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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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如果再給俞榷一次機會,他一定不會帶原曉生來這家餐廳。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沈默,是今夜的跨海大橋。

原曉生落座時便一眼掃見了左前方湘妃簾內那兩道綽約身影,旋即他頷首抿口檸檬水,對俞榷略微點頭,心領神會四字就差直接寫在他的臉上,看向俞小少爺的眼神仿佛在說,我懂,你不好意思獨自一人來偷圌窺八卦,特地拉上我有難同當。

俞小少爺則是有苦說不出。

他本想帶著男朋友體驗二人世界,順帶著借機展示溫柔體貼,哪知同胞兄弟間總是分外默契。他載著原曉生,他哥載著徐沅,於逢魔時刻的熔金晚霞下,在C市郊外的主題餐廳裏,不約而同地玩了一把碰碰車。

這不能怪他啊,俞榷無能狂怒。他哥最近是在C市出差不假,可徐沅掛電話前只說要趕飛機,口風嚴得連目的地在南北半球都沒透露,誰能想到他倆舊情人會突然相約在秋季的傍晚裏啊?

俞榷抹了把臉,心中默念箴言,人生就像一場戲,冤家聚頭不容易,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理他戶瓦上霜。隨即他深吸口氣,翻開菜單,自暴自棄地想,管他呢,眼前的約會最重要,那兩位愛咋咋地,大不了我裝瞎到底權當沒看見。

“……魚頭豆腐湯,清炒時蔬,”俞榷合上手冊,強作鎮定,眼觀鼻鼻觀心地忽視了不遠處的那對苦命鴛鴦,“小原你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嗎?”

原曉生搖搖頭,懂人心地不主動提起徐女星與俞大少爺的那段往事,“我最近在拍戲,你也恰好上火,吃得清淡點就好。”

“行。”俞榷把菜單遞回侍者,“那就先這樣——”

——!

稀裏嘩啦,竹簾內的玻璃杯落到地上碎了,竹簾外俞榷心裏的花也跟著謝了。

完了,這場約會徹底吹了。他絕望地站起身,向噪音源頭那隅探頭望去。

34.

餐廳內唱曲的小姑娘被突如其來的碎玻璃聲驚個正著,飈出了超乎生理音域的hihg D,柔情蜜意的外國民歌後半句當場破音出驚悚片效果,與某不願透露姓名的當紅女星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分外相襯。

徐沅潑完酒一扔杯子,戴上□□鏡拎包就走,腳踩十厘米的尖鞋跟楞是走出了強烈的節奏感,鼓點似的又快又密。待俞大少爺回過神想去追,人早一抖筋鬥雲離去十萬八裏,半點蹤影也不見。

“……沅沅姐不去當競走運動員,真是屈才了。”俞榷嘖嘖稱奇。

“我給你十秒鐘時間重新組織語言。”俞林無功而返時經過俞榷這桌,恰好聽見他的調侃,於是直接調轉步伐,把這只撞槍口上的兔崽子從沙發上拎起,大馬金刀地就坐在了他弟弟原先的位置上。而後他自顧自地從西裝內口袋摸出絹帕,擦了把臉上的酒漬,嗓音低啞,疲態盡顯。

俞林:“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這下俞榷尷尬了,他碰碰兄長胳膊,使勁給他遞眼色,瘋狂示意對面還坐著人,“哎,哥?哈哈,今天挺巧啊。”

“巧你個頭,”俞林怒意未消,他警告地瞪了眼蠢弟弟,目光稍移,瞥見對面無辜被卷入風暴眼的原曉生,猛地啞了火。原明星不明就裏著,卻仍徐徐放下手中杯盞,平寧地對不速之客打招呼,“俞先生,晚上好。”

俞林:……

他弟沒說錯,今天是挺巧的。

兄弟倆在同一時間段裏約會到同一家店,這種類型的心有靈犀可以有,但沒必要。

35.

大概約會前不看黃歷的後果就是容易最終演變成三人聚會。

俞大少爺自己的燭光晚餐泡了湯,轉身就目睹了俞榷與他男朋友和和美美,一時間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嘴皮子一動地讓侍者移了餐具,幹脆利落地毫不愧疚地攪和進親弟弟的約會。

俞榷對他長兄的突然幼稚無話可說。

他:“……你可真是我親哥,我得敬您一杯。”

俞林:“客氣客氣。”

然後他直接幹下去半杯白的,還沖弟弟亮了亮杯底,暗示之意挑釁之情溢於言表。

都到這份上了,俞小少爺哪裏還沈得住氣,倒滿一杯就要和他親哥拼酒,不料舉杯時恰好迎上原曉生擔憂的視線,當即慫下去半邊氣焰。得向小原證明我是個靠譜的男人,不能這麽莽撞,於是他假模假樣的笑了笑,含蓄道,“小酌小酌。”

便只抿了一小口。

“喲,幾天不見,膽子和酒量驟減啊。行,你是我弟弟,喝不了就喝不了,想養魚就養魚,當哥的不會看不起你。”俞林體諒的拍拍他肩膀,又倒了半杯飲下。

放屁,這哪是看得起。俞榷壓著火氣腹誹。

這還沒完。俞林轉頭就向原曉生舉杯示意,“那這樣,我弟不能喝,小原,你要不代他和我喝點?”

