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唯一的世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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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規則清楚了嗎?”戴明環一身的黑色,被淹沒在濃重的黑夜裏。

顧謙壓了壓鴨舌帽,比了個OK的手勢:“放心,沒問題。”

他很靈活地下了一輛低調的小轎車,向著一家醫院走過去。

這家醫院內裏的裝修十分奢華,走廊裏鋪著厚厚的吸音毯。燈光也不是刺目的慘白色,淡黃色的燈光被溫柔地攏在細的鏤空燈罩裏,倒顯得有點溫馨。

這是一家臨終關懷醫院,顧謙的任務是在一個渣到妻離子散的魔鬼真正下地獄之前從他手裏拿出點東西出來。

可能是老天也看不慣一個天賦異稟的魔鬼游蕩人間,馬上就要把這個“人才”收走了。

趁著他現在每天裏還有段時間擁有清醒的意識,顧謙也在這個節點上被戴明環送了過來。

這是他今天穿到的第二個世界。

沒錯,一天之內的第二個世界。而且如果不出意外,在今晚他跟那個魔鬼套完話之後,他還有一個世界要去收尾。

頭號玩家顧謙保持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狀態已經有將近一個月了。戴明環的超級大腦在這種情況下顯示出了充分的優越性,幾百個世界被他錯綜覆雜地聯系在了一起。

神喜歡控制玩家的通關風格,他創造世界當然不是為了讓玩家彰顯清高品格的,神要獲得力量,就必須從玩家身上得到某些東西。

最清者或最濁者,高尚者或骯臟者,隨波逐流者或違天抗命者,分量自然是不同的。

比如方止那個世界,最後的關卡其實只是一個簡單的考驗,而方止根本沒有通過顧謙,就直接拒絕了那筆有違良心的資金,還向有關部門參了一筆。

其實與其說顧謙對方止有什麽影響,倒不如說方止本身就是一個至清的人。

顧謙沒有做到讓方止登上本可以達到的“巔峰”,反而有意勸他明哲保身,低調行事,自然是入不了神的眼的。

但是秦穆的加入還真的不是神做的手腳,這件事情的細則要去問林檐,如果他不肯講,可以攛掇明環兄再去入侵一次林檐的存儲器。

而林檐的再次出現帶回來了非常重要的信息,或者說是問題:那些世界究竟是如何存在於神手下的,神對他們有多大的控制力,他們能否脫離神的控制,玩家又要如何保全完整的自我意識……

沒有人見過真正的神,沒有人知道他或者她究竟是什麽。

所以這些問題,沒有確定的答案。

但自古以來,所謂反抗都是前路晦暗難明的,而反叛的前行者們沿途種多了細柳夏花,也就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顧謙、戴明環、林檐和秦穆達成了統一意見,成了這個未來的小村子的第一批原始居民。

林檐和秦穆留了下來,林檐做了一些技術手腳,秦穆接替了顧謙的位置,而林檐接替了戴明環的位置,演了一出貍貓換太子。

而戴明環和顧謙則開始揣著普羅米修斯的珍貴火種,在神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又悄無聲息地四處放火。

神創造的世界畢竟不是真的世界,這些世界的內核是數據,跟戴明環和林檐是近親。

而只要是數據,它們的內部邏輯就不可能比戴明環更強大。

沒有一組數據可以到達無窮,而戴明環就是無窮。

所以他們一定可以從這個自成體系、邏輯圓融的壁壘世界群裏走出去,顧謙一向對戴明環很有信心,甚至超過了他自己。

戴明環在幾百個世界裏挑出了一條細細的鏈條,每個世界裏挑出了幾段,因果彼此咬合,不可逆轉,是一個封閉且堅固的循環。

而顧謙要做的,就是依照著戴明環的吩咐,把這些世界裏的邏輯一點點理順,然後做出一些輕微的改變和留白。

多個世界齊頭並進,在這種被精心控制和計算過的留白中,因果律沒有失效,世界依舊運轉著。

而等到顧謙走完了戴明環挑出的邏輯鏈,足夠的留白和輕微的偏差,足以毀滅被這條邏輯鏈連接起來的世界。

他們在刀尖上行走,行錯一步,不是世界崩潰,就是他們的存在被因果律抹殺。

說實話,頻繁在多個世界間穿梭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顧謙是人類,而人類的磁場要與宇宙建立穩定的聯系才能獲得精神上的舒適和安定感。

