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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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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泰二十八年,秋。

一年一度的秋獵在京郊皇家獵場如期舉行。

陸開桓著一身明藍勁裝,腰帶緊緊束著,褲子貼腿紮進皮靴中,更顯他蜂腰猿背,身姿挺拔——是個十成十的俊俏少年郎。他將最後一把小匕首貼袖藏好後,走到銅鏡前照了照,也被這種幾十年未見的少年風資給迷了眼,不由輕哂一聲,小聲道:“沒想到我年輕時還蠻俊俏的……”

孟笙拿著兩個牛皮護腕走進來,給陸開桓綁在腕上,又俯下身為他整理塞進靴中褶皺的褲腳,最後擡眼上下打量一番,還是難免握住陸開桓的手,囑咐道:“一切小心……”

陸開桓揚眉一笑,將孟笙的手翻過來,低頭吻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溫聲道:“放心,我會平安回來。”

孟笙點點頭,目送陸開桓拿著弓箭離去後,一手捂上突突直跳的眼皮,無聲地嘆了口氣。

陸開桓騎著馬到獵場時,陸遠達在一邊餵著馬草,一邊同一旁的侍從說著話。那馬陸開桓是認得的,是南疆貢來的照夜玉獅子,極是罕見珍貴,一共就送來兩匹,陸遠達討來其中一匹,另一匹養在宮內,但因照料不周,不久就病死了。因此陸遠達更是稀罕他那大千國獨一匹的玉獅子,事事都要親自照料,與玉獅子的感情尤其深厚。

陸遠達今日穿了一身墨綠緞面的獵服,他其實長相也還勉強算得上是俊秀,只是在光輝萬丈,二十歲的陸開桓身邊一站,便實在是相差甚遠了。再加上陸遠達今年剛娶了王妃,陸開桓卻還沒有婚配,因此許多被帶來的女眷小姐,都在一旁紅了臉,附耳小聲議論起這個少年郎。

“皇兄,”陸開桓朝陸遠達行了個禮,“臣弟是不是來遲了?”

陸遠達支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擺擺手,踩著馬鐙騎到玉獅子身上:“尚算不得晚,一同去父皇那處吧。”

“好,”陸開桓也翻身上馬,“今年臣弟苦練騎射功夫,想和皇兄比比誰能拿到頭籌,皇兄可不要被臣弟比下去才好。”

“話可不要說太滿,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言語間,兩人向著獵場中唯一一點明黃奔去,皇帝看了看兩個兒子,難免也露出些驕傲的笑來,拍拍手:“開始吧!今年你們兄弟可要爭氣些,給朕拿著頭籌回來……去年朕記得頭籌可是叫謝家那孩子摘去了呢。”

陸遠達和陸開桓彎腰作揖,同聲道:“謹遵父皇教導。”

隨著皇帝的一聲令下,不遠處有侍衛持棍重擊金色大鑼,侍衛吹響巨大的號角,悶沈地傳向遠方,這代表著,皇家秋狩正式開始了。百馬齊嘶,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落鞭叱馬聲,烏泱泱的人群四散而去。

陸開桓在昨日已經通過影六的消息確定了死士行刺的時間,他擡頭看了看太陽,還有一個時辰,於是背著弓箭策馬向西奔去,營造出一種離去的假象,實際上他一直在禦獵區附近打轉,只是陸遠達在東邊守著,他在西面等待罷了。

過了約摸半個時辰,郎雨華也打馬而來,他一個文人騎在馬上確實看起來羸弱單薄。

大風吹過,揚起郎雨華高束的墨發,他遙遙望了陸開桓一眼,什麽話也沒有說,接著勒轉馬頭,伏在馬背上,朝東邊去了。

饒是陸開桓活過許多年,見過許多人,也一時被郎雨華那種眼神有些鎮住了——那是一種飛蛾撲火,一去不覆返的烈志,更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

陸開桓抿唇,楞神之際,卻突然聽見禦獵區內傳來一陣異響,他蹙眉凝神細聽,突然聽到隱隱傳來的刀劍相接的摩擦聲,當下告知一旁的隨侍去帶更多的侍衛進去,隨後立刻揚起馬鞭,一夾馬腹朝禦獵區內飛奔而去。

怎麽回事?這比影六報來的時間要早!

皇帝被一群侍衛圍在身側,可說是一群,其實也不過三十個左右,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許多屍體,熱血從他們的脖頸汩汩噴湧,在地上匯接成一條細細的河流。

“護駕!護駕!”皇帝面上掩不住的驚慌,“來人啊,護駕!”

這群死士人數不算太多,二十人左右,但個個都是武功高強,比皇帝的隨身侍衛也不遜色半分,且暗器多發,殺人尤擅一刀割喉。他們殺出一個包圍圈,隨著皇帝身旁越來越多的侍衛倒下咽氣,他們也漸漸向皇帝靠攏。

其中為首的刺客冷笑三聲,揚聲道:“狗皇帝,你死期已到。”

皇帝額上冷汗密布,他強自壓下心神,可聲音裏的細微顫抖還是暴露了他此時慌張的心緒:“你們是何人,也敢對朕口出狂言。”

“你這昏君下詔殺我先生全家,先生蒙冤枉死時,你可曾有想過有這一天?”

