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簡因為沒有阻止杜思敏懷孕這件事自責了十幾年, 卻萬萬沒有想到愛人的死可能還隱藏著陰謀。

“不可能！杜寰是思敏的哥哥, 他為什麽要……而且阿箏為什麽不告訴我？我不信！”

花策早就說過花簇這一對姐弟都不是當君主的料，甚至不適合出生在王室。過分天真與感情用事，又能有什麽作為呢？

“分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哥哥而已, 正因為是這樣的身份所以他才能對杜思敏下手。杜家顯赫可惜人丁單薄, 思敏是本家唯一的女兒。老侯爵曾想過全力栽培杜寰，但如果杜思敏生下子嗣，你想想會如何？至於花箏嘛……她的想法又怎麽是常人猜得到的？”

“不可能……”

“你可以當面質問花箏, 我想她是不會吝嗇告訴你的。”

花簡已滿是痛苦的神色。

花策看著他, 扭曲的面容似也感同身受般逐漸變成了苦澀。

“阿簡, 最理解你的人是誰？是花箏嗎？不, 她根本沒有感情。是你姐姐嗎？不, 她既有你父親的疼愛, 愛人的保護，也有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最理解你的人是我, 我才明白你的痛苦。艾麗莎……我的艾麗莎也……”

“不, 你是咎由自取，艾麗莎是憑借自己的意志結束了生命。可是思敏, 思敏是因為我、是因為我……”

“沒錯，思敏是因為你的錯誤。可你現在能夠彌補這個錯誤, 只要按下那個紅色的開啟鍵, 她就會回到你身邊。每個月只需要讓花箏為你提供一丁點血清提取物，她就能一直陪著你。”

“你想想吧，這是多麽偉大的發現？花箏不過是個怪物而已, 不死的軀體，看不到盡頭的生命，一丁點兒血液對她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可是這能拯救一個孤獨的靈魂，一段充滿遺憾與懊悔的人生，一個鮮活的生命。不，不止是一個，她可以……這項技術可以幫助成千上萬的人，它會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

花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願景，幾乎語無倫次起來。他怎麽可能失敗呢？只要沒有花箏搗亂，這一對姐弟從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花簡含淚望向他，目光中飽含感情。

“你是說真的？”

“當然！我對王位已經沒有興趣，只要帝國為我提供實驗室，這一項技術可以成為我們的王牌？再多爭吵與分歧，但我們是兄弟的這件事不會變，為了帝國好的這件事不會改變，阿簡……”

花簡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走向他，“花策哥哥。”

花簡小時候就是這樣叫他的，花策知道自己要成功了，花簡一定已經——捏得緊緊的拳頭突然毫無征兆地迎上了他的臉頰。

花策被巨大的沖力撞向一旁的儲物櫃，震驚卻讓疼痛也微不足道起來。

“你確實已經無可救藥。”

花簡確實心動過，在見到杜思敏的瞬間，他的腦中已滿是不顧一切的瘋狂渴望。不要再管什麽國家大義，不要再管什麽人倫道德，也不要再管什麽責任義務。

他原本就沒有成就一番大業的理想，只想平平淡淡地過自己的生活。

可是！

可是他不止有思敏，不止有愛情，他有姐姐，有妹妹，有女兒。他的姐姐還有人民，他的女兒也將成為一國之君，他要為她們守住這安寧。

思敏說過她的愛人要仁慈，正直，富有責任心，他曾努力地成為這樣的人，也會一輩子都會當這樣的人。

花策不可思議地看向了他。

“花策，你精於算計，我們千防萬防你卻仍能夠建立這樣的秘密基地，足以證明你的能力。可是，你總是這樣，自以為看透了人心，以為誰都與你一樣。卑劣著的眼中盡是卑劣，這就是你失敗的原因。”

卑劣者的眼中盡是卑劣。

花策不明白啊，他不明白！明明是如此簡單的選擇，明明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事，為什麽到最後全世界都與他作對？

