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唯一的世界(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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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謙睫毛顫了顫,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了眼睛。眼前朦朦朧朧的,冰涼潮濕的白霧彌漫一片。他伸出手,霧氣似乎化成了實體,像一條靈巧的蛇溫柔地攀上了他的指尖。

這霧氣十分好聞,混合著松針和汁液飽滿的闊葉味道,這個念頭一起,霧氣仿佛淡了一些,蒼老的樹木一棵棵地顯出了形跡。

這是在妖精給他編織的夢裏嗎?

戴明環去哪裏了?

他咳了咳,但聲音像是被這霧氣稀釋了,連傳到自己耳邊都模模糊糊的。

這地方太奇怪了,不宜久留。顧謙站了起來,環顧四周,卻發現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霧氣就是沒有什麽區別的樹木,他沒有線索。

一猶豫,他又感覺困倦起來,大腦好像不受控制地走了神,等他反應過來,手心已經被霧氣打濕了。

這不是個好兆頭,顧謙用力搖了搖頭,指甲掐進手心裏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但神經好像被什麽東西阻斷了,連痛覺都是麻麻木木的鈍痛一片,他靠住了身後的一棵樹。

向哪裏走呢?

向哪裏走才是對的呢?

如果走錯了,會怎麽樣呢?

他越想越著急,但他卻分辨不出是現在的自己在焦急,還是夢裏的自己在焦急。

二者好像合二為一了。

數不清的鏡子由霧氣氤氳而成,千千萬萬個顧謙,終於見面了。

顧謙覺得自己的大腦好像出現了幻覺,嬰兒時期叼著奶嘴的自己、長大了一點掛在父親身上的自己、抱著小皮球的自己、推著山地車的自己、在教室裏打瞌睡的自己、第一次喝酒眉頭皺緊的自己、舞會上的自己……

不止這些,有越來越多的顧謙從鏡子裏邁了出來,在方止身邊做小助理的自己、顛鍋顛得熟練的自己、帶著鴨舌帽的自己、穿著一身黑風衣的自己……

那麽多的人湧了進來。

顧謙覺得自己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個,絲毫不起眼,像是一滴水滴進了海裏,連撈一下的必要都沒有。

他十分順理成章地融入了那些人,甚至友善地幫一個耳機線死活解不開而十分焦躁的自己解開了耳機線。

一道小女孩的笑聲突然響起,千千萬萬的顧謙似乎都對此毫不在意,依然十分淡定地該做什麽做些什麽。

顧謙的大腦艱難地運轉了一下,還是轉過了頭,看到一個才到他腰部的短發小女孩。小女孩的皮膚十分白,眼睛很大很漂亮,尤其是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像是裝進了無數個世界的光彩。

好像只要她歪一歪頭,溫柔和快樂就要蕩漾出來。

她還在笑著,笑聲像一道穿過山谷的悠遠的風。小女孩並沒有走近,隔著不長不遠的距離,他們之間的白霧像是奇跡般地消失了。

顧謙清楚地看到小女孩歪了歪頭,耳邊的碎發落了下來,眼神純潔又無辜。

“叮鈴鈴……”鬧鐘跳著叫囂,顧謙從被子裏伸出手,熟練地按掉了鬧鐘,又縮回了被子裏。

他有點鼻塞,頭暈暈沈沈的,卻怎麽也睡不著。

顧謙從床頭櫃上取下手機,按亮屏幕看了眼時間。厚實的窗簾被拉得緊緊的,屋子裏還是漆黑一片,顧謙瞇起了眼睛適應手機的亮度——才早上六點。

鼻塞讓他很難受,睡著的時候還好,醒過來後還躺著立馬就又不通了,他幹脆抱著被子坐了起來。

床頭有點涼,那個昨晚把他送回來的人估計不敢動他的睡衣,他現在還穿著昨天的襯衣。襯衣的料子很輕薄,床頭的涼意不依不饒地爬上了他的皮膚,倒是讓顧謙清醒了不少。

客廳裏的夜燈還亮著,送他回來的人怕他半夜起夜,幹脆留了一盞燈。

有沒有什麽地方不對呢?顧謙揪了揪自己的頭發,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他的視線轉了一圈,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室內香水味道,自己身上還穿著熟悉的衣服。

