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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抱樸真共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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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樵被顛得醒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換了位置似的,翻江倒海,只是想吐。他當時以為是喻餘青回來了,打開門就被人點中穴道,用布袋蒙了面,糊裏糊塗地帶走。這會兒醒轉了,卻是頭朝下的,被人扛在肩上,聽著風聲,卻似乎在山崖絕壁上飛奔。

王樵心下暗叫“糟糕”,卻也沒有辦法,只覺得頭暈腦脹,想不出什麽來由。只是這裏是臨安地界,若是那些仇家追來,卻把十二登樓的東道主們看得輕淺了。即便是那些仇家追來,怕也該像王家之前那百餘口一樣提劍殺了,何必還點中穴道?他身無長物,更無武功,若說是搶劫殺人,也說不通。

他正胡亂想間,對方將他從肩上扔下,摔在地上。王樵想動,卻發現四肢不聽使喚,怕是穴道仍然沒解,只是自己腦袋不知為何當先清醒過來了。有個蒼老聲音開口道:“就是這小子麽?”

“是,”帶他來的那人道,“趁他獨自一人時動手,這小子沒有半點功夫,輕易就點了穴道。”

堂上那人冷笑道:“哼!金陵王,金陵王!你家小兒子就是這副模樣,還好意思叫著這麽大的名號!也不怕跌了祖宗的份兒!”

又一人問道:“沿路沒有教別人發現吧?”

“自然沒有。”

幾個人嘿嘿地笑了幾聲,道:“將他帶去廂房裏,換了幹凈衣服;找幾個軟玉溫香的女娃看著,再解穴喚醒了他。這樣的小生,初逢大難,定然手足無措。我們不必來硬的,治的法子有得是。”

王樵心中苦笑,暗道他們用盡心思,卻可惜自己身無長物;更兼自己就算在家時,多少女子在身邊來往,勾得喻餘青連番殷勤,上下跑動,自個兒卻看也不看一眼。若是他這病還有得治,他還何必要去出家?

但眼下卻也只得裝死,任憑人擺布把衣裳換了,身子擦了,還點了香薰,當真有幾個軟語嬌儂的女子一路侍奉。王樵任由她們擺布,心裏卻在想:但願阿青別給他們捉住就好。他回來看到我不在了,定然又要憂愁煩惱。唉,我本來出家,就是不想看他憂愁煩惱的樣子,結果眼下出了這一樁事,兩人都逃不了要憂愁煩惱。待把這事跟世家叔伯說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著憂愁煩惱,但他轉念一想,至少我們還有著憂愁煩惱的本錢,便也釋然了。這時有人往他身上穴道上按拿解穴手法,對旁人輕聲說道:“你們下去吧,他快要醒了。”竟是個女子聲音。王樵只是裝睡,然後故作迷茫地緩緩睜眼。他平日裏就睡得多,裝睡這個法門用得可謂爐火純青,旁人看不出來破綻。

床幃旁坐著個形容艷麗的美貌少女,見他醒來便朝他婉婉一笑。“公子醒了?”

王樵裝著頭痛欲裂的樣子配合她表演,一面問道:“這是哪裏?你是誰?……”然後陡然一個激靈,“啊喲!”呼哧一下坐起身來。以前他不想練功躲懶賴床被母親抓住,這一招總是百試百爽。

那少女笑道:“先前我家哥哥冒犯了,未打聲招呼就冒昧將三公子請來樓上。然而危急關頭,其中苦衷,萬望見諒。”說著便伸手服侍王樵起身下地,趁著肌膚相觸之時,那溫軟身子直往他身上靠。

若是此刻換了喻餘青在場,恐怕才是投其所好,這會兒已經不知姐姐妹妹地過上什麽神仙鄉的日子,但王樵卻全沒有旖旎情思,心中只是在想:“他們知道我是誰?是了,若不知道是誰,幹麽綁我?什麽危急關頭,他們知道那些事麽?他們是哪一個教派門下?‘樓上’——”

那少女玲瓏心竅,此時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道:“公子爺不必憂心。其實若按輩分算,我得叫你一聲大哥才是。”

王樵心中一動,道:“姑娘和王謁海王老前輩該怎麽稱呼?”

那女子笑道:“你想到啦,那是我爺爺。”她引著王樵走向房門,窗外山風獵獵,居然身在極高處,倚著欄桿往下看,但見一片黑黢黢地,這樓閣居然建在百丈絕壁之上。

“眼下‘十二登樓’正在要緊處,”那女子說道,“爹爹抽不開身,但又聽聞了金陵王家出了大事,心急如焚,這才讓我哥出此下策,請你上樓。還請三哥不要見外,若是你從十二登樓正門進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王樵訝道:“世伯翁已經知道了?那煩請姑娘引我去見,這情勢當真萬分緊急。”

那女子嗔道:“三哥見什麽外來?我們都是王家,廬陵金陵,平輩論交。我叫王儀,你叫我儀妹就好。三哥到了我們這裏,就安全了,大可安心定神,一切從長計議。”

