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苦稚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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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白日已經逃在在遠處了,龐大的金光就從街口一路擁過來,懷抱了滿城人一天的疲憊與輕快,吆喝聲卻沒有少,許多蒸籠還騰騰冒著熱氣.

也許是風吹得太溫柔了,吹得人臉上微醺,尹寒江額前的發被吹散幾縷,遮住視線。

“江公子。”

他便這麽開口了,甚至沒有去直視江半日的目光,甚至只是那樣出口便有些悔意的沖動。

原本四人是要回去的,景清瀾的面容被鬥笠遮了大半,驀地因為這話落了一步,無意識地握緊了配劍,才又跟上羅裘暖。只餘下江半日有些無措地睜大了眼睛,末了,還是笑著說;

“尹少俠請講。”

然而說完這句,卻再也沒有人說話。江半日也不生氣,跟上一味往前走的尹寒江,有時還頗為悠閑地停下來看看路邊賣的小玩意。

青安城裏還有稀稀落落的花開著,掉下來一朵,落在青石上,安靜如同人的年輕俠士的腳步,一下一下,落在青石上。沿街的小食多了起來,也有些雜耍的藝人,兩人就這麽一直走著,從暮色四合走到華燈初上。

出來玩的幼童變多了,有幾個撞到了江半日的身上,尹寒江回頭,江半日戳戳幼童的臉,看向前方的人,不自覺露出一點笑意。

那幼童年輕的娘親快步跑來了,急忙向要道歉,卻看到身前江半日含笑的嘴角,也只得了一片緋紅迅速染上側臉,抱了那小孩子離開,卻什麽也忘記說。江半日有些無奈地笑了,直起身來,看到幼童扭過頭來沖他吐舌頭,又忍不住笑出了聲來,笑意從胸腔裏蕩起,嘴角彎起,醉人的弧度。

那不像在西域時沾了血的江半日,也不像在隨州時一身紅衣,笑容疏離眉目艷麗的江半日。他眼睛裏泛著光,尹寒江只覺得空氣有些稀薄,胸腔像是被什麽撞擊,像是萬家的燈火與繞城的水光都流淌在這一人眼裏,引得他仿佛要在這目光裏睡去。

只那麽一眼,他的目光迎向尹寒江的。

青安真是極美,極美的。

後來尹寒江明白,這一生裏總有那麽些時候很難忘記,不論及游船上的初見,許許多多日子裏那人的相伴,但總有那麽些時候,想起的時候總是要帶著些苦澀,縱使尹寒江不是喜歡多愁善感的,縱使那時的尹寒江並不能像自己幼時期望的那樣對飲山林,樂得清閑,在那麽些夜風在窗外游蕩的時候,他想起那夜他正準備睡了,然而窗戶還沒關上。

正熄了燭火,月色入戶,卻一片紅衣如火。

尹寒江的動作就驀地頓住了。

江半日瑩白的雙手撐在窗棱上,扭過頭笑,眼角臉頰堆著淡淡的紅,若尹寒江是郭靖,此刻一定是那桃花島落英成雪的時節了。

風鼓起他的袍子,還是江半日身上的香氣,初聞上去涼的清冷,再後來才知道那是帶著一股惑人的灼熱。

“我料想你應是還未睡下的。”

他垂著眼,微微瞇起,些許是覺得被風吹得舒服。

“江公子?”

這的確算是個意外了。

自那一日過後,兩人也就都忙了起來,事務龐雜,更是沒空去理那一段無疾而終的對話。

青安很快入了秋,連大街小巷的葉子也都安靜了許多。

“記得被帶回苦稚樓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想來是料定尹寒江不會插話,江半日徑自說下去:

“那時候小,第一次見到主人的時候,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主人脾氣也不算差,只是身上氣勢,卻不是尋常人所能受得起的。剛開始的時候,主人不怎麽偏愛我,但是我卻總知道,自己是能活到最後的。也是因為怕吧,那時候主動地跟容寰,阿暖還有微寒他們走得近些,就當我是知道他們會活下來的好了,最後,我們也確實是留下來了。”

