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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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辰澤手裏捏著寫有所謂惡霸發財時辰的紙條,拇指食指一撮從中燃起一小抹火光,將紙條燒成了灰。

他本就不需要睡眠,加上林澗也被狐貍帶走了,於是他就整日整夜趴在鋪前,白日替來來往往的人算算命數,等到了夜晚就托著腮望天,空中星點許多,叫的上名的叫不上名的,他都會好好地看上一會。

從前在天上這麽些年,那些還未成星的小孩子也總會時不時地過來各星君的殿內偷偷觀瞻幾眼。

星君們早習慣了,這些孩子也不需要自己去特地去歡迎,他們來的時候該做什麽依舊做什麽,任隨他們躲在門後雙眼發光地望著自己。

何辰澤看著遠處弱小黯淡的星辰,心中忽而湧上感慨。

這些孩子小心翼翼地瞧了自己幾百年幾千年,即便再微弱再黯淡,他們也在這幾百幾千年中默默守著世事輪轉,候著歲月更疊。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在模模糊糊地混沌日子裏,所做之事無非就是盤踞深林,亦是嬉於湖間。

何物為蛟,非龍非魚,躋身不進龍之列,升不入神之境,又不甘為魚,不願做獸。像世間這些人獸草木蟲魚無異,盼著神降,盼著衣食飽腹。

後來真正歸入仙列時才明白,他們這些升為君的神獸大多都是不願現出原本模樣的,一是怕世人見此畏懼驚慌,二是心中空端著副神仙架子,不屑再同飛鳥蟲魚相提並論。

何辰澤想到這裏時腦裏閃過一人,那人非要與眾不同,就像跟其他星君較勁一般,動不動就喜歡現出原形晃著大尾巴在其他人面前轉來轉去,看不慣於其他神君的裝腔作勢,別扭的很。

又想起來他們二人認識的時間竟比自己同林澗認識的時間還要久,見面就掐撞上就打,好死不死地打鬧過了這麽些年歲。

何辰澤就在這裏日月顛倒地發呆,不知生死,無畏病痛。好奇地看著世間人奔走忙碌,見婦人懷抱孩童,見老人乘涼蔭下。

就算是如此是勞碌一生,最後仍舊是萬物歸零,所做所勞皆數化為灰燼。

何辰澤理解不了,所以只是覺得有趣地看著。

就在他每天托腮發呆度日,混混沌沌時,神算的名聲已經傳滿全城。那個惡霸在一次擄掠中取得一箱金飾,那盛有金飾的石制箱盒巨大,鑄有龐大蟠龍,其重量需三位青壯年男子同擡才能開蓋。

此人貪婪,在第一時間探頭進去,恰巧盒蓋不穩,砸到脖頸時瞬間斃命,年月時辰與何辰澤所寫分毫不差。

當真是普天同慶之刻。

再加上所有被他算過的命數全都一個個兌現,神算名號就因而傳開,從街巷口耳相傳至廟堂,被臣子記進奏折,入進君王的眼。

當何辰澤聽到中原天子召見自己時還一時沒反應過來,懵懵懂懂地攏著袖子就被朝廷的人帶走。

眾人還笑他太過激動,連禮數都忘了,不知跪拜領旨。

跪,他當然不會跪。但面子還是要給的,何辰澤沖著來者躬腰,拱手行了一揖。

像是被押送一般到了天子面前,何辰澤蒙著眼摸索著進去,在進來時還被重重絆了一下,姿勢不雅地踉蹌踏入殿內。

坐在龍椅上的君王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扶手。

伴君多年的大太監立即察言觀色地躬身將何辰澤拽著沖皇上跪下,向他擠眉弄眼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個瞎子。

“你就是那個神算?”君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何辰澤開口。

“是。”言簡意賅,何辰澤站直身子裝成循音找人的模樣,向上擡擡頭。

“依你看,這天下國運如何?”

“草民需觸陛下的手才可斷出。”

對方聽後沖著何辰澤身邊的太監勾勾手,示意他把人帶上來。大太監會意,領著何辰澤走上前去。

“陛下果真是真龍天子。”

何辰澤沖著他笑了笑,恭維的語句不辯真假。

他伸手,扣上了身旁立著的小太監的手腕,頓了頓接著說:“不愧是天下君聖,社稷有此……”

“滾下去。”

嘭的一聲,面前皇上氣的牙關緊咬,五指猛地一拍,把住身旁扶手指甲泛白。

“嗯?”

“把他帶下去!”

揮手令下,龍袍拂風,皇上遙遙指著何辰澤鼻尖,叱到:“此人妖言惑眾,迷亂百姓,押下去!”

