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寶石嵌在純銀的指環上，發出幽幽的光芒，並不耀眼卻柔和內斂。這枚戒指他從小就帶著，因為老師加持的魔法，這枚戒指會隨著主人年齡的增長而自己調節大小，這麽多年，他從未取下來過。蘭徹斯特細細端詳了一會兒，便失去興趣一樣重新用袖子遮住。

一個人坐在圖書室裏，他看書看得有些累，今天在樞機院開完例行的議會後，蘭徹斯特便急切地到圖書室最頂層查閱資料。

他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

特羅洛普關於赫斯菲爾大陸的資料確實不多，但是就算是不多的資料，也少有人會去查閱。而蘭徹斯特更僅僅是因為喜歡詩人游記才會對赫斯菲爾大陸有了一絲了解。

停下動作，揉揉眼睛，他起身，漫無目的地在圖書室搜尋。圖書室有三層，。每層成六角形，高高的穹頂上刻滿了如尼文的魔咒用來保護書籍。面積巨大的圖書室內的書架上擺滿了厚重的大部頭，而裏面墻壁上放置的書籍更是直到穹頂，需要用魔法或是用梯子才能拿到。

記載赫斯菲爾大陸的多是偶然提及，並沒有專門的書籍。教廷內部收藏的又大多晦澀，游記與詩歌相比於密德爾頓的圖書室更顯得稀少。

放棄一般的嘆了口氣，蘭徹斯特決定回去睡覺。剛走了幾步，強迫癥一樣的，他又搜尋起最近的一個書架。

這個書架的書屬於游記，在少年無聊的時候，蘭徹斯特就喜歡用這些書打發時間，一來教廷內實在沒有什麽比較不深奧的能夠消遣的書，而來這的確是擁有現代靈魂的蘭徹斯特所無法想象的瑰麗世界，有太多吸引人的生物與種族。

手指順著書脊一路劃過，陡然停在一本封面深褐色的封面材質老舊的書上。圖書室裏有大量年代久遠的藏書，然而因為圖書室魔法保護的原因，大多非常整潔，保存完好。只有新放入的書才會出現連封面都十分破舊的情況。

小心的將書抽出，將書牌放在空出的空隙裏，防止將書歸還時放錯位置。蘭徹斯特坐下來，輕輕地翻開書頁，就算這樣，還是有幾張殘破的地圖差點就掉了出來。小心的將地圖重新夾回去。書上沒有一絲灰塵，似乎不久前剛被人翻過。

書的主人是位大陸北方的探險者，遍游被訪大陸各個地區與國家，而讀下去之後，蘭徹斯特更發現這本書的作者是個十分有趣的人，他擅長對不同的地區與種族之間的古早關系展開聯想，通過比較他們的外貌特征與習俗。而到後來，甚至提及了赫斯菲爾大陸。

蘭徹斯特頓了頓，想起金發騎士，他的神色鄭重起來。而隨著翻頁的動作，一個猜想漸漸在他腦中成形，這種猜想混合在赫斯菲爾大陸以及一同游歷時那些自己難以解釋的小細節，就像整個脈絡被聯通，所有的一切，便清晰易懂了。

他放下書，將自己靠在椅背上。

克萊門斯的黑暗元素與光明元素親和，克萊門斯精通的赫斯菲爾大陸通用語，克萊門斯那把絕不能是普通騎士擁有的寶劍，以及消失的與克萊門斯定有主仆契約的布爾維爾，再加上克萊門斯的虛弱。

有時候，所有的事情就只差那一個點。

克萊門斯的身份至少是一位貴族，從他偶然透漏的空間戒指就可以判斷，而他的黑暗元素親和可能就是作為貴族他卻在大陸四處游蕩的原因，畢竟，光明是整個大陸的信仰。

而對於克萊門斯的虛弱，蘭徹斯特早有猜測是因為光明與黑暗這兩種對立元素因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而混亂失衡導致的，虛弱是恢覆平衡的必經階段。而對於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顯然忠誠的仆人比起出身教廷的“朋友”更可信。

而最令蘭徹斯特震驚的是克萊門斯有極大的可能是赫斯菲爾大陸與原大陸的混血。就如同書中提到的傳說，赫斯菲爾大陸的人的語言天賦來源於血脈傳承。貴族自一出生，就精通貴族傲慢桀驁的辭令，平民自一落地，便深谙市井生存的齟齬。

無聲地笑了笑，蘭徹斯特有些無奈，一直以為自己並不算太笨，只是周圍人太過聰明。他從未刻意隱瞞自己出生教廷的事實，因為他深知，信任無法建立在過多的秘密上。他雖未親口承認自己的身份，但是相信從各種細節，那群過於聰明的朋友應該早已了解。

而恰恰，這就成為了克萊門斯殺他的理由。

教廷出身，在顯露黑暗元素親和的時候沒有傷害他並不代表在赫斯菲爾大陸，並且有可能察覺到他是混血的情況下不除掉這個異端。而克萊門斯正好身體虛弱，所以一切就這樣合理的發生了。