剛開始的時候還好,反正顧謙心大,無所謂什麽精神上的安定感,他自己就能自成一統地嘻嘻哈哈完成被安排的任務。

但是顧謙要扮演的人物太多了,每個世界的他都不能出錯,不能讓別人察覺到皮囊背後已經換了一個人,他要投入比之前多了不知多少倍的心力。

他要扮演好每一個人,不管自己是誰,不用顧慮自己心裏在想些什麽,只需要去顧慮這幅皮囊下的原主會想些什麽。

他是每一個人,他做得很好,他把任性和不靠譜都不聲不響地收了起來。

其實他現在除了跟戴明環在一起商量任務的時候,已經沒有時間去做原來那個自己了。

甚至有一次,他正在看戴明環給他準備的地圖,研究待會兒自己的逃跑路線,戴明環卻突然捏了捏他的臉:“別這樣笑了,有點奇怪。”

很奇怪嗎,顧謙也覺得自己有點奇怪。他揮開了戴明環的爪子:“擋著我看地圖了。”

他突然覺得有點安心:希望有一天就連我自己都忘記自己的樣子的時候,還能有一個人記得。

如果那個人是戴明環的話,應該可以放心。

顧謙在門口確認了一下床牌,在敲門前深深地嗅了一口懷裏的花:戴明環挑出來的這麽好看的花,待會兒就要送給裏邊那個人渣,想想還真是委屈它們了。

他不緊不慢地扣了三下門,裏面過了半晌才傳出聲音,顧謙立刻換了一張笑臉,推開門走了進去。

戴明環坐在車裏,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前座內置燈被打開,他覺得有點亮,伸手關掉了。

但是街邊的路燈老舊失修,光線忽明忽暗一閃一閃的,看得他有點煩躁,還是太亮了,他幹脆閉上了眼睛。

他看得出顧謙現在有點不對勁,他在有意把節奏慢下來,但是還是不太行,人類的身體太脆弱了。

顧謙的精神力已經非常強大了,但他就像一根拉得太緊的弦,戴明環能做的也只是盡最大努力把那條因果鏈拉得長一點、再長一點,給他爭取到更長的時間休息。

現在因果鏈已經拉得足夠長了,如果再長一點那麽能給他們的容錯率就會低得可怕了。

他們都沒有辦法,戴明環要是有一點點其他的辦法,也不至於讓顧謙辛苦成現在這個樣子。

突然響起的提示音混著林檐的罵聲一起傳進了戴明環的耳朵,秦穆和林檐又通關了一個世界,他們已經盡力在慢些通關了,但每個世界都有時間限制,他們踩著死線通關也踩得十分驚險和辛苦。

每個人都不容易,戴明環接通了林檐:“做得很好,繼續。”

“本來以為能再拖幾天的,沒想到那個老頭子竟然這麽容易就願意讓位了……”林檐又爆了句粗口,頓了頓後才又道,“你們也不用太趕,我們這邊能拖就拖,我看顧謙的精神情況不是很好,你多註意著點。”

“好,”戴明環的聲音也染上了一層倦怠,手插進了頭發裏,“我該怎麽做?他總是說他沒有問題,我要做些什麽。你們人類,都喜歡些什麽?”

另一邊的林檐笑了出來:“現在分得這麽清楚了,你自己也是個人啊,你摸摸你的心,總該知道要做些什麽的。”

“是麽。”戴明環沒再繼續說話,頻道裏安靜了一會兒,林檐切斷了通話。

人類會喜歡些什麽呢,人類的心那麽軟,好像只有最溫柔幹凈的東西才能在其上輕柔地落下,似一片羽毛。

天氣越來越冷了,黑夜裏的天空反而顯得有點亮,也許是積蓄了一場雪。不知道顧謙和他還能不能趕上這個世界的第一場雪。

他不用去看後視鏡,就知道顧謙正向這邊走過來。他也下了車,靠著車門,註視著穿著黑色大衣的顧謙向這邊一步一步走過來。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獵獵的風吹起他的大衣衣擺,顧謙的臉色也有點蒼白,眉頭還在微微皺著,整個人顯得有點單薄,但看到戴明環的一瞬間卻又不自覺地汪起一點溫柔的笑意。

空氣裏的水汽結了冰涼的細小顆粒,戴明環輕輕地呼吸,白色的水汽溫柔地彌漫消散。

這個人,跟幾百個世界裏的幾千億的人類都不同,好像只要有他在,再多的人都只是千人一面。

這個人是顧謙,是最優解,不是可行解,也不是局部最優解,他是最優解。

是幾百個又零一個世界裏唯一的最優解,他在那多出來的零一個世界裏。

戴明環悄悄攥了攥拳,指甲微微地陷進肉裏,他有點疑惑,卻又好像醍醐灌頂地明白了什麽:這種感覺,是人類才有的嗎?

那做一個人類,真是美好的體驗啊。

顧謙走到了他面前,搓了搓被凍得發麻的手,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睜大眼睛楞住了。

戴明環迎上來一步,以一種小心翼翼的虔誠姿勢,輕輕地擁住了他。

就像擁住了幾百零一個世界裏,唯一的世界裏,唯一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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