江半日換了個姿勢,左腿搭在窗棱上,頭向後靠,五官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清晰起來。

“原先也沒想那麽多,做了苦稚樓的人,自然什麽都能忍的了。主人掌權的時候,那一代的其他三人都死了,我們這些新人做起事來,自然麻煩許多。還好容寰與微寒天賦高,阿暖又是太聰明的。我這份差事,權術謀略要有,其他許多腌臜事也要做的,苦稚樓與外界聯系不算多,我正好是那個要應付外面的人。當時年紀小,主人尚且不信任我,想要穩固勢力,有些東西自然要舍棄。後來真正穩固了之後才好一點,但現在想來,也覺得臟的很。”

這段話說的,江半日也總覺得許多加了矯飾的做作,只是那些日子卻是實實在在過來的,他們四個負責的事情各不相同,江半日的皮囊好,對江半日在苦稚樓裏的差事來說也算是好事了,在江湖中的人脈勢力不是那麽好掌握,也幸好系統有身體托管,只等完事後意識重新回到身體裏,那些畫面,飄在上頭的江半日也就只當年少青春時看的那些帶顏色的片子,次數多了,除了有時會閉著眼睛整夜不願意睡之外,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後來,主人要我多註意你們兄弟二人,我自然是不敢揣測主人的心思,只是看的時間久了,就更加上心一些。記得有一次,我做任務時路過文溪,就想著去看看,早上看你練劍,比我當年還要努力,我便想只怕微寒這樣的劍癡才能跟你比。中午看有一個女弟子送你東西,你竟然只是楞住了,那麽就不說話,最後惹得人家女子先跑走了,我當時就想,下面的鼠傳來的消息說你與你兄長一樣木訥,如今看來,卻是真的了,沒多想什麽,就在文溪呆了許久,我與蘇掌門頗有些交情,也自然沒被人發現,也幸虧那段時間主人也不在樓裏,還免了一頓懲罰。”

說著說著,竟然笑起來,而尹寒江早已在桌子邊坐下。若是要說的話,這並不算是什麽聊天的好時機,但也算是江半日料定了,尹寒江不是那樣會對別人不耐煩的,就算是對當年的女弟子,他的呆楞也全然是因為不知所措。

他原本今夜來這裏,是要按系統大綱說一句話,這句話對尹寒江還說不算重要,對江半日卻算是很關緊的事情,只是到了這裏,江半日卻不願意說了,只是突然想跟他說些別的,怕是這麽多年沒人說,總覺得碰到尹寒江這樣脾氣好一些又不會嫌棄他無聊的,不說怕是虧了。

那時沒有按照大綱與尹寒江做了那些事,只睡了一覺便放了他走多也是出於這樣的任性,完成度只要80%,而他也不是大綱中的那個江半日,自然也少了那樣過度的偏執。尹寒江這一生,註定與景清瀾分不開,就像江半日這人,也本就該像大綱中的那樣,在尹寒江心裏,占不得多少分量。

不多日就要與魔教一戰,明日就啟程往邊疆。江半日頗為無賴地突然告辭,左腿一蕩,寬大的兩袖被風展開,便從樓上落了下去。

他回頭那一眼,眸中閃出碎金一樣的光暈。

尹寒江提著劍,劍尖滴著血。

滴答,滴答。

腳尖趟過青石,攪起水聲,深紅色便染上袍角。

樂微寒架著江半日的肩膀,血從羅裘暖按著傷口的手掌流下來,大片大片的,從蒼白的手指見滲出來。

刺目的,就像江半日那夜的一身紅衣。

眼淚從樂微寒眼眶裏湧出來,與臟汙的痕跡一起黏在臉上,少年的嘴唇蒼白,他沒有手去擦,緊攬著那人的手幾乎嵌進肉裏,卻又顫抖地幾乎要把江半日摔到地上。

他們的身上都是血。

江半日的血。

他拼命想要看清江半日的臉。

可是他不能,他看不清。

眼前是一片濃稠的霧,周圍都是刺目的紅。

臨行前,江半日令他不要回到約定好的地方,叮囑他情況有變,走另一條路會和後就匆忙離開了。

拼殺之中,他能感受到劍尖沒入血肉帶出的摩擦聲,肌理骨骼裂開的聲音,還有慘叫聲。

尹寒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道向前。只因為那種不安越來越強烈,就像他說過的,深山賦予他的野獸般的直覺。

