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獨的美食家(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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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自己有什麽可怕的呢。

這句話真的太狂妄了,但是陸封第一次沒有嘲笑顧謙的大言不慚。

“你從小到大,不都是跟你自己一起長大的麽,這還沒習慣哪?”顧謙沒打算多說,又拿起了菜刀。

顧謙的手被保養得非常好,原主小時候也做了不少的粗活,絕對算不上是被嬌生慣養的,但可能是他們家的基因好,他和他哥的手都非常漂亮。

手指偏細,骨節卻顯得很有力量感,整個手的弧度非常流暢優雅。只在經常握筆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細繭。

而現在,這只手握著一把破舊的菜刀,竟然奇異地沒有什麽違和感。

“你真的這麽覺得嗎?”陸封收起了眼底不易察覺的迷茫,又換上了一灣深不見底的笑意,“你有沒有怨恨自己的味覺?天底下人這麽多,為什麽只有你這麽倒黴,難道你不會特別特別地憤恨?隱秘的嫉妒和怨恨就像地下室裏的蛆蟲……”

“陸封,早就說讓你不要看些亂七八糟的小說了,你腦子裏都是些什麽玩意兒?”顧謙聽不下去了,甚至想把陸封驅逐出廚房聖地。

陸封笑嘻嘻地看著他,從菜刀底下捏了幾小條梨絲放進了嘴裏。

“怎麽偷偷摸摸的,你對自己都這麽不坦誠?”顧謙把陸封又去偷拿梨絲的手一巴掌拍開,“想要什麽是多正常的一件事兒啊,怎麽被你弄得像是說出來就要上火刑柱似的。”

陸封摸著自己被打的爪子,有點憤憤地盯著顧謙。

“就比方說現在吧,”顧謙被她盯著也一點都沒不自在,“你想吃為什麽要偷偷拿呢,正大光明地說你想要不行嗎?”

陸封楞了楞,隨即笑著說道:“那顧大廚可以賞小的幾根梨絲兒嗎?”

“不能。”顧謙毫不猶疑、斬釘截鐵。

陸封:“……”

“這是戴明環特意點的,要是給你吃一會兒還能見著影兒?”

戴明環擡眼看了看這邊,扭過頭翹了翹嘴角。

“行行行,”陸封從流理臺上輕巧地跳了下來,“你們情深深雨濛濛我有一簾幽夢,我出去自己玩兒去。”

顧謙和戴明環坐在田邊的土疙瘩上,面前是浩浩蕩蕩橫無際涯的一片水稻。

混著小小砂礫的活水溫柔地漫過二人的腳踝,水中細細的沙子摩擦著皮膚,劃出讓人心情愉悅的酥麻感。

顧謙舒服地閉上了眼睛:“真是不想走了,城市裏哪裏有這麽新鮮的空氣啊。”

戴明環淡淡:“註意情緒。”

顧謙一下子喪了氣,踩出水花來濺上了戴明環的小腿,戴明環看了他一眼,理都沒理這個鬧脾氣的三歲小孩。

顧謙氣鼓鼓:“好,我知道了,我現在喪一點,你們誰都別理我。”

戴明環又把視線投向遙遠的稻田盡頭處,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果然沒有理他。

顧謙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發現好像無論是誰都會有不順心需要憂愁的事情,連戴明環都有,那怎麽他自己就那麽難找到呢?

自己真的這麽記吃不記打的嗎,顧謙揪住了順著水漂著的一根細細的草莖。

顧謙絞盡腦汁,然後悲催地發現,“每天拼命回想難過的事情卻仍然毫無頭緒”這件事情貌似是目前最令他難過的事情了。

於是他開始回想起這種情緒來,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了一點效果,刮過的風在他的舌尖留下一道清清淺淺的幽香味道。

永動機就這樣被發明出來了!

不過要真的這麽簡單,達芬奇和司提芬就要被顧謙給氣活過來了。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就發現這種情緒似乎不管用了,因為他只要一產生“這法子奏效”的喜悅,那麽“毫無頭緒”所帶來的“哀”就會消失,這本來就是個悖論。

“唉,”顧謙安靜了還沒有十五分鐘,就又騷擾起了戴明環,“看你現在挺哀愁的,不如給我講講,我看看大家都是怎麽發愁的,我學習一下。”

戴明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中午的時候不還信誓旦旦地告訴陸封‘認識自己不可怕’嗎,怎麽現在就慫了。”

“是不可怕啊,你看我現在是害怕的樣子嗎?”顧謙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這不是不知道該為什麽事情發愁嗎?”