原曉生還沒應聲,俞林就樂呵呵地拿起酒瓶就要強行往他杯裏斟。是可忍孰不可忍,俞榷當即拍案而起,“哥,別為難人小原,你失戀心裏難受我理解,來,我跟你喝。”

這便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典範了。

俞林冷笑一聲,想逞英雄是吧。但見重重撂下茅臺,攬過俞榷脖子,惡狠狠地與他碰杯,“好,那今日你我兄弟,不醉不歸。”

俞榷擡手將杯中瓊漿一飲而盡,“不醉不歸。”

原曉生垂眼,指腹摩挲著茶盞,不發一語,卻陡然變了臉色。

36.

古話說得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俞林今朝是體會到了。

俞榷酒後只是容易沖動,醉後更進一步直接變身大話癆,竹筒倒豆子似的什麽話都敢往外講,但見他拿著筷子一敲碗碟,說書似的開始了他的表演。

好死不死地,今夜的戲本輪到了他哥與沅沅姐的五年愛情長跑。

譬如:“給你一張過去的CD,聽聽那時他們的愛情,雖然有時會突然忘了,他依然愛著她。”

又譬如:“他們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王母娘娘劃出銀河也不能將相愛中的男女分離。夫妻本是同林鳥,化作蝴蝶,孔雀東南飛。”

再譬如:“棒打那個鴛鴦哎,父親太嚴厲,主母不容情,可憐一對小情侶啊,樹倒猢猻散。”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俞林苦中作樂,別說,他這弟弟醉酒後文采直線上升,除了前言不搭後語外講的還挺生動。

正當俞大少爺被俞榷的胡說八道勾起離愁別緒,沈浸於往日時光之際,原曉生不知何時離席端了兩碗甜湯回來,“先中場休息會兒,喝太急對身體不好。”原明星說著,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俞榷面前。

小原這人還挺懂事,脆弱時刻眼中突兀出現碗熱湯,俞大少爺都快被感動了,他端起碗輕啜一口。半醉之人註意不到表面上浮著的油花,只看得見沒白霧冒氣,溫度應是合宜的。隨即俞林就被猝不及防地燙個正著,他右手種種一抖,差點貢獻出今夜的第二攤碎杯碟。

他茫然地擡起頭,邊上是無知無覺地喝湯的弟弟,對面是外表上去人畜無害安分守己的原曉生。但見原明星溫和地看著他們,“怎麽了?慢點喝,小心嗆到。”

俞林:……我說明明有服務員,他為什麽還要自己去端,原來在這等著呢。

算了。他微嘆口氣,被這麽一燙神智倒清醒回來幾分,今夜坑弟弟坑得確實有些過火了。

“我看榷榷大概是喝不了了。如果俞先生還沒盡興,我陪您喝幾盅?”原明星溫文爾雅地建議。

難怪弟弟日常在朋友圈裏嚎他男朋友是個大豬蹄子,今日一會,名不虛傳。俞林萬分惆悵,“算了,你再喝就沒人能開車了。今天就到這吧,我去結賬,小原你搭把手,先將我弟扶上車。”

原曉生:“好,我聽俞先生的。”

你聽個屁。

俞林站起身理理襟袖,不想再理會身旁這對狗男男。

37.

來的路上,俞榷坐主駕駛,原曉生坐副駕駛,分工明確,一團和氣。回去的路上,俞榷被原曉生塞進後座,原曉生被俞榷纏在後座不得脫身,拉拉扯扯。

俞林結賬時終於遇見了瑣事纏身的老朋友,餐廳老板聽聞俞家兄弟前來,特地盡快把事情了結趕回來,才來得及和俞林在前臺見面敘舊。老友見面,不免泡上一壺好茶,坐在黃花梨案幾旁,聽彼此講些過去的故事。

一來二去,舊事傷懷,俞大少爺決定與老友徹夜長談,信手給原曉生傳去微信,說他們兩個不必等他,直接回去就是。

有些麻煩。原曉生看看亮起的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彈窗,又看看死拽著他手不放的小醉鬼,頗為無奈地想。沒人救場了。

本著和醉醺醺的人講不通道理的經驗,他用了蠻力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掙脫出來。就在他準備退出去走向主駕駛位之時,那廂俞榷驀地失去支撐,沒骨頭地軟倒在座椅上,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開口時語氣與先前說書時氣勢如虹的姿態大相徑庭,又軟又甜,活像團會撒嬌的棉花糖。

他說:“小原,你不要我了嗎?”

“我沒有不要你,”原曉生順著他的話,耐著性子和眼前智商回歸小學三年級的男人解釋,“我是要去駕駛位開車帶你回家。”

俞榷:“看在我為你喝了這麽多酒的份上,再陪陪我嘛。”

說著,俞小少爺又要伸手去拉他,聲音輕如嘆息,“一個人很孤單的啊。”

原曉生默然,由著對方抓著他的手晃了晃。

“其實你今天不用替我擋的。”他站在車旁,背對餐廳的LED燈,神色晦暗難辨,“幾杯酒而已,我的酒量沒有問題。”

“但是會傷胃啊。”

甘蔗精轉世似的俞小少爺皺著眉頭,答得理直氣壯。

原曉生再度沈默。

他總是這樣,原明星恍然,熱忱而莽撞,鮮活卻易碎。

成人的擔當,少年的孤勇。

拳頭大小的心臟,灼熱到讓他有了那麽一瞬間猶豫。但幸好,僅是一瞬。

原曉生舉起手,啄吻與他十指交纏的小男朋友指尖,緩緩地,輕柔地,又笑起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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