為了自己究竟有什麽錯？

他看著花簡已然恢覆平靜的面容，看著不遠處仿佛已然鮮活的杜思敏，以及她身旁另一個休眠艙中面容平靜的艾麗莎，突然回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年他與艾麗莎結婚，相當於放棄了王位的繼承權。而花簡也因與杜思敏的感情而被花原都禁足，只能依靠艾麗莎和花簇從中聯系。

他以探望之名帶著妻子前去探望，杜思敏扮作艾麗莎的侍女，四人一起在花園裏度過了一個安寧而平靜的下午。

那日的陽光很暖，素來溫柔優雅的艾麗莎和看起來嫻靜文氣的杜思敏說了很多俏皮話，臉上全是幸福的神情。

花簡如同找到了戰友一般，向他傾訴對父親的不滿。而他則以大哥與過來人的身份，為他排憂解難。

他們也有這樣的過去嗎？

那一定是假象吧？

不止是那樣的過去，包括如今的一切都只是虛假。這個世界絕非真實，否則他為什麽會是錯誤？為什麽會是失敗者？又為什麽會失去艾麗莎？

一定都是假的。

他要離開這裏，去往自己真正的國度。

“花策！”

花簡看到他突然轉身打開了儲物櫃的櫃門，裏面赫然放置著不少武器。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卻見花策直接舉起槍管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在射擊的瞬間，他的目光與花簡接觸了。

平靜如湮滅的灰燼一般，看不到一絲的希望。

槍聲響起，生命終結，只留一聲嘆息。

“大公！”

白枕好不容易才破解了升降梯的密碼，等下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花簡站在花策面前，而那位曾經高傲、孤僻又被稱為最有王室成員格調的花策公爵，如今已是一具屍體。

屍身尚有餘溫，看起來是自殺身亡。

花簡好一會兒才望過來，看著白枕的臉淡淡地笑了一下，“回去不知道該怎麽向姐姐交代了。”

白枕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哀痛與釋然。

“大公……”

她素來嘴笨，不知該如何安慰。

花簡道：“你幫我一塊兒把他帶上去吧，戰爭……結束了。”

基地已經開始進行戰後清掃，無數士兵與戰車進入這裏。

白枕和花簡帶著花策的屍體來到地面時，基地裏飄滿了懸浮擔架。花簡征用了一擡以運送花策的屍體，徐瑩聽聞消息也趕了過來。

她看到花策的屍體有一瞬間的驚訝，但很快掩飾了下去。

“大公，大小姐一直想要來現場，我們……”

花簡無奈道：“就她會胡鬧！”

他看了白枕一眼，眼神示意，“你先回去安撫那個小祖宗吧。”

白枕卻有自己的憂慮，“大公，我的妹妹還在逃生通道那裏……”

“我已經派人去了那裏，你放心吧。現在通訊已經恢覆，他們說已經找到人了，哦，還有那只小貓咪。”

白枕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大小姐身邊一定有哨兵護衛，我現在……大公，還是你先回去安撫大小姐，我來護送……他。”

花簡一聽也有道理，得先回去做一下安排。

“好，我會叫人送封閉艙過來。你不用太擔心，塔內優秀的研究人員一定會找到解決方案的。”

“我明白的。”

花沐派人前往逃生通道搜尋，杜敏君早已不見了人影。全體士兵接受到戰爭結束的消息，開始陸續清理搬運屍體和受傷人員。

花沐一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白枕，只是她之前施展完能力後反應強烈，早就被醫生明令禁止移動，只能苦巴巴地躺在懸浮擔架上等待。