戴明環笑了笑:“挺好的,繼續保持。”

繼續保持就回不去了好麽,戴大哥……

“所以你在發愁什麽?”顧謙手欠地摸了摸戴明環的膝蓋,“說出來讓我高興一下嘛。”

戴明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好像有點明白他為什麽對負面情緒這麽遲鈍了。

“我在想,那個玩家為什麽會被允許進入游戲。”

“難道不是為了取代我嗎?”顧謙不知道這有什麽好想的。

戴明環搖搖頭:“不只是為了取代你,因為他越過了我的權限。”

戴明環說話不喜歡說完,他經常是說一半留一半,而顧謙幾乎每次都能反應過來他的真實意思是什麽。

如果神只是為了換一個玩家,大可以盡全力扶持新的玩家,把戴明環這個世界BUG給他送過去。

但是他沒有,戴明環還被留在顧謙的身邊。

這只有兩種可能:戴明環突然莫名其妙地成了不受寵的那一個,或者神還暫時無法對顧謙動手,顧謙在世界裏擁有神暫時無法撼動的優先權。

神在等顧謙自己把自己玩出局。

“對了,你知不知道我的支線任務進度條一直在往前走?”顧謙問道。

“知道。”戴明環也轉過頭來看他,“所以我才覺得那個新的玩家暫時不是威脅,他目前所做的事情其實對你有好處,他所推進的劇情發展在為你解決一些麻煩。所以我認為在他擁有獨立的任務或者威脅到你之前,應該留著他。”

顧謙震驚地看了他一眼:“應該留著他?”

“嗯?你現在就想抹殺他?”戴明環皺了皺眉頭,“我不覺得現在是個好的時機……”

“不是,”顧謙擡手打斷了他的話,“你還有這麽殺伐果斷的一面嗎?看不出來看不出來。”顧謙的眼神在戴明環身上轉了幾圈,“你是不是不當大哥好多年……”

戴明環沒理他的碎碎念。

“你在為這件事情發愁啊。”顧謙手臂抱住了腿彎,像是累了似的把頭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我還挺受寵若驚的,不過也沒什麽好愁的,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嗯。”戴明環簡單地應了一聲。

他其實想的不是這件事情,他在想一件私事,也是這些天來他經常思考的事情。

自己到底是誰?

這是一個貫徹哲學史古今的問題,跟它的兩兄弟幾乎家喻戶曉。

他覺得如果把這個困擾告訴顧謙,顧謙沒準得試圖給他重啟一遍。

但是重啟不能解決他的問題,他很想知道自己的內核到底是人類還是數據,是抱起來溫溫軟軟的人類呢,還是準確客觀的數據呢?

這簡直跟人類無聊時思考 “自己前世到底是潘安呢還是宋玉呢、西施呢還是貂蟬呢”一樣令戴困擾。

困擾到連被關機重啟都無法威脅他的地步了。

“顧謙。”戴明環冷不丁地叫了他一聲。

“嗯?”

“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

“……”

顧謙伸手摸了摸戴明環的額頭,這CPU也沒過熱啊,咋就把這可憐孩子燒壞了呢?

“知道嗎?”戴明環不依不饒。

顧謙看他這麽認真,勉為其難地回答了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問題:“知道啊,我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還沒等他吹噓完,就被打斷了。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戴明環目光灼灼。

顧謙的眼神開始在戴明環身上亂轉,手不安分地摸了上去,試圖找到重啟的開關。

這次他沒有領略到戴明環的意思,幸好戴明環沒有“欲辯已忘言”,輕輕打掉了顧謙亂摸的手。

“還記得我給你看的那個小男孩嗎?你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像一個人?”戴明環提示道。

顧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起來:“你別說,當時我沒覺得,現在還真覺得有點熟悉了……是誰來著……”

戴明環沒有再繼續提示他,顧謙低著頭想了一會兒:“感覺好熟悉啊,好像天天都能看見似的……”

等等,天天都能看見?

“陸封?!”

“陸封。”

二人異口同聲。

“不是吧,推測成真了,那個小男孩難道真的是陸封的哥哥?他是個人類然後被神擄走做成了系統?”顧謙睜大了眼睛,他這才聽懂了幾天前他們決定來找陸封的時候,戴明環跟他解釋的語焉不詳的幾段話。

“所以,”顧謙的爪子顫顫巍巍地摸上了戴明環的臉,然後大無畏地捏了捏,“你之前也有可能是個人類?”

“這只是個推測,我沒有一點證據。”戴明環的聲音有點悶悶的,“我找不到有關我的痕跡,一點也沒有,我找不到可能是我家人的人,在網絡上也找不到之前的‘我’的痕跡,當然,肯定都已經被刪除幹凈了。”

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他現在是一個只能在顧謙身邊的戴明環。

顧謙甚至覺得他有點委屈。

一只渾身漆黑的烏鴉在廣袤無邊的水稻田之上,嘶啞著嗓子嘎嘎地飛了過去,不學無術的顧少的腦子裏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句不那麽恰當的詩句來: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他摸了摸戴明環的頭發:“你很想當一個人嗎?”

很想做一個,可以擁抱的、可以親吻的、可以蹬鼻子上臉的人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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