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早上好,手機語音為您播報。現在是上午九點,海島市今日天氣晴朗,適宜外出。晝夜溫差較大,夜間記得添加衣服。”

……

“早上好,手機語音為您播報。現在是上午九點零五分,海島市今日天氣晴朗,適宜外出。晝夜溫差較大,夜間記得添加衣服。”

……

“早上好。現在是上午九點十分,海島市今日天氣晴朗,適宜外出。晝夜溫差較大,夜間記得……”聲音被從被子裏伸出來的手按掉了。

手機語音每隔五分鐘的大聲播報,讓夏槐不得不從夢境中出來,睜開那雙慵懶的眼皮。

窗簾半拉著,陽光刺眼,他在床上大伸懶腰,發著正要起床的聲音。

“醒了?”

夏槐聽見尹舜的詢問,以及他倒熱水、攪拌牛奶的聲音。他坐起身,打足一個大大的呵欠,揉著頭發說:“早。”

夏槐撿起掉在地上的襯衫套上,下了床,光著兩條腿,就穿一條內褲,走去衛生間。

對著鏡子刷牙,夏槐望著鏡中的自己,牙刷無序地在牙齒上刷著。他擡起下巴,看那因不分黑夜白天地睡了兩個禮拜而長出的胡茬。伸手一摸,胡茬又硬又刺。

尹舜準備好牛奶以及自制三明治,走進衛生間,拿起櫃子上的剃須膏,為夏槐的下巴均勻地抹上。

“你兩個禮拜沒出門了,今天出去走走吧。”為夏槐抹好剃須膏後,尹舜拿剃須刀在他下巴上輕輕刮著。

“好啊,你上次不是說湖畔公園可以坐船了嗎?我們去那裏坐船。”夏槐下巴高揚,盡量讓長得比較高的尹舜更好地為他剃胡子。

刮凈夏槐臉上的胡子,尹舜擦掉粘在夏槐嘴角的白沫。夏槐打開水龍頭,捧一手冰冷的自來水往臉上撲。毛巾就在旁邊,他懶得用。

“湖畔公園下次再去。”尹舜將剃須刀清理幹凈,和剃須膏一起放回櫃子上,“先去香港玩兩天。”

“也行,港澳通行證辦了這麽久都還沒去過,從海島到香港不遠,高鐵也開了。可以去看看。”

“然後再坐飛機去瑞士,機票我已經訂好,簽證材料也交給旅行社代辦。我們去爬雪山吧。”

夏槐一驚,一轉頭甩出臉上的水:“你哪來那麽多錢?”

“正經賺的錢,反應不用這麽大。”

“你怎麽賺的?”夏槐的反應不能不大。他關掉水龍頭,臉上水珠一顆顆滴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地看尹舜,似乎在逼尹舜老實交代。

尹舜輕聲一笑,說:“兩個月前,我在網站上看見一個要創業的畢業生拉人投資,我把身上所有錢和獎學金都給了他。現在他賺錢了,給了我分紅。”

“什麽創業生?創的什麽業?”夏槐將信將疑,繼續追問。畢竟學校裏到處張貼著貸款廣告,他生怕尹舜踩進校園貸的坑。

“做食品的。店面就開在步行街,那家‘貓森小食’,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那裏找他問問。”

夏槐這才算信了,他扯下毛巾,一邊擦臉上的水,一邊問:“搞食品的?還開在年租那麽貴的步行街?你當初投資的時候就不怕全賠進去?”

尹舜說:“怕。但我知道我一定不會賠進去。”

“為什麽?”

“因為他長得很能賺錢。”

尹舜走出衛生間,夏槐擦完臉跟著他走出來:“你說實話。”

“先喝了它,我就說實話。”尹舜將牛奶遞給夏槐。他知道,之前幾天他為夏槐準備的早餐,夏槐全趁他不註意時偷偷倒了。

夏槐望了這杯牛奶一眼,說:“好吧。”接過來,一口飲盡,一滴不剩。

尹舜說到做到,講道:“當時他想開一家進口零食的店,我覺得很奇怪,很少有學生大學一畢業就做得起進口。”

夏槐等他接著說,但他不說了。夏槐唯有主動問:“然後呢?”

尹舜拿起桌上的自制三明治:“把這個吃下去,我再繼續說。”

夏槐深吸一氣,接過三明治啃起來。身體健康,味蕾也沒出什麽問題,但食物,他就是吃得索然無味,像在嚼幹巴巴的蠟。

盡管知道夏槐吃得很辛苦,尹舜仍是要逼他吃下這份早餐。

夏槐最近早飯不吃,中午睡覺叫不起來,一天就吃一頓晚飯,還吃得不多,已經瘦下好幾斤。尹舜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

身子靠在桌沿上,尹舜邊看著他吃,邊接著講:“然後我通過他的網名,找到他在國內的社交賬號,再通過他國內的社交賬號,找到他的ins和推特。從而得知,他老爸是國外汽車公司老總,他媽媽是食品企業家的女兒,他哥哥在海關總署工作,職位還不低,他因為想‘靠自己’,所以在國內想找人合夥創業。”

嚼著三明治的夏槐覺得有趣地笑了聲:“他萬一真的是自食其力,不靠家庭背景,不接受家人幫助呢?”

