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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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殺不了你,但不代表我不敢動你。”

鬼金羊瞳孔眼白重新分明,他耳尖微動,聽到一步步漸近的聲響。何辰澤顯然也聽到了,雙臂一抖將手隱入袖內。

“這就是那個人?”

鬼金羊好奇地探頭看向禹桓正走來的巷口,轉眼就毫無介懷地同何辰澤說話。

何辰澤也扭頭神色嚴肅地看著那個巷口,強自壓下手指處不可忽視的陣陣鈍痛。

鬼金羊見他神色笑著說:“不用這麽緊張,我還不至於和區區凡人計較。”

何辰澤冷哼一聲,依舊沒有回他。

兩人各自心知肚明,何辰澤明白鬼金羊的報喪鳥是確確實實沖著禹桓去的,而鬼金羊也明白,何辰澤絕不會讓自己得手。

所以他才舍得用那長尾的赤蟲,鬼金羊是疾厄之身,血肉帶瘟,那蟲被他用血飼肉食養了百年,對付一個禹桓也未免太過大材小用,用在何辰澤身上才是真真正正的合適。

禹桓身影由遠及近映入二人眼中,他在幾十米外頓住腳步,自以為能躲過二人匿在坍倒的墻後。

鬼金羊凝神思索半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禹桓藏身的地方。幾步就行到了禹桓面前,眉眼堆笑面色友善地問他。

“你是怎麽知道在這裏的?”

“他是奉常。”

雖然同是兇煞,可一位是輿鬼而令一位卻尊為鬥神,若真打起來,角木蛟十步之內便能取鬼金羊性命。

何辰澤知道鬼金羊不敢動禹桓,所以也只是慢慢踱過來,雙手背在身後施施然應他的話。

“是嗎。”

鬼金羊配合地恍然大悟似的點頭,又回過身沖著何辰澤行了一餞別禮,笑的陰邪。

“這蟲不是什麽可怕之物,想來大人也未曾有過瘟苦,倒不妨也是一種新經歷。”

他話裏最後幾個字是散在空中的,鬼金羊說時身影漸化作一團絮狀白霧,散在塵光間。

禹桓捂住自己的口鼻,待白霧散的差不多了後,開口問何辰澤鬼金羊的話為何意。誰知剛說了一半就吸進去了白絮,白絮附在咽喉處嗆連咳幾聲,激的他雙目發紅。

既然他問,何辰澤也懶得掩飾,伸出手給禹桓看剛才被赤蟲鉆進去的地方。

這才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何辰澤的尾指已經由斑點的赤紅轉成暗色,蔓延至整個掌心。禹桓猝不及防被驚的倒吸一口冷氣,想擡手去碰又怕弄疼何辰澤,僵著一口氣頓在伸出手的動作上不知作何反應。

何辰澤給他看完後又將手重新收進袖子裏,神色嚴肅問他:“你為何會知道我們在這裏?”

“現在是初冬,鬼金羊所及處有白……”

禹桓見何辰澤將兩手一盤往後一靠,一副靜靜聽著自己編的表情後自覺閉上了嘴。

“跟我說實話。”

禹桓抿嘴垂眼,腳跟不自覺地轉著,在松軟的土上擰出了一個小坑後才再次開口。

“你經過之處會有綠色的星點熒光,我順著它們來的。”

何辰澤扭頭看了眼自己經過的地方,並沒有看到所謂的有著熒光,但覺得禹桓不像在說謊,也就不好意思再追問。

“那你先回去,半月後我再去找你。”

“你怎麽辦?”

何辰澤眨了兩下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禹桓的意思。禹桓指了指何辰澤的手,示意他那裏的傷。

“你會得瘟疫嗎?”

“會吧,我也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眼前轉了轉,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他其實也的確不怎麽在意,凡間的瘟疫對他來說不可能致命,頂多折騰個三天兩日,也無足輕重。

何辰澤看著禹桓欲言又止的樣子,直截了當地問他想要說什麽。

“不如你來我府邸吧。”

他試探著問的小心翼翼,又緊接著忙做解釋。

“這瘟疫不是小……”

“嗯。”

“什麽?”

“我答應。”

何辰澤明白這個人的性格,自己若不答應的話禹桓一定會解釋到自己同意為止,所以還不如直接應下來,省去麻煩。

等安頓好兩人都各自歇下後,禹桓到了後半夜還是不放心的繞去東廂,遠遠便見何辰澤還未熄燈,欣長人影投在紙窗上。

禹桓走過去叩門,沒有人應聲。

他在外面等了半天,窗上投的人影也絲毫沒動。終是忍無可忍推門而入,看見何辰澤正坐在桌案上盯著自己的手發呆。

直至禹桓走到自己身邊時何辰澤這才察覺到,茫然回頭看他。禹桓覺得他狀態不對,伸手去探何辰澤前額,觸到他額間滾燙。

“發病了。”

禹桓神情嚴肅,翻箱倒櫃找出一件狐毛大氅給何辰澤披上,後在他面前半蹲,將領口的兩根繩子仔仔細細的打了個結。

“我聽不清你說話。”