一切都平靜得剛剛好。

不正常的好像只有自己罷了。

顧謙搖了搖頭,幹脆不再想,下床洗漱。

顧謙刷牙的時候不習慣呆在鏡子前,他穿著棉拖鞋,叼著牙刷開始滿屋子亂轉。最後停在了臥室的落地窗前,一只手拉開了窗簾,窗外的樹木和地面上都披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乍一看還以為是下雪了,顧謙楞了楞。

顧謙的家在北方,每年冬天不管大小都會下雪,按理說不該有太大的反應了才對,怎麽在一瞬間會湧起那麽強烈的期待?

強烈到他的指尖都微微麻木了。

好像是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跟一個期待已久的人有關系。

他在期待些什麽呢?

顧謙在期待些什麽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應該沒有發燒,感覺今天的自己不太對,大概是起床的方式有點錯誤。

他站在洗漱池前,漱掉了口裏的泡沫,擡頭看到鏡子裏的自己。

還沒有打理的頭發豎起了一縷呆毛,幾縷額發被水浸濕粘在額頭上,睫毛很長,因為感冒沒休息好,眼下有點發青。

顧謙註視著鏡子裏的自己,像是突然不認識了一樣看了很久,甚至開始玩起了小時候的游戲。

他眨眨眼,鏡子裏的自己也眨眨眼;

他笑了笑,鏡子裏的自己臉頰上也泛起了小小的笑渦;

他作出要哭的神情,鏡子裏的那個人也好像傷心難過得要哭出來了。

顧謙伸出手,慢慢摸上了鏡子,那邊的人也用手指與他相觸。

從他早上醒過來就在他心尖上盤旋的問題終於呼之欲出:你是誰?

顧謙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出了家門。

他的朋友叫他一起去玩,顧謙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他有種直覺:自己再這樣待在家裏遲早要被自己弄瘋不可。

混亂且盡興的一天過去,心頭不安的感覺微微消失了一點,好像連感冒都好了不少。

他叫了輛車,穿越大半個城區回家,這個城市的夜晚燈火輝煌,但街上的行人卻很少,一時也說不清是熱鬧還是冷清。

顧謙摸出手機,想了想,還是把回國的機票退掉了,順便死豬不怕開水燙地編了理由,給他爹發了條信息說自己晚點回國。

做完這些,顧謙把圍巾松了松,降下了車窗,暖黃色的燈光像流動的水波,照進瞳孔裏。

車經過一個地標性建築,建築外墻上巨大的LED屏上正播著一個電影的預告片。

顧謙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極為俊秀的年輕人的臉。這一眼像是化了實質,咚地一聲在他心上撞出了一聲悶響。

他轉過了頭,對著司機問道:“你認識這個明星嗎?長得是真的好看。”

司機極快地瞥了一眼大屏幕,又把視線收回來看路:“這個人是中國的嘛,近來都火到米國了,他們這電影口碑好像還挺不錯的,導演也是個中國人,叫什麽來著?章什麽……”

顧謙幾乎沒有思考就接上了這句話:“章溯。”

“沒錯,就是他。”司機說道,“這個明星好像是姓方,我女兒房間裏貼滿了他的海報……”

司機在說些什麽顧謙已經聽不見了,他在說出章溯的名字的時候,方止的名字也奇跡一般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一定發生過什麽,不過他不記得了。

像是一個夢。

有誰會記得嗎?

“你醒過來了?”一名栗色頭發的女醫生從辦公桌後擡頭,瞇了瞇眼睛看向病床上的男孩子。

男生皮膚很白,一頭純正的黑色頭發,連瞳孔都是極純粹的黑色,是個東方人面孔。

戴明環擡頭看了一眼吊著的葡萄糖,把視線轉了回來,禮貌地點點頭:“多謝費心。”