王樵從來對男女之事不甚了了,這親密功夫作用在他身上真是走歪了道,也不管王儀口中軟綿綿的情誼,對這個送來的便宜妹妹看也不看一眼,敷衍道:“是了。妹子,我們還是快見世伯翁。我有個朋友一同來的,若是發現我不見了,他還不定會急成什麽樣呢。”

正說話間,窗外恰然一陣朗聲大笑,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推門而入,說道:“賢侄孫平安,真是我王家之福了。”聽那話聲,正是先前王樵被帶到這裏來時在主座上說話的老者。王樵心中一凜,心道你剛才見我時分明不是這麽說的,眼下這樣惺惺作態卻是什麽意思?原本他以為對方是魔教中人,現在知道這是廬陵王家之後,大感疑惑;但面上仍然一副松垮垮的樣子,躬身行禮。王儀在他旁邊俏聲說道:“這便是家公了。”

王謁海年歲看上去比王佑稷要大一些,一張面皮橘子似的皺著,但皺紋裏頭藏著一雙精亮的招子。他也不與小輩多寒暄客氣,去堂屋主座坐了,受了禮,像個慈愛長輩那般把王樵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開口道:“我先前才為十二登樓的事,與你父親往來通信,原本還想要約他帶你們這一輩的孩子們來,就算不較量武藝,單是和同輩人認識認識,日後有個照應也是好的。誰能想到……”

王樵頓了頓,壓下心頭翻湧,道:“小子家中出了大事,六神無主,只好日夜兼程,往世伯翁這裏來,求世伯翁給拿個定當。誰料世伯翁居然已經知道了。”

他這話裏壓了一層話,隱隱有些不客氣。王謁海那樣的人精也不用他說透便知,呵呵一笑,又跟著長嘆一聲道:“也是說不上的機緣巧合。今年的登樓,你父親仍然向往年那樣,推脫不出,他是避世之人,不願意爭這些虛名,做長輩的我也省得,所以一貫也不去麻煩打擾他。但誰料今年的登樓,卻出了一件大事,不得不請他再度出馬。我派人過去金陵送帖子,卻被洪水阻隔,耽擱了時日,等到進城,卻恰好撞上了那些妖人。”他一招手,喚上來一個門下子弟,顯然也是早候在門邊的,向王樵介紹道:“這是我那不成器兒子收的最小的徒弟,姓胡名人傑,功夫沒有學到家,唉,丟人,丟人。來,人傑,給樵兒說說,你見那日裏如何情形?”

王樵聽這位太世伯居然稱自己父親是避世不爭之人,心下又是煩悶,又是苦楚,又是好笑。笑是笑這等時候還要圖個虛名,煩更煩這些世俗人情世故,虛虛假假,來來往往,倒不如對方立刻揭開了面目,攤平了講要從他身上著落什麽。他一面這樣想,看這些家中宗族的眼神,還不如那日裏那些把刀放在明處的妖人們來得痛快。他想,那日那些葬花宮門人罵罵咧咧,嘴裏不幹不凈,在房裏喝酒,使喚他去為他們燙酒做菜,自己心中卻沒有什麽不適;眼下在這廳堂爛漫的樓閣之中,他卻不太想要和於自己攀得上親戚的這些人有什麽交情。若要順了他往常的性子,這會兒便睡著了,但他也想要知道到底當時出了什麽事,其間因果究竟又是如何。因此捺下性子,凝神看向那男子。

那人生得人高馬大,短額眥目,眉宇之間一股戾氣揮之不去。這時朝著王樵一拱手道:“樵兄見諒。那日裏我趕去金陵城中,本打算尋到佑稷師伯,交付帖子,可師伯不在城內,一問才知去了城外賑災,家裏卻不知為何在擺流水席,府上尋不到個主事的人,把我留下吃席;我因師命務必要見到師伯交托此事,因而留到傍晚,就在府上借宿。”

王樵心想,是了,看來是那天我趁夜溜走之後,果然家裏還是擺了流水席。那是正好與這人錯過了。

胡人傑續道:“那夜裏暴雨下得陡急,就似天上開了個破箕鬥往下倒水一般,行人隔了一丈便看不清楚人影。我原本在廳上等佑稷師伯直至三更,雨勢只是見大,心想怕不易回,便想出門去引接。誰料剛出得門去,卻看到一群人匆匆而來。我以為是師伯他們回了,急忙上去,誰料這群人更不打話,上來就亮了兵刃,小子學藝不精,又疏於防備,被他們上來就砍翻在地。那群人以為殺了我,便踹開大門,沖了進去。”

王樵想像那日情景,怒上心頭,問道:“是葬花宮的人,是不是?”

誰料胡人傑卻道:“什麽?不是。我迎上從正門來的,是九惡山莊的人;但同時聽聲,其他幾個方位還有更多人一起搶進來,浩浩湯湯,伴著雨水,卻也聽不見腳步聲到底多少。他們一看身法都是各家有別,可卻同時撲入宅第,唉,小弟功夫微末,被人砍中後背,一時昏死過去……”

王謁海在胡人傑敘述時,一直雙眼緊盯著王樵,似要看他究竟何處動容;可卻也看不透這松垮垮的小子垂著眼裏到底在想什麽。王樵只道:“後來呢?”