殿內侍衛在令下瞬間幾步逼近,壓制住何辰澤。何辰澤被幾個人壓著單膝跪在地上,仍舊演的起勁,開口便是求饒冤枉。

之後佯裝抵不住侍衛拖拽,被拖往殿外。

“陛下何故如此生氣?”殿外有人信步而來,雙手揣進袖內,發冠高束,朱瓔翡翠為綴。

何辰澤轉頭看過去,見對方模樣清俏,芽白薄衫外罩,聲音溫潤。

此時恰逢暖光而入,他衣領斜插間露出的素衣被浸作泛金的奶色,肩處繡有翔鶴展翅,尾羽的鴉青若似點漆。來者視線若有若無地飄過何辰澤,徑直經過他跪在了君王面前。

“不過江湖騙子罷了,當今君主聖明,何必為一目盲之人置氣。”

皇上聽後提提氣,沒再開口。

“陛下的聖明之耀早已籠罩整個殿宇,這太監天天伴君左右,早已榮幸得以沾染。此人眼目不見,倘若不能一下辨出,豈不恰巧證明的確如此。”

言語不疾不徐,幾分懇切幾分哄騙,瞎編亂造的得心應手。說的同時神情波瀾不驚,帶著謙恭的笑意說著,連何辰澤都看不出半點虛假。

“禹卿你……罷了,帶下去吧。”君王滯了口氣,最終松口,無可奈何地揚揚手示意侍衛將其拖下帶走。

被丟出去後何辰澤無所事事地在宮門口晃蕩,腳下躥過一只野貓,他正閑無聊,出手如風一把揪住貓的後頸,將它拎起來。

那貓被氣的渾身毛都炸了起來,喉嚨裏發著低吼。

忽而感到手中一輕,那貓被來者接過放在了臂彎裏,貓也很配合,一頭栽進去不再理何辰澤。

何辰澤舔舔後牙,略顯尷尬地幹笑幾下:“真不給我面子。”

對方也回他笑,笑時目睫微垂,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在下禹桓,是宮中奉常,久仰公子。”

他說時手順著貓頸間的短毛,何辰澤聽見那只貓喉中發出的呼嚕,於是也伸手過去,學著禹桓的動作撫了幾下,果真沒受到反抗。

“何辰澤。”

何辰澤摸貓同時點頭,言語幹凈利索,與禹桓明顯帶有長年在朝廷摸爬滾打而具有的塵世氣息迥然不同。

“何、辰、澤。”

禹桓將他的名字緩緩念了一遍,模樣認真。

懷中貓不耐,躥身出去,幾下就失去蹤影。何辰澤隔著綢緞看著面前這人的臉,看著他神情覺出幾絲熟悉,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完全沒想起來。

“你剛才說你是奉常?占星官?”

“是,祖輩相傳。”

何辰澤頓了一下,伸手解開綁住雙目的綢緞,睜開眼看他時蘊有林木深潭般的瞳中墨綠流轉。

禹桓見此竟無半分訝異,垂眼靜等何辰澤的下一個動作。之後何辰澤伸出食指,點上禹桓眉心,指甲尖端瞬間變利,刺入肉中帶出一滴血來。

他將沾血的指頭收回,放在眼前看著,從始至終禹桓一動不動,乖巧的很。

“這抹精魄是因為你在殿內對神靈不敬。”

疼歸疼,但面前這人職業操守還是值得肯定的,抿著嘴受著,不躲不避。

禹桓提了口氣緩了緩,問何辰澤:“那陛下見您的時候還讓您跪下,您豈不是要殺他?”

“不會”

“嗯?”

“皇帝是奉天承運 ,他折了自己的運,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還得起的。”

他邊說邊往外走,一路走到鬧市,禹桓也跟著他走進去。何辰澤的攤鋪就在街巷的一處,見禹桓跟過來也沒避著,大咧咧地坐回自己的位上,沖著他招招手。

“來,小奉常,我給你看看命數。”

禹桓站在他幾步之外,聽後遲疑了一下,定在哪裏沒過去。

“怎麽了?”

“家父曾說在下命途詭譎…… ”

“過來再說。”

於是對方這才從這邊挪幾步,探出手來。

何辰澤低頭看他腕部魂絲脈絡,一時失笑。

“你爹騙你,什麽命途詭譎。你這是青雲之相,壽數低不下耄耋。 ”

“當真?”

“你連神仙都不信?”

何辰澤挑眉,背著手言語篤定:“你不就是奉常,怎連自己都參不透。”

禹桓搖頭,將手收回來也放在自己眼前看了半天,依舊什麽也看不出來。

“在下只會占星祭祀,這一方面涉獵甚少。”

倒也是坦然,閑聊半晌才驚覺自己今日還有其餘事情要忙,就帶著歉意將雙手相合,對著何辰澤行禮告辭。

何辰澤就翹腿閑散地椅在一旁,在對方同自己告辭時頷首,不過目光卻在禹桓身上一路相隨,直至對方身影完全消失在巷陌。

然後他將先前沾了禹桓眉間血的食指伸在眼前,好似發覺出什麽後,罕見地皺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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