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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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人,一身墨色披風,幾乎與這濃稠夜色融為一體。

孟笙喉嚨發幹,那裏頭似乎塞著一塊冰,散著森森寒意,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開桓的一雙桃花眼裏,此刻是萬分漠然,漠然之下,掩著深深的失望與傷痛。他就那樣站在那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用一雙眼靜靜地盯著孟笙。

在這種目光下,孟笙覺得自己似乎被澆了一桶冷水,他強自笑道:“你怎麽起來了……進去說吧。”

烏雲滾滾,欲傾欲摧。不知是哪條深巷裏傳來兩聲拉長的狗吠,和著暗滾的悶雷,將這個夜襯得格外令人窒息。

陸開桓絲毫未動,他重覆道:“你去哪了?”

一道閃電撕開菱州的上空,慘白的光在兩人之間劃出裂痕,像是誰也跨不到對岸去的一道深淵。

孟笙沈默以對,一言不發。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滴水落在孟笙的鼻尖上,他擡眼看著不見星月的天幕,眼見著絲絲縷縷的雨飄落下來,拂在他的額心、眼睫、唇瓣,孟笙伸出舌在唇畔舔了一下,冰涼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令他有些無措地想,原來這菱州的雨,都是這麽苦的嗎?

江南的雨,盡是多情絲,細細綿綿,下出一片雨霧來。兩個人就站在這片淅淅瀝瀝的雨中,誰也沒有挪動腳步。最後,終是陸開桓先開了口,他的話裏聽不出一絲情緒,但是那喑啞的嗓音顯示著他此刻的疲倦:“你既然不想說,那我替你說吧,你去了崔府,對嗎?”

孟笙猛地看向陸開桓,一張小臉被冰雨澆得煞白:“你……你派人跟蹤我?”

陸開桓避也不避:“是。”

“你……早就知道我今夜要出去,所以,你派人跟蹤我?”孟笙突兀地笑了一聲,他隔著雨幕看著陸開桓,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一樣,眼底瀲灩的光碎成一片,“子真,你不信我嗎?”

陸開桓被孟笙的眼神攪得心底一團煩亂,他本就窩著火氣,一直強壓著,此刻只覺那火已經燎到了喉頭,有些話,他不得不一吐為快:“孟笙,這不是我不信你!是我擔心你!你說,你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去崔府!你知不知道那裏到底是什麽情況!你怎麽敢……”

孟笙打斷了他的話:“我怎麽不敢!我為了你,什麽都敢做!可是你呢?陸開桓,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遇到困難要和我一起攜手面對,哪怕一次?!”

“攜手面對,為什麽要攜手面對!”陸開桓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不自覺擡高了許多,“我所做所求的,都只是為了讓你安全無虞,我拼盡全力只想讓你無憂,你卻非要來蹚渾水?若說我真想要你為我做什麽,我只想你安安靜靜的,不要再多生是非,這就是你在幫我了!”

話一出口,陸開桓就見著了孟笙泛紅的眼圈,他幾乎是立時便後悔了,伸出手想要去牽孟笙的手:“笙兒,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笙躲開了陸開桓那只手,他醉後猶帶疼痛的頭被冰雨一澆,再被風一吹,痛得他幾乎站不住:“子真,你終於說出了你的真心話。你是不是覺得,你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比我有價值?遇到事情了,你不願同我講,往京城送的書信倒是勤得很,與方先生也好,同何小姐也罷,總而言之,我是你最大的拖累,是你不得不帶著的廢物。”

“你不是拖累,”陸開桓上前一步,黝黑的眸子盯著孟笙,“你更不會是廢物……”

“那我是什麽?”孟笙慘笑一聲,用一只手捂住臉,“你有了困難,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何茹……我不比她出身顯赫,但我只想盡自己所能幫幫你——哪怕你並不稀罕。你問我去崔府幹什麽?我知道你懷疑崔府和陳永長沆瀣一氣,我去崔府只是想幫你打探消息!”

陸開桓怔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孟笙心裏竟然是這樣迫切地想要幫他的,也沒有想到他寫給何茹的請求都被孟笙看到了。此時,他心裏那些結才算是全部打開了,他伸手將人抱在懷裏,聲音低柔得像是怕吵醒一朵將開的花。

“傻瓜,你和別人又怎麽會是一樣的……我又怎麽可能懷疑你?跟著你的那些人,不是派去盯著你做什麽的,而是在暗中保護你的,以防我不在時你遇到危險,我又無法趕到。我知道你怪我將你保護得太過,可是笙兒,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經經歷過什麽……你若是知道了,你就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小心了。”

陸開桓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直刺得他心口痛。他緩了一緩,接著道:“但是,現在,我知道你的想法了,”陸開桓將摟在孟笙後背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我知道你不願意只躲在我身後,所以,我尊重你的選擇,以後無論是好是壞,就算你害怕,也都得跟我一起面對,跑不了了,知道嗎小傻瓜?”

孟笙的臉埋在陸開桓的胸膛上,那裏的衣料已經被這場雨打透了,濕濕涼涼的,但是卻讓他感到格外安心。他將頭依戀地靠了上去,像是傍晚歸巢的鳥兒,收起翅膀,梳理著被晚風吹亂的羽毛。

他悄悄勾起唇角,小聲道:“跑不了就跑不了,我才不會怕。”

有這個男人堅實的臂膀護著他,他還怕什麽呢?

——————

京城,方宅。

方玉生坐在椅子上,翹著腳翻看這個月的賬目。窗扉處傳來一聲輕響,他頭也沒擡,拿起筆蘸了蘸朱砂,在賬本上畫了一道:“來了?”

影六笑了笑,走到方玉生的桌前,輕聲道:“在看賬?那我等你一會兒?”

一燈燭火將影六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幾近貪婪地借著這盞油燈去看方玉生。方玉生生得一副溫雅的好面皮,但內裏脾氣倒是帶著三分嬌七分烈的,感受到一束熾熱的視線一直黏在他身上,終於忍無可忍地擡頭兇道:“影六,你看什麽看!我又不是大姑娘,好看嗎!”

誰知影六摸了摸下巴,倒是認認真真地答了:“好看。”

方玉生被噎了一道,頰側也染了幾許薄紅,只是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倒會認為是燭光映的。他放下手裏的賬本,站起來道:“這次叫你來,是殿下托我問你一件事,殿下想要知道,陸遠達的錢財來源。不必說那些明面上查得到的那種,殿下叫你專揀見不得人的說……還有,前幾天肅王府上多進了五千兩銀子,是怎麽來的?”

聽了正事,影六也收起臉上的表情,正色道:“陸遠達很少讓我涉及錢財有關的方面,他對我大多都是下些殺人做事的命令,錢財是由他身邊另外的人專事,所以我也不知道具體到底是從誰的手裏供給陸遠達的。但是我常被他派去護送銀錢回府,以防被盜,所以大概曉得了一些。”

“護送銀錢?”

“有一艘小船,常常星夜而來,在城郊河畔停下,我所要護送的銀錢,都是從那艘小船上卸下來的。那船常常是什麽也不裝,只裝著一箱箱的黃金。我曾經同船夫交談過,他說這艘船是從慈陽來的,那些人瞞得緊,其餘的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慈陽麽……”方玉生皺眉,低聲自語,“慈陽……慈陽有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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