何辰澤擡頭看著禹桓,眼中被燒的潮熱,說話也沙啞的像是鋸齒割磨木條時發出的聲響。

禹桓聽後只是點了點頭,將他露在外面的雙手也握住塞進大氅裏面,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你等等我。”

何辰澤迷迷糊糊地看著禹桓走出廂房,等他半天也不見回來。

後來回來時拎著壺剛燒開的熱水,給他斟好一杯熱茶,端著想想又給放了回去,轉身出門半晌才回來。

“牛奶應該比茶要好點。”

禹桓站在何辰澤半步遠的地方端著杯子遞給他,羊奶是剛差人熱的,現在還是溫的。

何辰澤從把自己包成一團裏的狐毛大氅裏擡起頭來,脖頸被毛絨搔的有些癢。他不解地看著面前這個少年,這人鐘靈毓秀年少有為,怎麽面對自己就像個不谙世事的傻子。

“我先前潑過你一杯茶。”

何辰澤只是擡著頭,連手都沒從大氅裏伸出來。

羊奶是熱的,溫度透著杯底滲過來,一直端著就有些燙手。禹桓換了只手,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維持著遞出的動作。

“當時我燒的迷糊,不記得了,喝吧。”

對方手從毛團團裏伸出來接過茶杯,放在嘴前吹了吹,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到中途何辰澤將杯子攏在兩手中放在腿上,長長的呼出口氣看著面前的人。

“我覺得你並不癡傻,為什麽不念仇?”

“我也覺得我不是癡傻。”

禹桓將布巾洗凈用熱水打濕,俯身把何辰澤手裏的杯子接過來,在他手裏塞入熱的毛巾。又將屋內燭焰熄滅兩盞,僅剩下一盞半昏半暗的殘燭。

“一來你初逢人世,於情於理我要盡地主之誼。二來你是神主,做這些是我克盡厥職。三來……”

說時分了心,手不小心觸到剛熄的燭臺上,被燙的一激靈,想說什麽也都忘了,幹脆沒再接下去。

轉頭看見何辰澤仍攥著那布巾,也不懂去擦拭降溫。禹桓雖是無奈還是從他手裏取了回來,扣住對方手腕領著他上塌休息。

廂房不大,但禹桓從頭至尾沒敢回頭,他知道何辰澤在後面一直別有深意地看著自己。

自己活的年歲還不及這個老神仙的一個零頭,既然猜不透那便只好躲著。

“瘟疫對於我並不致死。”

何辰澤坐在床邊將枕頭調的高一些,耳朵嗡鳴好了許多,就半倚在上面跟禹桓說著閑話。這人雖然病著精神不怎麽好,話倒是沒少。

禹桓聽後一開始沒有明白他話中的意思,琢磨半晌才明白過來。

這人活了千年百年,不死不滅,沒了凡人所有的種種畏懼之心,自己做了這麽些其實等同於對牛彈琴,何辰澤根本理解不了。

“傷寒對我們也不致死。”

禹桓重新理清思緒,想著怎樣解釋才能讓他明白。

“但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病了要休息,這是我們的規矩。”

說完才又想起何辰澤不會餓,不會困,就連病都是第一次

“所以你既然來了,便要入鄉隨俗。”

繞了一大圈好歹也算是繞回來了,禹桓抽了下鼻子,感覺自己一時間蒼老了好幾歲。

何辰澤知道他最後幾句是在胡扯,覺得好玩也懶得去計較,點點頭往下一縮縮進被褥裏,倒是乖巧地闔上了眼睛。

這人墨綠的眼睛閉上後,反而平易近人了許多,燭焰的光影打在他臉上,灑下一片暖色。

禹桓輕聲搬了個椅子坐在床榻旁,盯著何辰澤不知在想什麽。他緩緩擡手,想去碰這人的睫毛,又堪堪懸在半空。

忽而發現手掌遮了光,被嚇到般匆忙收了回來。

他弱冠入朝,奉天命祈月占星,朝堂上步步如履薄冰,每至夜深才勉強能喘息半分。

禹桓拇指一下一下緩緩搓著食指指節,也閉上了眼。

只可惜現在連喘息的時間都不肯留給他,被這尊大佛縛住,掙都掙不得,唯恐哪日會一時興起擡手把自己殺了。

伸手碰了碰何辰澤的手腕,摸到一片紅疹。他嘆了口氣,起身將布巾重新沾了熱水拿過來。

所幸只是小臂內部和頸部的兩小片,禹桓交替給他敷著,待涼了就重新盥洗,來來回回燒了好幾趟熱水。

何辰澤睫毛抖動幾下後失去焦點地半睜開,微微動著嘴唇。

禹桓停下手,俯身去聽,聽到四個字入了耳廓。

“我不想殺你。”

他聽後點點頭,抿著嘴垂眼定了半天,又點點頭。起身給他重新倒了一杯熱茶,扶著他一點點餵下去。

“我知道,你還得留著我命來占星尋物。”

禹桓見他沒有睡意,就將他身後枕頭墊高,扶著他靠上去,五指摳著杯壁,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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