“一開始我也有那樣的想法,但我看他推文的時候發現,他有一個很愛他的母親,他所有事情都會跟他母親說。他的母親會在他每條和家庭有關的推文下留言。他兩個月前的推文是,他想讓父親看見他的能力。他母親給他點讚,並且回覆‘你一定能做到的,兒子’。”

最後一口三明治咽下去,夏槐說:“你真的是個天才。賺了多少?”

尹舜直接丟過一張卡在桌上:“旅游費用我拿出來了,其他全在裏面,以後再有分紅他也會打進這張卡裏,密碼是你生日。給你了。”

夏槐一楞,沒收下:“我不需要。”

“那就幫我存著。”尹舜說,“你畢竟是我的監護人。”

“沒走程序,而且你已經滿十八了。”

“我一片孝心。”

“謝謝兒子。”夏槐收下銀行卡,放在私密櫃子中。打算幫他好好存著。

看了眼時間,尹舜催促道:“快換衣服,然後收拾行李,我們去車站,快點,要來不及了。”

本還懶散著的夏槐被這催促聲逼得細胞都勤快起來:“去香港的車票已經訂了?幾點的?”

“一個小時後。”

“靠,現在才說!”夏槐搬出行李箱,一手穿褲子一手抓出衣櫃裏的衣服往行李箱內扔。

趕著去動車站的路上,夏槐精神還是好的。但一到動車上,他就靠著尹舜昏昏沈沈睡起,絲毫感受不到這個適合出行的天氣的好。

尹舜肩膀輕擡一下,低聲問他:“這條線路新開的,你不看看海島到香港沿路的風景嗎?”

“都是海,有什麽好看的。”夏槐換了個姿勢靠尹舜的肩膀,接著睡。

到香港的兩天,夏槐玩得也不怎麽起勁。夜裏倒頭就睡,白天仍然無精打采。去一個景點,拍兩張照片後,好像就沒什麽事情做了。

換其他人跟他出來旅游,一定會被他氣得半死。但尹舜對他卻從頭溫柔到尾,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只要肯出去走動就行。

在香港的第三天,他們來到香港高等法院。

來這裏不是為了進去聽庭審,而是為了看看法院門口的忒彌斯女神雕像。(在希臘被叫做Themis,即“忒彌斯”。在羅馬被叫做Justitia,即“朱蒂提亞”。)

忒彌斯女神像和香港司法影視劇中拍攝的一樣,披袍戴冠,蒙著眼,一手拿天平,一手持劍。

“她就是正義之神。”尹舜望著神像說。

夏槐望著神像有一會兒,迷茫不解地問道:“以前看電視劇的時候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蒙著眼?蒙著眼不是更看不見世間發生的一切了嗎。”

“因為蒙上眼睛才能避免外界聲響的幹擾,保持理智。她不會看見訴訟雙方主觀上的傾向,也不會看見任何階級、種族、性別,這樣,她才能夠一視同仁,更好的實現正義。”

夏槐有點羨慕她。他一直很羨慕能永遠讓理智獨立運行的人。

過了許久,夏槐又問:“她為什麽要拿天平?”

“天平衡量證據,實現公正。”

“寶劍呢?”

“寶劍處罰罪人。”

夏槐思考片刻,說:“不錯,罪人如果不得到處罰,還有什麽正義可言。”這話聲音極小,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但世界永遠不是極端化的。”尹舜說,“西方宗教認為只要真誠地向神表示悔改和坦白,罪就能得赦。所以你每天都會看見教堂內有人因大大小小的事情贖罪。他們雖然在法律上無法得到赦免,但在靈魂上,他們已經被神寬恕了。”他望向夏槐,說,“也許那個罪人,死前已誠心悔過。也許神已經寬恕了她。或許我們也可以。”

尹舜看得出來,夏楠的死對夏槐來說打擊很大,可夏槐不將他的悲痛展現出來。因為他心底認為,夏楠不能被任何人寬恕,他連夏楠的屍體都不願意去認領。他永遠不會去原諒夏楠,但他會永遠這樣痛著。

與其長久疼痛,尹舜寧願夏槐能夠在心裏認為她有悔過,自私地寬恕已死去的她。他不願夏槐心中永遠留著一塊不會痊愈的疤。

夏槐眼中本在一瞬間內閃過亮光,然而很快,這抹亮光消失無蹤:“但是在東方的宗教裏,有地府,有因果報應。罪人不管因什麽而犯罪,不管有沒有悔改,都永遠不會被寬恕。”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夏槐轉身邊走邊說,“餓了,我們去吃東西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