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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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還是兩個人老老實實坐在廳內,等何辰澤施法把門修好之後再商量怎麽取碎片的問題。

目一明顯對那個小絨球感興趣,從禹桓手裏接過去後就一直抱在懷裏沒再松手。

何辰澤從外面進來,就看見那個黃色絨球被目一擠得眼睛都睜不開的可憐模樣。

“謝謝。”

禹桓知道這人懶得很,修個門肯定是心不甘情不願。

“沒事,你父親那傳世的玉髓也看起來挺貴,只可惜剛一傳到你手裏就被送人了。”

據後來目一說,禹大人在原定神色悲痛的站了一整個下午。

最後痛定思痛決定一人做事一人當,又一次忍了。

“目一,給我講講你的眼睛。”

何辰澤下午去附近水塘裏弄了些魚,可惜沒鹽沒醋,只好湊合著吃。

目一倒也不挑,捧著魚吃的開心,見禹桓問他時擡起頭來嘴角還粘著碎屑。

“奶奶我撿我回來時就已經這樣了。”

禹桓忽然想起來什麽,視線不經意地劃過何辰澤,看見對方單手撐著下巴,另一手搭在桌子上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你有沒有什麽不同於常人的地方?”

敲桌子的手頓住,等著孩子回答。

目一思索了一會,把手裏的魚放下,兩手相絞:“碰了我的人都會染疾……”

“傳染嗎?”何辰澤罕見開口。

孩子搖頭,有些焦慮地用指甲刮著自己手背。

另外兩人交換一下眼神,禹桓將呈魚的碟子往他面前一推:“沒事,接著吃吧。”

目一吃飽後就被禹桓趕去另間屋子裏睡了,留下他們兩個人在桌旁。禹桓知道何辰澤有話要說,就邊收拾著魚骨邊等他開口。

“他不是一出生就有的。”

“魂石是鬼金羊給他的,所以他才會身上帶疫。”

禹桓不知道何辰澤是怎麽猜出來的,不過他既然這麽說那自己便信,順著他的話接著問下去。

“可是鬼金羊為什麽要給他?”

何辰澤沈吟半刻,視線投向目一在的方向。

“他要引我過來。”

四面悄然,一時間何辰澤都能聽見禹桓滯住又接續的呼吸。

“何辰澤,今夜沒有星星。”禹桓聲音低沈,壓抑著不安。

何辰澤點頭,起身一步一步向著目一所在的房間走過去,長靴磕地聲清脆,帶著詭異空曠的回響。

他五指抵門,門扉傾動的瞬間身後數聲疾響。

何辰澤周身劇烈一震,視線驟然模糊。

短劍穿透胸膛,尖刃染血而出,後背劍柄用力到嵌入傷口。

血在刺入時飛濺,有一滴恰巧迸進禹桓眼中,將他眼白染的赤紅。

面前木門也同時被推開,屋內巨羊口銜少年。目一還有意識,看到何辰澤時掙紮地更劇烈,聲嘶力竭地哭嚎。

何辰澤勉強撐墻而立,沒回頭看身後。胸口疼痛並不劇烈,只是像一團火凝在那裏,燒的厲害。

黑煙升騰,鬼金羊從煙霧出來時單手拎著目一。

“張月鹿死了。”

另一只手沖著何辰澤身後的禹桓淩空一抓,對方也轉瞬變成幾縷黑煙被他收入掌心。

“禹桓死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何辰澤面前,看著他胸前的傷口漸漸愈合。

於是鬼金羊手握破胸膛而出的劍刃,濃漿順著他指尖淌入劍槽,一路淌進何辰澤傷口。

“角木蛟也該死了。”

說時單手用力一握,濃漿所至之處皆如巖漿灼燒,在胸腔內的傷口裏炸裂。

何辰澤悶哼一聲,再支撐不住,單膝而支跪倒在地。

短劍同時從傷口脫出,被他不著痕跡攥在隱於袖內的手裏。

鬼金羊將目一從頸後敲暈後,順著他蹲下,笑意滿盈地看著何辰澤。

“你殺了兩個星君,就不怕玄黃亂序嗎。”

鬼金羊偏頭凝視何辰澤的臉,黑煙環著何辰澤脖頸虛虛環繞幾圈。

他身後忽然模模糊糊出現一個白影,漸漸細刻成張月鹿的模樣。

“所以現在讓我好好看看,別到時候幻出來的模樣不像你。”

“當年張月鹿被我釘在那裏,可容我看了好久。”

何辰澤呼吸漸沈,指尖觸上黑煙時被灼傷發出嗞聲。聽到張月鹿三字時牙關緊咬,額角迸出青筋。

鬼金羊眼睛半闔,纏在何辰澤脖頸的黑煙一寸寸收緊,逐漸觸上肌膚,勒出紅痕。

“林澗!!”