冷光掠過劍鋒,照亮來人惡恨至極的一雙眼,如煉獄修羅一般。他劍法精準且狠毒,竟是一劍連抹三人脖頸,一串血珠濺過,他趁人還未倒下時,足下踏著那三人的頭顱,飛身掠去皇帝眼前,劍尖直逼皇帝。

此等變故實在太過突然,皇帝身側的侍衛甚至還未來的及反映,他便像一抹鬼影,驀地出現在皇帝面前,皇帝擡手去擋,那刺客一劍入了皇帝臂膀,他見此下未取皇帝性命,又立刻抽劍直往皇帝的咽喉去。

說時遲那時快,在劍離皇帝的喉嚨還有半寸時,一支千鈞箭,破空穿雲而來,釘在劍鋒上——鐵器相撞發出錚錚一聲,那兇狠霸道的力道,竟硬生生將劍尖擊偏過去!

皇帝捂著血流不止的右臂,朝那箭來的方向望去,是一個明藍身影,身如勁松立於黑馬之上,手持一張角弓,那弓弦仍帶震顫。

二十歲的陸開桓做不到如此千鈞一箭,但在突厥磨練三年,久經沙場的嘉安帝來說,卻是輕而易舉。

但此刻陸開桓捏著弓箭的手心裏全是汗,他突然間意識到,這群死士並不是被人作棋子那麽簡單,而是想要借此機會,真的想要殺死皇帝!

什麽演戲,什麽威脅,分明就是要報仇雪恨,要發洩憤恨。

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陸遠達到底從哪裏請來這些人的?!

剛剛在馬上射出的那只箭,陸開桓拉弓時用了十成的力量,好在一擊即中,將刺客的劍打偏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陸開桓射完箭筒中最後一支,便擲弓在一旁,彎腰拾起地上散落的長刀,殺入內與那群刺客搏鬥。彎腰躲過一旁直刺而來的劍,擡腕捅進一旁一個黑衣蒙面人的後心,疾步上前朗聲喊道:

“兒臣,救駕來遲。”

那為首的死士回頭看了陸開桓一眼,嗤笑一聲:“黃毛小兒也來攪局?”

陸開桓反手橫刀,一道血光抹在刃上,又是下手利落地解決了一個刺客。與此同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隆隆踏地聲,一大隊侍衛已騎馬趕到。

“是不是黃毛小兒,閣下一試便知。”

那群死士雖都武功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趕來的侍衛足有上百人,終還是在一場亂戰後被制服大半。陸開桓也趁著這股亂流,一路殺進皇帝身邊去,站在皇帝身前近身保護。

那剛剛喊話的刺客也沒有料到援兵會來的這樣快,他環顧四周,見大勢已去,大吼一聲,奮力揮舞著劍殺去,即使身上被人捅了數刀也似感覺不到,入魔一般地殺紅了眼,這樣不要命的殺法,最後倒真駭住許多人,竟叫他撕出一條窄路,通向皇帝。

陸開桓看著眼前越來越近的蒙面人,捏著刀柄的手心一片濕滑,利刃就遞至眼前,正正向眼前沖來。此情此景絕不允許他再後退,因為陸開桓明白,他就是皇帝身前最後一道防線,於是咬牙舉刀迎上去——

“嚓!”

電光火石間,陸開桓那把侍衛佩刀經不住巨力壓挫,竟生生被折斷了一半的刃!

陸開桓撤了步子想要後退,卻根本躲閃不及,利劍已經挑開他手中的斷刀,直直穿入他的胸膛!

“果真是黃毛小兒,這就是口出狂言的代價。”

陸開桓咳出一團血沫,反唇相譏:“我看你才是,死期已到……”

變故突生。

蒙面人因欺身來殺陸開桓,兩人刺客身體幾乎完全相貼,他正是瞧準了這個機會,一手拽緊了那人的衣袖,怕他離開,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匕,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猛地紮入刺客的左心!

利器入肉,撕開皮膚,冰冷的鐵器狠狠刺入跳動的心臟中。

“你下手……不如我……”陸開桓低頭看著尚插著長劍的胸膛,然後擡眼冷眈刺客,吞咽下湧上喉頭的腥稠,緩緩道,“準。”

兩人面朝面,同時向後倒下,不同的是,陸開桓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看見有一只明黃繡龍的臂膀,在他倒地之前,牢牢接住他墜落的身體。

陸開桓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胸口正不斷湧出溫熱的血液,他的命似乎也隨著洶湧而出的血液一點點流逝……大量失血使陸開桓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喉嚨發緊,但此刻,心底卻有一個聲音緩緩響起——(YQ.ZLDJ)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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