他明明沒有怎麽熬夜,竟然在圖書館裏不明原因、一聲不吭地暈了過去。

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這一覺大概睡了四五個小時。

戴明環的平板被同學送了過來,他幹脆靠在床頭上處理起了課程作業,耐心地等著這一瓶水給吊完。

他是戴明環,目前在米國某學府讀博士,沒有不對,一切剛剛好。

當然,也許還差了一點。

他吊完葡萄糖,也就不打算吃晚飯了,去了一趟學校裏的超市。

他挑了些水果,排隊等待結賬的時候,看到貨架上有覆盆子口味的軟糖,無意識地拿了一條下來,想了想,也沒想出什麽結果,幹脆又多拿了兩條。

走出超市,涼涼的夜風吹來一股極熟悉的香氣,戴明環順著路走了過去,竟然有兩個小男孩在賣花。

令人驚喜的是,居然還有梔子花,他來米國之後還沒有見過梔子花,這好像只有在他回國的時候才能見到。

毫無懸念地,他把梔子都買了下來,數量也不多。戴明環把寢室裏廢棄了很久的透明花瓶取出來認真刷了刷,修了修花莖,仔細地擺了擺形狀。環視了一周,還是把花瓶放在了電腦桌上,然後自己坐下來繼續寫沒有寫完的論文。

這是一個天氣還不錯的下午,但是車剛好開到了山脈的另一面,陽光照著一側的路牙,倒也不算太熱。

顧謙的車拋了錨,這地方偏得很,群山環繞,手機上的信號已經消失很久了。

不過還好車後座上堆滿了零食和飲料,顧謙也不著急,等著如果有來往的車輛,請人家到有信號的地方的時候幫他叫一輛拖車或者檢修車過來。

這條路通往一個小鎮,小鎮挺欠發達的,但雪山卻很有名,雪山下還奇跡般地隔離出了一片溫暖的地界,長出了一片極繁茂的薰衣草田。

薰衣草一般是在六月份開花,而這裏的花期卻很早,山腳下氣候溫暖是一個原因,不過大概主要也是因為這是多少年來培養出的一群異類。

去的人一般都是為了爬爬雪山、看看薰衣草並且拍張照,路過的車不多不少,多久等來一輛主要看運氣。

而顧謙今天的運氣大抵是不怎麽好,等了一個小時,才遇上一輛往回開的車。

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了,對面的車燈下照出一片翻卷著的浮塵。

顧謙在車裏已經坐得腿都要麻了,此刻卻一點都不想下去,他覺得很累。

大概,不是因為感冒吧,他想著。

那輛車就這樣開了過去,顧謙的動態視力還蠻好,看清了車裏坐著的一對中年男女,大概是去旅游度假回來的。

真好,他漫無邊際地想著。

他這是怎麽了呢,不該這樣,卻只想這樣。

連呼吸一口含著冰涼水汽的空氣都覺得累。

顧謙,難道不應該沒心沒肺、嘻嘻哈哈、吃飽就不愁、見誰都先露三分笑意嗎?

他看向車窗裏映著慘敗的路燈燈光的自己,眉頭皺著,神情有些憔悴,眼睛裏凍著一層薄薄的冰碴。

你是誰呢?

如果是這樣的你,會有人認識嗎?

戴明環的東西帶得很少,只背了個小巧的旅行包,衣服和日用品可以去了再買,包裏只裝了相機和幾樣很輕的小物件。

見有幾個女生在前面大包小包走得很艱難,走上前去幫了一把。

“謝謝學長。”一個金色頭發的短發女生也沒太客氣,遞了個包過去,其他兩個女生也紛紛效仿。

女生騰出手捋了捋頭發,開口說道:“我們應該還算是到的早的,到時候可以在車上補個覺,我知道有幾個男生總是遲到,估計咱們還得等他們好久。”

戴明環點了點頭:“好。”

陸封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裏醒過來,一睜眼就是刷得雪白的白色天花板,她轉過頭,發現自己在醫院裏。

陸封小時候精神出了點問題,留下了後遺癥,大部分時間都挺正常的,就是學東西學得慢。

不過上帝也給她打開了另一扇窗,陸封學了油畫,她很有天分,也很努力,經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而就在前幾天,她像是著了魔一般,日夜不停歇地畫了三天,終於畫出了一幅素材普普通通的畫。

