門後,方玉生走到窗子前,用目光遙遙送別那匆匆的身影。

那時候,兩個人,誰也沒能想到這是最後一面。

後來,方玉生總是忍不住回想這一個月涼如水的夜,他不住地想,如果那個時候,攥著影六的那只手,再攥得久一點、緊一點,該多好。

方玉生將消息用飛鴿傳到了恪王府上,陸開桓盯著那紙卷,只覺得說不出的奇怪,他立即就派探子出去,可一連兩天都沒有探出這位西域王族的消息,陸開桓不由心上的忌憚更深了些。第三天,他思來想去,認為無論如何不能由陸遠達搶了先機,於是對孟笙道:“今日我們一同去一趟雲來山莊。”

孟笙點頭,下午兩人便乘馬車到了雲來山莊。

雲來山莊在京郊,選址在一處風景如畫的山水間,去那裏的人大多是休養放松的。兩人到

時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情了。陸開桓覺得此行應該盡量掩人耳目些,所以並沒有帶許多侍衛,除了孟笙外,只帶了兩個暗衛。

門口有小廝引他們進去,陸開桓環視一圈,心中疑道,今日這雲來山莊也太安靜了些,似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那小廝越是帶著他們往內走,陸開桓心裏越是不安,他頓住腳步,擰眉道:“今日不適宜來拜訪,本王還是先回去……”

話未說完,一支利箭便破空而來,箭行飛快,與風擦出嗖的一聲,陸開桓閃身躲過,那根箭便紮入地中,力勢之大,直教土沒了箭身的一半!

有詐!

陸開桓拉過孟笙,倒退幾步,轉身欲逃。

“來了,想走可沒那麽容易!”房檐上跳出一個人來,舉劍一喝,“殺了他們——”

不知是從何處冒出十餘人,紛紛舉著利刃,朝陸開桓他們疾馳而來。

陸開桓定睛一看,那房上之人他竟是認得的,那是陸遠達手下一個較信重的侍衛,原來是有人布下重重計謀,故意引他們來此,想要他今日就命殞此地!

這根本就是一個甕中捉鱉的殺局!

陸開桓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場景似與上一世重疊,他咬牙想道,這一世他不會讓悲劇重演,不會再讓孟笙受傷,這一世他要讓他們二人平安地回家!

陸開桓抽出腰間佩劍,站在孟笙面前與那群殺手兵刃相接。兵器摩擦,陸開桓彎腰躲過一劍,尋了那人破綻,一腳踩在他的膝蓋骨上,然後手起刀落,幹脆利落地一劍捅穿了那人的心臟!

陸開桓和他帶來的暗衛武功都是極佳的,雖然陸開桓護著身後的孟笙有些吃力,但尚可應付,一陣酣戰下來,雖然他們三人身上都受了些傷,但那一群殺手卻是死了個七七八八,地上凝起厚厚一層血沫。

陸開桓心下微松,喘著氣橫刀封喉,將面前最後一個殺手送上黃泉,他左臂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一直在流血,血順著袖子一直流到手心中,和汗液混在一起,但此時他顧不得那麽多,就直接用那混著血與汗的手拉起孟笙的手,回頭低聲道:“快走!”

孟笙卻突然眸子一縮,猛地掙脫了陸開桓的手,拼盡全身力氣扯過陸開桓,旋身撲到陸開桓身上,用力抱緊了他。

接著,就是兩道利刃入肉的聲音。

一道是最後一個沒有完全咽氣的殺手瞄準時機,將匕首插在孟笙身上的聲音;另一聲是一旁的暗衛努力想阻攔,但終究晚了一步,將劍插在那殺手的後心處的聲音。

孟笙面色蒼白,但他仍舊緊緊地抱著陸開桓,像是抱著全天下最珍貴的寶物一樣。他嘴唇張合,在陸開桓耳邊留下顫抖的幾個字:“子真……你看……我也可以保護你的。”

陸開桓眼底一片木然,直到身上人終於失去力氣,身體軟軟栽倒時,他眼底才抖動了起來,從胸膛中嘶吼出最悲愴最絕望的叫喊:“不——!”

他抱著孟笙的身體滑跪下去,孟笙的血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手上,溫熱而又黏稠。

他最後,還是沒能護住這個人,也沒能逃出命中的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