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五回

祝黃昏站在她來時的青銅門前，這裏也密密麻麻堆滿了蟲子，都不知是哪跑出來的。

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整座地下宮殿都彌漫著毒霧，並且有往外蔓延的趨勢。

她低罵一聲，後退半步，擡腳準備往門上踹。可她卻在門上收了力，停住了。

如果門被打開，她是第一個死的，絕無生還的機會。

如果現在讓唐盈把她拉上去，也許她能活下來，但是就無法阻止肆虐的蟲子，還有毒霧的蔓延。

讓一場大水來淹沒所有，如此看來是最好的選擇。

方才她也猜中了唐盈喚醒了五聖石，但是她想著，反正將死之人，洪水滔天又與她何幹？唐盈自己活好就行了，她還不信，她生前準備的那麽多，連個唐盈都護不住？

祝黃昏整個人趴伏在門上，任她怎麽用力推門都佁然不動。

祝黃昏拿起玨清劍，刺穿青銅門，將劍抽出，有水流從破損處噴出。

祝黃昏見還有點效果，蓄力想要故技重施，把劍戳回去，用力往上扳。

然後劍折了，只留個劍柄在她手裏。

“完犢子玩意！”祝黃昏怒罵，把殘柄摔在地上，馬上被一群爬蟲包圍，“等淹上來豬都能學會游泳！”

盯著地上的蟲看了半天，她終於妥協，但並不準備撿回殘廢的劍柄。

她蓄力匯於手中，攥起拳頭打在門上。青銅門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被她直接打凹陷了一塊。

祝黃昏緩了半天才慢慢收回手，手指甚至都無力舒展開來，提慣了刀劍的人一下子回歸本我掄拳頭砸青銅制品一下子還不太適應。

但是她也無可奈何，劍已經斷了，有上去借一把的時間都足夠毒霧彌漫開了，更別說還不一定能撐到上去。

毒素正在極快地消耗她的體力，她只有趁現在趕緊把門破開。

地面上已經有了些積水，祝黃昏決心再接再厲，換了個拳頭繼續砸上去，力度也不比先前的小。

青銅門已經破開一小塊，海水噴到她衣服裏，濕漉漉的很是難受。祝黃昏一拳拳砸在門上，青銅破裂開來，海水從不斷擴大縫隙中流出，她的雙拳已經血肉模糊。伴隨著一陣轟響，青銅大門轟然倒塌，海水湧到眼前的那一瞬，祝黃昏忽然想到了一個詞——獻祭。

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祭品，費勁力氣來拯救別人卻中難逃一死。

海水驀地湧入，把她向後推去。在一片海水中她不能動彈，不能呼吸，伴隨著絕望地窒息感，她看見了隨她一同湧流的一只蠍子。

蠍子的殼是紅色的，只剩了半邊，另外一半是死的，不是它。

蠍子從她身邊掠過，險些讓她忘了自己處在何種境地中。

祝黃昏有那麽一剎那隨著水流飄到了破開的口子上，得見天光，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好像十分遙遠。

她在懷念自己這一生。

若是放在平時，盛番侯大人是不可能有任何破天荒的願想來傷春悲秋的，酸溜溜刺兩句人算是很不錯了。可如今她卻忽然想到一句話。

“人生如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所謂童年，反正每次看到山野鄉村裏的小孩打草放風箏她都沒什麽感覺，那幾年日子似乎迷迷糊糊就過去了。十七歲起她便開始跟著婁酌南征北戰，每每回來一身血一身傷，沒個關心她的人，她也不願意跟人說道這些破事。

江山稍微平定了些年，她也閑不下來，游山玩水，去了不少地方，見了不少人，還遇到了唐盈。

她先前從未見過唐盈這般的人，長相說一句傾國傾城不為過，外表看上去溫柔賢惠文弱，內裏其實是個極其強硬不服輸的，和她簡直一拍即合。

她祝黃昏這一輩子從不相信一見鐘情，同時她也不相信日久生情。她和婁酌肖愁沈旭混了這麽多年，也沒見怎麽生過情。但是一遇上唐盈，她什麽都信了。

世上若是有個這麽樣的人，陪著你歲月靜好細水長流，遍體鱗傷時幫你上好藥，風雪夜歸時幫你溫好粥，如果哪一天，你累了、困了、倦了，收起心想要回家了，幫你開好家門，沒有責怪，只有滿腔溫柔情意……她相信唐盈就是這麽個人，允許她托付一生。

傷口一直浸泡在海水中，帶來不間斷的痛楚，強迫著她睜開眼清醒，可是窒息與毒一起抽空了她的力氣，使她只好昏昏沈沈閉上眼，慢慢沈落。

祝黃昏朦朧間似乎看見身前漂浮的海藻，纏繞在一句屍體上。

她迷迷糊糊想：也許過個百八十年，我也就在這水下生滿海藻，紮根在海裏了吧。

盡頭的天光，朦朦朧朧透下來赤橙熾烈的色彩，是日落時分，應該會有美好的火燒雲。

痛苦與幸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唯黃昏華美而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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