他提著劍,肺腑因為拼命地運功痛的要炸裂。

滿地都是屍體,隔著斷肢殘體,堆積在他腳下,像潮水一樣即將淹沒的恐懼,而他甚至不敢向前走上一步。

就像多年前站在密道裏的施紹元。

他無法後退,也無法向前。

樂微寒在喊著什麽。

他在找傅容寰。

他看見樂微寒松開手,江半日的長發落到地上,和滿地的血汙糾結在一起,像是纏繞無解的宿命,又像是一張網。

樂微寒起身掠去。

羅裘暖在喃喃自語:

容寰不在,傅容寰他不在。

羅裘暖溫柔地把江半日面頰上的發理好,跪在他身邊,他那永遠雲淡風輕的面容擠出一抹慘淡的笑容,被血粘結的過長眼睫因為濕潤粘結在一起,顫抖時,就像即將碎落在地上。

他把頭低下,額頭按在那人的胸膛,黑發與他的纏繞在一起。

而那溫度早已冷去了。

尹寒江站在那裏,眼眶是幹澀的,他覺得無措,而舉目四望,鉛雲已經壓下,灰塵與沙土就要揚起,此刻的四野卻無比平靜。

他轉身,走進一片即將到來的暴雨裏。

此去經年。

留給苦稚樓的事情很多,自尹寒江等人回來後,謝白易便將一眾大小事物留給幾人照看。尹寒江與景清瀾一道,江湖許多事,留下來的人總是要安排,各門派也總需要安撫。更勿論經此一役,江湖中各方勢力大減。

唯有苦稚樓,唯有苦稚樓一如既往在青安城美得驚世,入冬了之後,滿城的雪亦開了滿城,襯著深墻高閣,像養在深閨裏雍容的女子,引得無數文人帶著家仆,邀了好友,只願坐在青安湖邊的小亭上,溫一壺酒。

尹寒江的日子還是如此,早起練劍與似乎永無止境的公務。窗外看似隨意栽種的散景留下晦暗在桌前,剪出女子的身影:

“主人,請歇一歇罷。”

這幾個月像那場暴雨,急匆匆地咆哮而過,卻在這麽個平常的日子裏突兀地停下了,等尹寒江回過神來,只留下一場大雪。

他想去見見秦遠山,後來又想起來,他早就回了安定劍派舊址。

走在苦稚樓的院子裏,驀地碰上了羅裘暖。那人笑了笑,一身厚重的狐裘,說了聲主人,哈出的白氣靜靜地湮沒在空氣裏,他垂下眼眸,錯身而過時帶起一陣涼意。

他知道自己不該想的,卻終於在這天忍不住想了。

他不知道那人葬在哪裏。羅裘暖不知道,樂微寒不知道,尹寒江也不會知道,他只知道謝白易只是微微皺了下眉,就喚人將那人帶走了。傅容寰回來時,已是深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問,青色盤踞在他的眼眶,下頜的線條顯得愈發淩厲,白發依舊,白衣依舊,只是掩不住的疲憊。

一切都沒什麽變化,尹寒江開始執掌苦稚樓,謝白易不知所蹤,舒纏接替了那人的位置,仍有許多人冒著雪,走過橋,渡過湖,來這苦稚樓裏,歡欣一夜,又走回原來的地方,等著下一次紙醉金迷的喧嚷。

他此刻驀然感覺到刺骨的寒意,灌進衣領與袖口,像是消失已久的知覺在這某一天回溯,使他的五感在這素雪中變得突兀地鋒利。

他突然仰頭倒在地上,雪墊在下面,柔軟的觸感透進衣衫裏。

冰藍色的天只在樓宇中露出大片不規則的樣子,旁邊墜著幾片幹枯的葉子。

他擡手擋住並不刺眼的光線。

滿地是潮濕的,眼眶卻很幹。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胖胖真的忍不住又虐了,求不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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