何辰澤忽而厲喝,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掙,黑煙也同時因他的動作割入血肉,藏於袖中的劍應聲擲出。

在何辰澤力竭跌向地面的同時,目一左眼藍霧騰起,林澗碎魂淩空躍起接住劍柄,狠狠刺入鬼金羊後頸。

鬼金羊還有話未宣之於口,只能空張著嘴,空氣從他喉間穿梭,發不出一

絲聲響。

何辰澤右肘撐地,左臂後曲蓄力,一擊破膛而出,穿出時掌內一顆鮮血淋漓的心臟。

有些費力的將手從鬼金羊身體裏抽出,何辰澤看著還在略微抽搐的臟器,五指一松讓它摔在了地面,落地一面沾滿灰土。

林澗想跑過去,卻在幾步之後被狠狠扯了一把般重跌回去。

他茫然的看著自己空張的雙手,那是一雙本想去觸碰何辰澤的十指。林澗回頭看見昏迷在旁的目一,才想起自己被囿於他左眼。

目一與何辰澤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能刺殺鬼金羊卻不能碰到何辰澤的距離。

他想回去叫醒目一,又堪堪困在目一魂中,兩人無法同存。

所以林澗只能垂手站在那裏,看著何辰澤費力地一點一點站起來。

以他最熟悉的面容,依舊桀驁不馴地模樣,看著浮魂般的自己,緩慢擡腳再重重落地,碾碎那顆心臟。

踩碎之後何辰澤還沒解氣,一腳踹在倒在地上的鬼金羊的腹上,連踹帶打又是一頓。

後來幹脆一下子坐到地上,順了半天粗氣,邊喘還邊孩子氣地把鬼金羊蹬開,把對方一路蹬到角落。

何辰澤將兩臂往身後一撐,就這樣吊兒郎當地盯著林澗看。

林澗一開始還站在那裏對著他笑,後來這人看自己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他就伸出手來在他面前揮了揮,以為對方在發呆。

“別動,讓我看會。”

手驟然僵住。

林澗這才發現,面前的這個這般玩世不恭的神仙…… 原來已經被自己折騰的如此疲憊,患得患失又驚懼不堪。

再加上胸前那一攤血紅刺目,紮的人眼酸。

凡間兵器還是不怎麽容易傷到何辰澤的,所以除了鬼金羊的濃漿留下的傷口外,其他都愈合的差不多了,只是胸前殘留的血跡看起來比較觸目驚心。

“你別看了。”

看的我心疼。

林澗只說了前半句,開玩笑般斥何辰澤。何辰澤也找回自己從前半分模樣,伶牙俐齒地打趣回去。

“鬼金羊說他看了你很久,我要看回來。”

“你已經看了很久了!”

“不行,不公平,你別擋著臉!”

曾經傷痛絕望生離死別在何辰澤笑談間被一點點磨平,在言語來往間消散。

林澗單手擋臉,從指縫間看著何辰澤在凡間的模樣。

少去幾分淩冽,多添幾寸的明潤。

眉目戾氣皆散,只剩下留給自己的萬千溫存。

另旁目一的眼瞼抽動一下,林澗感應到後回頭看了一眼孩子。

“鬼金羊說的那個人類沒死,他去醫染疫之人了。”

“南歸林一處參天朽槐通天界,你回去找心月狐。”

“讓這個孩子從軍,收歸邊陲班師回朝時左眼第一滴淚就是魂石。”

坍圮的院外閃過黑影,落入林澗眼裏。

“鬼金羊此次不過來探你深淺,殺他絕非易事。”

與此同時腐朽的木門作響,禹桓從屋外進來。

這人見到屋內一片狼藉後也算沈著,只是見到何辰澤染血的外衫時一時恍惚。

他看見自己短劍躺在旁側,手探上腰間,摸了個空。

“何辰澤。”

他試探的叫何辰澤的名字,面上沒有太多驚慌,胸腔卻心跳如鼓。

等走近發現何辰澤身上的血跡大多在背後時,摸上空鞘的手冰涼。

“汙血罷了。”

何辰澤皺眉看著自己一身狼狽,想施法時卻發現凝不起力來,四周浮動的螢火也黯淡的幾不可見。

腕部血管隱隱發烏,將他所有靈力鎖了起來。

何辰澤面色自若,將手藏在袖內,踩著鬼金羊化出的他自己幻相走向林澗。

禹桓也一步步踏進屋裏。

然後看見那個人。

看見對方剎那似驚雷驟響。

他好像突然明白,明白了什麽叫天冠地屨,什麽叫雲泥之別。

明白何為不染何為神靈,明白了何辰澤為什麽會對他念念不忘。

胸腔從未有過的酸楚摻著艷羨與震撼一擁而上,刺的他行不動路。

面前這位才應是古書裏竭盡筆墨所形容的神祗,俊麗的不可方物。

發若秋霜,眉眼清然,卻在逐漸散入煙塵,平添幾分淒美。

他看見那位神邸望向自己,消弭前眉眼微勾,淡色唇角挑起。

禹桓聽見古寺晨鐘空靈般的聲音傳入耳廓,那是兩個字。

“謝謝。”

謝謝在他不在時肯照顧這個令人不省心的大小孩。

謝謝他在自己離去時願陪在這個人左右,讓他不會流離失所,仿徨不安。

在那人消失後何辰澤悵然若失對著林澗曾在的地方發呆,背影少見的顯出單薄。

禹桓怔忡在狼藉之側,久久未曾回神。

少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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