那畫裏是一條山谷,山谷裏之前有一條河流,現在卻已經幹涸,只留下肥沃的土壤。郁郁蔥蔥的樹木隱沒在淡淡的白色霧氣裏。

除此之外,畫裏有花、有草、有山石、有紅色的裸露的泥土,還有泉水和星星。

星星浸在泉水裏,泠泠的,像極了一個人的聲音。

顧謙開了一瓶果汁,躺進了花叢裏。身旁薰衣草的味道淡淡地鉆進鼻腔,終日壓抑的情緒終於舒緩了一點。

陽光緩慢地順著薰衣草田遷移過來,顧謙閉上了眼睛。

戴明環開著車繞了一圈,終於在山腳下找到一家超市,買回了他們一群人晚上去參加聯誼需要準備的東西。

衣服、食物、啤酒之類堆滿了後座。

他們學校跟一所中學建立了扶持關系,而現在的季節又是薰衣草開的好時候——當然指的是這群不按常理開花的薰衣草,不然也就不算稀奇了。

為了看薰衣草,也為了履行跟中學約好的每年至少兩次聯誼的約定,他們一行人來到這個小鎮。

不過他們來得不是很巧,今年的氣溫比往年都要低,薰衣草只是零零星星地開了幾小片,沒有看到想象中的奇異景象。

車子又繞過一個彎口,來到山的另一面,一片紫色的海洋撞進他的眼睛。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來在這裏偷偷地開花了。

這座山的位置比較特殊,不會受到周圍山脈阻隔陽光的影響,因此每天的日照還算充分,薰衣草也應著時間沿著日照線開了極大的一片。

戴明環把車停在路邊,自己下了車。

如命運饋贈般的;

理所當然地,相遇。

一個年輕人剛剛睡醒的樣子,正在揉著眼睛。

年輕人看到他,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戴明環站定:“你是誰?”

年輕人笑了笑,像是故意逗他玩,故作為難地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戴明環的話雖然是個問句,卻認真得好像並沒有多少吃驚的意味。

“沒錯,我這裏出了點問題。”年輕人擡起了手,不過沒有指向自己的腦袋,倒是指向了自己的心口。

“你要喝酒嗎?”戴明環指了指自己停在不遠處的車,“車上有酒。”

“我喝果汁。”顧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擺在自己手邊的果汁罐,拿起來晃了晃,卻已經空了,“唔,大概是睡覺前喝完了,我忘記了。”

“有時間嗎?”戴明環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

“好啊。”顧謙同樣爽快。

顧謙跟著戴明環去了學校的晚會。

晚餐是自助的,然而顧謙慢悠悠地跟在戴明環身後,拿著盤子卻什麽都不取。

戴明環放慢了腳步,跟顧謙同排走著,見他什麽都不拿,還以為是他不好意思:“你喜歡吃什麽?”

顧謙瞇了瞇眼睛笑了:“我什麽都吃,你幫我拿就好了。”

我每一樣都能吃,從來不過敏,只不過對甜的食物更偏愛些,不愛吃苦的和酸的東西,辣的東西很少吃。

但這誰又說得準呢?

這個顧謙,他慢慢地把拇指指尖劃向心口,他愛些什麽,我又愛些什麽,明日的他又愛些什麽,大抵是不同的。

好像只要是變化的東西,心裏的價值就降下來了,似一捧沙,一粒一粒地流走。在馬上就要流逝的東西身上傷神,大概是不值得的。

顧謙安靜地跟他並排走著,一步也不多走,心底裏覺得自己也許是病了。

戴明環湊近他,顧謙身上還存留著薰衣草的味道,他突然開口道:“你愛吃甜的吧。”

“嗯?不,”顧謙下意識地反駁,“我愛吃辣的。”

然而戴明環什麽也沒說,只是摸了摸他的頭,取了一道精致的甜點放進他的盤子裏。

還有一枚被切成了可愛形狀的橙子。

他們兩個人大概是瘋了,大晚上想要去登雪山。

戴明環去車裏取了厚實的衣服,上了顧謙的車,順便把顧謙趕下了駕駛位。

“我有駕照,開車絕對沒問題。”顧謙雖然聽話地坐進了副駕駛,但還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戴明環拿著他的駕駛本,終於看到了顧謙的名字,念了出來:“顧謙。”

“嗯。”顧謙手支著腮,也沒在意。

“你現在情緒這麽低落,萬一想不開順著雪山開下去了,那怎麽辦?”戴明環系上了安全帶,示意顧謙也趕緊系上。

“有那麽明顯嗎?我以為我已經好很多了。”顧謙哢噠一聲把安全帶塞進了鎖扣裏。

戴明環扭頭看了他一眼:“特別明顯,不過也沒關系,誰還沒有低落的時候呢?”

