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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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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攸將落在一旁擺件上的視線收回,站起身對陸開桓作揖道:“哪裏敢要什麽遠迎,反是微臣來得遲了。”

陸開桓在剛到菱州的時候,就和謝和韻通信了,他思來想去覺得這菱州以他一人之力可能無法拿捏,又怕做了什麽事情傳到皇帝耳朵裏去,說他武斷,到時候無憑無據的,那就說不清楚了,反倒引起皇帝的疑心,所以他幹脆寫了信,要謝和韻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要將謝攸遣來菱州……不久後陸開桓收到謝和韻的回信,說是這次夏核,謝攸會親自去菱州,若有需要,私下吩咐即可。

夏核與冬核是大千國特有的官員考核制度,其中以六月的夏核為重頭戲,十二月的冬核為輔,兩項加起來,就是評定一個官員一年的成績的依據。若是兩項審核都能獲得上上,那麽這位官員下一年必定官運亨通,青雲直上;若是都獲得了下下,那麽最嚴重的後果可能是連烏紗帽都保不住,被流放荒地。夏冬兩次核查,是大千國所有官宦都十分看重的,尤其是文官、地方官,對於一些特別突出的地方,朝廷甚至還會派專人下至那地去考察,以防徇私。

而今年,天子密臣——禦監閣督查總使謝攸——卻突然自請要來菱州做夏核,不由令大千國朝堂上的各人都揣了一份猜測——禦監閣在菱州查出了什麽?

得到皇帝的首肯後,謝攸便馬不停蹄地朝菱州而來。但他答應去菱州的原因卻不是陸開桓,而是謝和韻同他說,這裏查到了崔家的腌臜事,可能與菱州頻繁的洪災有關,所以謝攸才答應帶著禦監閣的人,來菱州悄悄查案。

說來說去,不過都只是為了心中那點義罷了。

陸開桓早就見識過這人的倔脾氣了,他心知謝攸此次來也並非就是站在了他這一派,會像方玉生、郎雨華那樣死心塌地地任他差遣,因此話裏也多帶了兩分恭敬的疏離:“總使這一路舟車勞頓,想必應該是疲倦不堪了,不如就讓本王先喚人收拾一間客房出來,總使先暫時住在這棟宅子裏?”

謝攸捶了捶酸痛的腰背,從善如流地應了:“好。那就有勞恪王了。”

陪著謝攸安頓好後,陸開桓回到書房中,又看起了那張地圖。他越看越覺得其中大有文章,於是招來此次帶來菱州的暗衛,吩咐了幾句,要他們想辦法搞來一本崔府的賬簿。

暗衛剛剛退下,孟笙就推門進來了,他手裏托著盛有一盞清茶和兩碟酥點的盤子,緩步走來:“你早上也沒用膳,餓了沒有?”

陸開桓會心一笑,捂著頭咿咿哦哦地叫喚:“餓,餓得很,餓得兩眼冒金星,還是我們家小笙兒貼心……”

用過點心,陸開桓灌了一大口茶,隨意地用指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朝孟笙問道:“笙兒,我打算下午再去一趟大壩,你隨我一起去嗎?”

孟笙想著左右無事,便點頭應道:“好。”

兩人又一次去到了大壩。這大壩的工程進展飛快,才一個月,就加高了許多,其他的倒是沒發現什麽特別反常的事情,只是覺著這些男子都格外沈默,俱有心事的模樣。陸開桓派人去問了,也沒問出個由頭來,最後陸開桓和孟笙決定去街上轉轉,隨便找家鋪子打發下晚飯。

他們進了一間在菱州本地小有名氣的酒樓,名叫杏花樓,尤擅做水裏的東西。孟笙盯著桌上的芙蓉蝦球,久久,嘆了口氣,用筷子撥了撥,道:“這道菜,是渙兒最喜歡吃的……”

陸開桓知道他是想陸渙那孩子了,於是夾了一顆蝦球放到孟笙的碗中,輕聲安慰道:“我安排在陸渙身邊的人沒有給我發來什麽消息,這說明他沒有遇到什麽事,等我們回了京,就一起去看他,可好?”

孟笙點了點頭,這才繼續吃飯。兩人這頓飯用得早,吃完付了銀錢出來時,太陽剛剛下山,天色一片混沌,是一種霧蒙蒙的灰藍色。

街上人頭攢動,但是叫罵聲卻因為格外地大,而在這個本該閑適的傍晚中格外刺耳:“你這個狗東西,給我放手!兩個老不死的玩意,還想拿到錢?我呸!”