眼見著白枕要凱旋而歸，她的心憂慮也慢慢減退，只有一心等待愛人回歸的喜悅。

可就在此時，地基上方的天空之中突然閃現了一道強烈的光芒。

蜂鳥能達到的最高高度是一千三百米，暫時失去了哨兵能力的花箏只能憑借它自帶的搜索系統來搜尋杜敏君的蹤影。

找不到是正常的，像起源γ那樣狡猾的老狐貍一定早早就回避了危險。

可花箏不肯死心，前所未有的感情充斥在她心頭。

這才是她不肯使用“無神領域”的原因，她會變得不像自己。

憤怒、憎恨、悲傷、恐懼、喜悅還有愛，會讓一切都失去控制。

但是這一次，感情用事似乎歪打正著，讓她發現了杜敏君的蹤跡。

對方不僅根本沒有離開，而且堂而皇之地混跡在士兵之中。要不是蜂鳥中裝備著對起源γ的特異搜索儀器，她也根本發現不了。

花簇幾乎沒有懷疑過杜敏君的原因就在這裏，對方也曾多次出現在蜂鳥的搜索範圍之內，卻從沒有觸碰過警報。

但是這一次，他沒有逃脫——γ的哨兵能力被偵測到了。

花箏的心臟陡然加快了跳動的速率。

γ的能力之一是讓標記過的人體成為移動的核武器，當初那個出現在見面會上的孩子就是他的手筆。這也是花箏急於入侵賀州的更重要原因——他以為γ在花策這裏。

爆炸的威力大小與跟γ當時的距離遠近有關，而杜敏君冒著危險潛伏在這明確地彰顯了他的野心——他要被派駐到這裏的整個軍隊都有來無回。

這比所有人預計的最壞結果還要壞。

花箏駕駛著蜂鳥在低空急速掠過，搜尋著杜敏君的身影，而後看到了正從地下基地大門出來的白枕，擔架上已然死亡的花策和正在向兩人靠近的目標身影。

地下的士兵發現了她，紛紛註目行禮。

不可能是白枕，標記的過程十分覆雜，她不會給對方這樣的機會。

所以——

“白枕，小心！”

白枕聽到了師父的聲音——雖然不是本音，但這也是她聽慣了的聲音。

她擡頭看向天空，看到了花箏急速飛馳的身影。

小心？小心什麽？

她下意識地向身旁望去，腦中突然閃過了什麽畫面：閃亮了白光，震天的巨響，荒蕪的廢墟。

時間的流逝仿佛突然停滯了一般，她看到每個人都如同靜止了一樣，包括花箏。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可他身上的感覺卻讓她很陌生。而且，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不是說已經跑了嗎？

到底為什麽……

白枕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擔架上的花策。

為了一具屍體？還是說……

她無比專註地看著花策，每一個細微處都逐漸清晰。比以往更強的能力讓她更快地進入到了神游狀態——她的向導素已經用完，中和劑也給了白衾。

她的眼中“看到了”花策的皮膚，毛發，血管，細胞，元素，分子，離子……那不是花策！

那是一個巨大的能量，一個可怕的武器，一個隨時能夠奪取無數人生命的惡魔。

能量物質正從虛空——或者說高次元中迅速湧來，與她的能力幾乎如出一轍。但這比她的能力更為可怕，在經過封閉壓縮之後，這將會成為災難。

沒有人可以逃脫。

“哈提！”

身體的傷痕是哨兵的浪漫。

白枕將已然失去了機能的手臂按到了花策的屍體之上，上面迅速結出了與和白衾戰鬥時一樣的冰花。

但這一次，它不止是覆蓋了整天手臂，也立即爬上了白枕的身體。

以自身為媒介，是最快釋放能力的方式。

巨大的白狼從她身後閃現，如同黑洞一般的巨口像是要吞噬掉花策的身體一般傾軋了下來。

白枕黝黑深邃的目光突然望向了遠方，那裏是營地所在——花沐就在那裏。

冰霜凝結到了她的下頜，花策的身體已成為了毀天滅地的能量。

所謂的最強者是勇於超越自身極限的人。

圓柱形的冰墻以哨兵的身體為凝結點生長壯大，將周圍的人統統向外推去。

吞噬，巨大的寒冰之狼在不停地吞噬，將能量物質從哪裏來帶回到哪裏去。凝結，寒冷的冰霜在不停地凝結，將灼熱與沖擊吸收化解。

這是意志與意志的比拼，只發生在一瞬之間，卻仿佛千萬年那麽久遠。

發生了什麽？

其他人只看到基地之中突然憑空多了一柱高聳入雲的巨大的冰住，冰住之中有如白日焰火的光芒直沖雲霄。

而後，地處熱帶、四季溫暖的賀南下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場雪。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終於完了，對不起，一切的flag都是為白哨兵立下的，所謂的養肥終點是這裏。

最後一部分講點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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