胡人傑瞧他神色,心中不忿,心想我為你家拼命受了傷,卻換不來一聲感謝也罷了,你連眼也不擡一下。但當著師父的面,沒有發作,只是續道:“還好傷得不重,我昏了一會,被水嗆醒,地上積水居然已有尺餘深;雨聲驟大,所以宅子裏刀劍交錯的聲響、呼喝求救聲旁人也聽不見。我背上受傷,一時爬不起來,便伏在地上,爬進宅院,發現裏頭居然遍地屍身,那幾個門派的頭頭居然在裏頭自相殘殺,相互拼掌,各個頭上都是真氣蒸騰,顯然是已經到了以死相拼的地步,也不知道是什麽因由。”

王樵本以為只有葬花宮的人牽扯其中,沒想到卻在深夜裏自家宅內有一場惡鬥,凝眉思索。那胡人傑冷哼一聲,道:“我本想等他們自相殘殺、數敗俱傷之後,再行查探。誰料突然之間,有數十人人形如鬼魅,黑袍黑紗,出現在各個角落,陡然出手便制止了他們,將他們拆開,左右丟將出去。身形氣法之高,駭人聽聞。”

王樵心道:啊,這和那叫姽兒的女子,還有那一門中唯一穿白的小師叔,都是那個叫“旦暮衙”的邪道門派裏的。他想起葬花宮人說的話,這個旦暮衙恐怕是他們中的主事。

但他仍然捺了性子,問道:“後來如何?”

胡人傑道:“我不敢靠得太近,好在滿地屍體,也沒人發現得了我。就只能聽到那些邪門歪道齊聲叫道,‘都沒有’!然後那黑衣人中領頭的就說,‘不在這裏。把這些人頭割了,讓那幾個還沒有殺的把這些死人辨認清楚,謄上名字。明日我們在江上設局,去會會王佑稷!’”

王樵聽到這裏,終於忍受不住,臉色慘白。後來的事,他是親眼所見,這會兒想不想起也難。他陡然想起在江濤暴雨之中,那數艘船上的人殺了父親後齊聲高喝“不是他”的鬼魅景象,當下冷汗涔涔而下。

王謁海一直在旁察言觀色,這時候終於開口安慰道:“樵兒,我這沒用的徒兒膽小,見對方當真在挨個砍下屍體頭顱,便嚇得不敢再探,連夜逃回臨安,來向我報訊。我再派你幾個世兄去探,連帶著十二登樓也耽誤了。不過也沒有白費,抓了些對方的好手,得了他們的名冊,看見你的名字不在上頭,便連忙派人四下去尋你。誰料你先一步到了臨安!真是,唉呀,真是老天庇佑。”他說話時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卻旋即收斂住了,伸手過來握住王樵的手道:“好孩子,到底後來發生了什麽,你又怎的逃脫生天?你得給我們細細道來。無論多少血海深仇,但有老夫在,盡皆理會得。”他言語有力,面目慈祥,舉止有長者之風;正在王樵心旌動蕩之時,便如一個適時出現的慈愛長輩,令人想要依靠。

而另一邊,王儀也急忙兩三步搶上,溫柔攬住他的腰身,一手替他在背後順氣,軟語溫聲地說道:“三哥,眼下盡管說罷,沒事了,爹定然替你做主。”

王樵原本心神激蕩之際,那壓抑了這些日夜連對喻餘青也沒能說出口的情景就要脫口而出,懇請這一位前輩高人替自家冤屈而死的上下百口報仇雪恨,但王儀柔軟的身子以及誘人體香一貼過來,他便陡然一個激靈清醒了。他王樵既不是像喻餘青這般的美貌俊傑,長得甚至算不上多麽好看;又不是什麽武林高手少年英雄令人傾羨,非嫡非長更懶散邋遢,眼下家中更連財富靠山也沒有了,憑什麽這樣一個妹子要拿酥胸摁著他?更何況他自從發覺了自個性趣與常人不同,而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又是個看到女人便走不動路的,催得他對這一類事分辨得相當明白。

若是這叫胡人傑的當日裏去吃了流水席,怎麽著也該知道自己是去武當出家了,那麽即便不在那些邪門歪道人擬的名冊裏頭也很正常,要是尋他,也該往武當去尋。可這位太世伯卻口口聲聲,覺得他見到了什麽關鍵情景,仿佛他就在那日現場一般;更要瞞著別人,將他點了穴道,塞進布袋,偷偷帶來這裏。王樵心想,他們定然還探聽到了什麽,再結合先前他們說過的話,心下驟冷,幹脆便直接開口道:“世伯翁,小子晝夜兼程,來到臨安,是因為實在不通武林事務,更不會武功,陡然遭此大難,全然不知所謂何由。晚輩只想問一件事:到底我家藏了什麽寶貝,值得如此大動幹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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