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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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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笙微微彎腰,為陸開桓的腰間系上最後一枚玉佩,他的腰極細,彎下去的時候,腰帶束著就更明顯,似乎是一條隨風擺動的柳枝。

“好了。”

陸開桓拂開衣擺處的褶皺,微微皺了眉,有些無奈地道:“都說了這些小事讓其他下人來做就好,你起這麽早做什麽,多睡一會兒多好。”

“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那是主子才能享受的權利,”孟笙垂眼,末了用極小的聲音接了一句,“我也是自己想來……他們做這些,我不放心。”

陸開桓唇角難免得意地彎起來,他低咳一聲,道:“時辰不早了。今日誤了時辰可不好,這就走吧。”

他們此行是去參加陸遠達的婚宴。

陸遠達與戶部尚書的嫡女,婚約就定在這一年的四月初八,是難得的吉利日子。雖然之前陸遠達惹得皇帝不快,但成婚大事卻是不能推遲的,定下的吉利日子,若非遇到大喪,無論如何都是要進行的。

馬車寬厚的木輪軋過街上的石子路,車身顛簸了些,陸開桓掀起簾子朝外望去,遙遙就望見那烈如焰的紅,綿延一片,在驕陽燦燦下,燒得人眼睛都開始作痛。

楞神間,便已到了肅王府,陸開桓下了馬車,身後的孟笙將賀禮捧出來——那是一尊漢白玉雕的送子娘娘,是方先生特地尋來的。

王府的小廝自然是認得三殿下的,忙將他迎了進去,引至上座。王府內處處掛著喜慶的紅綢,貼著精巧的雙喜,來往賓客人流如織,照理說這應該是極為盛大熱鬧的場景,陸開桓卻無端感到了一種空虛的悲涼,被深深的掩蓋在這繁榮下。

陸開桓在見到陸遠達本人時,終於確定了那種悲涼從何而來——從陸遠達那笑不達肉的面龐上,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難過。

身旁是纖細美貌的新婚妻子,可陸遠達看起來,笑得那麽勉強。

陸開桓收回視線,端起面前的茶盞輕啜一口。

他來是吃酒觀禮的,至於其他的,陸開桓沒興趣。

禮成,新娘被送入洞房,今日的新郎官下來與來客飲酒,陸遠達越喝越多,越喝越兇,喝得面上泛著濃色紅潮,攬著他人的肩膀笑得眼角濕潤。眾人皆以為肅王是娶得美嬌娘心裏開心,笑著恭賀,卻無人知他心裏那洶湧的痛楚與無奈。

皇室婚宴,自然辦得盛大。流程繁覆,一折騰也是一天,到了晚上賓客還未散去,熱熱鬧鬧地圍著,月上中天還意猶未盡。陸開桓懶得和他們虛以委蛇,早早地說了幾句話,便推辭有事,先行同孟笙離開了。

他倆一起上了馬車,陸開桓就攬著孟笙的腰將他置在一旁。孟笙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雙大手就扶上他的後腰,輕重得當地揉起來。

“站了一天,累了吧,”陸開桓極其自然地為他舒緩後腰僵硬的肌肉,他神態自如,臉皮可以說得上極厚,這豆腐吃得面不改色,“我給你揉一揉。”

還沒等孟笙回答,陸開桓便揚聲道:“去洛光街。”

駕車的車夫是能信賴的自己人,得了指令,便知道他是要去方先生那裏,揚起馬鞭一抽,馬車便顛簸起來。

陸開桓吩咐車夫先回去,他和孟笙兩個人進去,洛光街離陸開桓的府邸不遠,他二人漫步回去即可。車夫點頭,將馬車調轉方向,快速離去,陸開桓和孟笙剛走到門前,就聽一聲金石鏗鏘,有什麽暗器似乎重重擊在門上,裏面傳來一聲喑啞得不成樣子的厲喝:“誰?!”

這聲音根本不可能是方玉生的,陸開桓與孟笙對視一眼,兩人面上都是錯愕。正想回答,面前的門卻突然打開了,方玉生一襲青色長袍,站在慘白月光下,他咳了兩聲,身子微微側了:“進來吧。”

“剛才……”陸開桓邊走邊遲疑地問道,“那是……”

“我哥哥,”方玉生面色不大好,“是我記錯你們要來的日子,忘記告訴他不要過來了。”

陸開桓與孟笙到庭院中的大桌旁坐下了,方玉生何等聰明,從兩人幾次來訪,就已經大概猜出兩個人的關系了,因此對於孟笙也落座這件事倒是沒什麽反應。陸開桓盯著一旁一盞新沏的茶,半天才道:“怎麽沒聽說過,你還有個哥哥?”

這件事陸開桓確實不知道,方玉生哪裏來的什麽哥哥,上輩子他和方玉生打了幾十年交道,也沒聽過方先生哪裏來的什麽哥哥,方家不一直只有這一根獨苗嗎?

“沒聽過才是正常。之前,我們家一直都以為他早早夭折……他剛出生不久就被政敵派來的人丟到河裏,撈了三天三夜,連屍首都沒找著,我娘身子骨弱,我爹怕她傷心過度,就騙她我哥哥先天不足,夭折了,甚至對外人都沒有再提起這個孩子。我也是長大了才知道這件事的。”

陸開桓聽得一楞,暗道果然這世命格扭轉,很多事都與上一世是不同的:“他沒死?”

“是啊,不僅沒死,還一直在找他親生父母,只可惜,”方玉生嗤笑一聲,眼中卻是濃重的痛楚,“他找到的時候,已經家破人亡了。”

“怎麽聽起來,你不對這位失散多年的兄長有什麽親近之感?”

“他那年,被人撈起來後,賣到專訓死士的地方,”方玉生眼色沈沈,裏面翻騰著沈沈黑霧,半晌,他才開口道:“殿下認為,我該對二皇子身邊最近的暗衛,有什麽親近之感?”

暗衛?!

陸開桓心裏一驚,也跟著沈了面色。怪不得從裏面傳出的聲音那麽喑啞,暗衛多年不開口,再加上喝過特制的藥水,嗓子都會變得十分粗糲,與常人有很大不同。

“那麽,我可以理解為,你給我的一些情報,是從你哥哥這裏拿到的嗎?”

方玉生擡頭望著冷清慘白的月,似有似無地嘆道:“這是他欠方家的,也是陸遠達,胡景欠方家的。”

陸開桓不知道方玉生的哥哥到底受過如何的掙紮,竟在誓死效忠的主人和分離多年的唯一親人方玉生之間,選擇了方玉生。想來想去也不知從何勸起,幹脆也不想在這個話題探求太多方家的秘密,他伸手端起酒杯湊到鼻下,嘆道:“這是上好的竹葉青?”

“嗯。”

……

“你怎麽不喝?孟笙也不喝,光我自個兒在這瞎樂呵什麽呢?”

陸開桓記得方玉生的酒量並不差。

“不了,”方玉生拾起那杯沒動過的茶,撇開茶葉飲下一口,“少時愛酒,老來飲茶。”

陸開桓喝得有點暈,他哂笑一聲,道:“老?我記著,你今年,甚至還沒到而立之年吧。”

“老了,”方玉生飽受仇恨浸泡的面容此時疲倦至極,帶著一種滄桑的意味,他指著自己的心口,輕聲道,

“這裏已經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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