顧謙笑了笑,沒有再接話。

車裏安靜了下來,連車外都是安靜的,寒涼的夜風掃在車窗玻璃上,嗚嗚的響。

車偶爾軋過小小的石子,但除此之外行駛得十分平穩。

時間好像都靜止了,寒冷的冬春交接的夜裏,寬敞的環山公路上只有一輛小小的溫暖的車,慢慢地鉆進了群山的懷抱裏。

顧謙突然很希望這條路不要有盡頭,最好是可以一路盤旋著通往天國,一輩子就這樣安靜地過去。

路到頭的時候,他們都已經白發蒼蒼,然後一起邁過天國的門檻。

什麽都不用想,什麽也不必憂慮,不必在意你是誰我是誰他又是誰。

只是在路上遇到一個又一個幹幹凈凈的靈魂。

至此圓滿。

冬天的夜空容易讓人有一種伸手就能觸碰到的錯覺,被凍得脆脆的,像是一塊光滑的鏡面,星星一顆顆地灑在上面,亮晶晶的一片。

顧謙突然降下車窗,指著右手邊的夜空:“你看那邊的星星,像不像一個人的頭發?”

“頭發?”戴明環搭著方向盤,扭頭看了一眼。

“沒錯,像是一個人的頭發,連他的睫毛都像是被星光擦拭過一樣,那是個被星星眷顧過的孩子。”顧謙笑了笑,突然很想胡言亂語。

戴明環沒有反駁也沒有覺得很奇怪,靜靜地聽著。

“還有你的聲音,”顧謙把頭轉了過來,“你聲音真好聽啊,就像未經風化的巖石、像投在水裏的星星……”

戴明環的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敲開了一塊凍著的冰,一淙春水汩汩湧了出來。

像未經風化的巖石、像投在水裏的星星,像繞過森林的溪水……

陸封從醫院的窗子裏向外望,今年的第一場雪終於姍姍來遲,沒過一會兒,地面上就被覆上了薄薄的一層。醫院下面有一片空地,兩個小孩子追逐著跑了過來。

男孩子穿著藍色的羽絨服,圓滾滾的;女孩子穿著鮮艷的紅色衣服,像是一團跳躍著的火苗。

他們撲到了在門口的奶奶身邊,一左一右握住了輪椅的把手,奶奶的輪椅被兩個小孩子推得歪歪扭扭的,眼角的笑紋卻慢慢蕩漾了開來。

林檐的工作很忙,到了下午六點鐘的時候才來接陸封出院。而林檐這個人又懶得很,大概是想逃避做飯刷碗的工作,幹脆帶著陸封去了一家中餐廳。

這家餐廳的味道還不錯,就是門口的牌子有點土裏土氣的,寫著什麽家的味道之類的,不知道有沒有人真的把這個味道當作家的味道。

一個打扮艷麗的女孩子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直接就進了後廚。

顧荀快要被女孩子的手臂勒死了,掙紮著說道:“不行,我弟弟還在上高中,不能影響他,咱們的事情還是等著以後再說……”

故事好像悄悄的有什麽不一樣了。

一片鵝毛一樣大的雪花,從妖精世界裏落了下來。

所有的世界都開始下雪了。

顧謙誇完了戴明環,挑了挑眉:“你看我這麽了解你,你了不了解我?”

車窗裏顧謙的影子也跟著挑了挑眉,倒是有了點之前的樣子。

他毫無預兆地想要哭一哭,認識自己有什麽可怕的呢,他也曾經大言不慚過。

只不過到了現在,大概,也許,也是不需要害怕的吧。

戴明環在路邊停下了車子,慢慢地拉過顧謙的手,把下巴擱在他的頭頂,指腹輕輕擦過顧謙臉上的濕潤。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這裏也許不知道。”

然後拿著顧謙的手擱在自己的心口上:“但這裏,卻好像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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