孟笙眉頭擰了起來,朝這聲音的源頭望去——那是兩個衣衫襤褸的瘦弱老人,一頭花白的頭發被晚風吹得亂七八糟,此時正在地上瑟瑟發抖,佝僂的身軀被那穿著官兵衣服的男人用腳狠狠踩踏,唇齒間已見了血沫。

“別打了!”他忍不住喊道,跑到那對老夫婦的身前,用力推了一把那官差的肩膀,“你不給錢就不給,何必如此!”

那官差見這人穿著像是個富家公子,又覺得似乎有點眼熟,便啐了一口,道:“你個小兔崽子多管什麽閑事?你知不知道他們天天纏著我們這些官差,鬼哭狼嚎沒完沒了,非要我們還兒子,瘋瘋癲癲地說些胡話,你說糟心不糟心?”

陸開桓此時也湊了上來,他看著孟笙將那兩個人從地上扶坐起來,嘆了口氣,對著那官差道:“你們官府都這麽閑的麽,在大街上對百姓動手,虧你也有這個臉。”

那官差剛想回嘴,擡眼就見了陸開桓,視線又轉下一看,看到了陸開桓腰間佩戴的那塊玉牌,臉色猛地白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陸開桓面前:“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他在官府內當差,遠遠地見過陸開桓幾面,是知道有這麽個王爺下到菱州來治水的,因此對這個恪王的模樣大概曉得,就算剛一看見有些不敢確定,可面前這人腰間佩掛的那塊玉牌,是只有皇室之人才有的,所以他幾乎是立刻就確定了這個青年的身份。

原本陸開桓這種地位的人和他是毫無交集的,可誰承想竟偏偏在大街上就碰著了,還是用這樣糟糕的方式!

“滾……別讓本王再見到你,”陸開桓在他肩窩踹了一腳,踹得那人直往後倒去,“做個官差,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官府留你也是個禍害,自己知道該怎麽做嗎?”

那官差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衣服,他爬起來,也顧不得肩上的痛,連連磕頭:“知道,知道,小的明日就請辭。”

說罷,竟是逃似地走了。

陸開桓蹲下身去,與孟笙挨在一處,低聲詢問道:“老人家,好些了嗎?”

“謝謝貴人,謝謝……”

說著,他們竟是又要跪下磕頭,被陸開桓扶住:“不必如此。”

孟笙側頭看著陸開桓輕輕一笑,又從錢袋中取出幾錠銀子放在那老婦人手中:“這錢你拿著吧。”

那老婦人眼中滿是淚水,她望著孟笙,不住抽泣起來,哽咽道:“謝謝,謝謝……若是我兒子還在……我們也不會淪落至此。”

陸開桓記起,剛剛那官兵確實說到了他們的兒子,心下也不禁生出了些疑問,他看著面前這兩個老人,遲疑道:“你們有兒子?那為何會……”

“他消失了。”

“消失,是什麽意思?”

“之前,我們一家從去年的洪災中僥幸逃出來,忽然就聽官府說是要修大壩,接著就來了一群穿著官服的人將我兒子抓走了。一開始確實會有人來家裏送月錢,我們和兒媳就靠著那月錢勉強支撐生活,但是從去年年末開始,這月錢就斷了,我們去問,官府也不說我兒子到底怎麽了,就說是失蹤了……”那老漢面上露出悲愴的神色來,“沒有了月錢,兒子也遲遲不歸,兒媳就回娘家去了,只剩我和妻子兩個老人,沒有半點辦法,只好到街上來乞討。”

“失蹤,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失蹤?”

“乞討的這些日子,我們才知道,不只是我兒不見了,還有許多人,也平白就沒了蹤影!”

孟笙和陸開桓面面相覷,從彼此的臉上都看到了驚疑。

那老婦哭哭啼啼地繼續道:“自我們乞討以來,在街上看到那些過往的官差還是忍不住攔下問一問,有沒有我兒的消息,哪怕只有那麽一點希望,我們也想著能找回他……可是我們近些日子卻聽到些流言,這讓我們更是害怕,我們怕兒子已經、已經死了……”

陸開桓進了一步,追問道:“是什麽流言?”

“說是,那大壩根本不是什麽尋常的大壩,裏面其實是一間監牢!關著所有菱州莫名失蹤的人!”

陸開桓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去了這麽多次大壩,怎麽就沒想過,進這大壩裏頭去瞧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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