只有蘭徹斯特遲鈍地到現在才明白，原來，他們之間的信任從未存在。

但他不理解那人眼中的瘋狂，難道那互相依靠的幾個月不足以讓他明白蘭徹斯特絕不會做出傷害他的事情嗎？難得蘭徹斯特留給他的印象是個可以為信仰傷害自己朋友的瘋子嗎？

而那幾個月的相處及自認為的友誼都在和冰涼的月光一道，讓他心底升起一種寒意，像經年累月沁涼的井水，他只有沈在心底。

思緒紛亂，寂靜的圖書室顯得有些空蕩。

蘭徹斯特將書放回，靜靜地離開了。

第二天

蘭徹斯特因為徹夜的失眠與今早比起以往顯得更加繁覆與正式的服裝而愈發心累。梅森菲爾德從遠處淺笑著走過來，並未對蘭徹斯特平靜面容下隱藏的低落而發表任何意見。

“今天是聖子第一次禱告。我記得你還沒有見過聖子。”

幅度極小的點了點頭，蘭徹斯特也產生了好奇。

“聽說教皇陛下對聖子十分關心，衣食住行近乎於親自主持，這實在很反常。”他無法想象，教皇弟弟那聖潔的淺藍色瞳孔出現關心這種情緒是一種怎樣的景象。

聽出了好友語氣略帶調侃，梅森菲爾德主教眸中閃過一絲沈思，確實，教皇陛下對聖子的態度與他平時相差太多。自然而然，他的情緒陡然有些低沈。

對老友的心思了如指掌，蘭徹斯特在心裏猥瑣的笑了笑。教廷並不限制人的情感，甚至同性之間，但是教廷成員卻需要一生奉獻予光明，而地位較低的甚至可以私下有自己的孩子，但是不允許有出現在公眾視線內的伴侶。而主教較為嚴格，後代私下也不允許有，但是情人卻可以。

梅森菲爾德在小的時候就對聖子有不一樣的心思，以至於小時候十分靦腆的他甚至為此去接近不太喜歡和其他小孩子們交往的蘭徹斯特。

蘭徹斯特雖然因為心理年齡的原因，對和小朋友一起玩兒並沒有多少興趣，但是卻作為一個靈魂是喜歡小孩子的怪蜀黍，蘭徹斯特也十分熱心的促成了梅森菲爾德小朋友和高冷的幼年時期教皇小朋友的友誼。

為防止好友難過，蘭徹斯特只能委婉地安慰他；“聖子雖然不是小孩子，但是年齡相比較教皇陛下還應該是小很多的，教皇陛下或許是對於未來教皇的關心與期望而已。畢竟，教皇陛下可是光明最虔誠的信徒。”

梅森菲爾德也很快的調整好了情緒，對蘭徹斯特的解釋表示同意。

唱詩班的孩子們幹凈的詠唱聲響起，蘭徹斯特，梅森菲爾德與其他主教一起站立在聖殿兩側，整齊華麗的白色教袍與明亮的光線使整個儀式莊嚴又聖潔。

風鈴在輕輕呢喃，花香在淺淺飄蕩。

聖子背對著主教們，一身拖地的教袍用金線繡滿光明元素法咒，站在教皇身前。教皇金色的羽睫在陽光下幾近透明，雙手亮起的光明元素凝結成一滴水珠，比滿室的陽光更加耀眼。

那滴水珠綴在教皇瓷白色的指尖，輕輕置於聖子的額頭，最終消失不見。

聖子擡起頭。

“頌光明永駐。”

少年的瞳眸在陽光在閃閃發光，美麗如淺醉的酒釀。

蘭徹斯特呆滯了一瞬，隨即掩住情緒詠唱起來。

直到走出聖殿，他都有些恍惚。聖子走在後面，他刻意放緩了腳步，當聖子走過時，低低的喊了一句。

“諾伊斯。”

金發少年平靜地點點頭，徑自往溫室裏走去。蘭徹斯特不緊不慢的跟上，註視著少年的背影，他只覺得這個世界愈發的混亂。

“諾伊斯，你竟然是聖子，梅森菲爾德說你是通過戈達海域附近的傳送陣被找到的，前段時間你去哪裏了，沒有受什麽傷吧？”

剛在花園裏站定，蘭徹斯特一邊撐起隔音結界，一邊擔憂的發出一連串問題。

諾伊斯對著老師溫柔一笑；“老師，不用擔心，我沒什麽事情，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以後再跟你解釋，聖子也是意外，我現在無法解釋。”

溫室裏的陽光灑在少年的側臉上，身穿白色神袍的少年與周圍的歐石楠一樣既聖潔又溫和，他晃了晃神，情不自禁的走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顯得越發瘦了的少年，這些日子壓在心裏的擔憂終於放下，諾伊斯在這個世界上是除了梅森菲爾德與蘭斯洛特，最令他放心不下的，只是一個孩子，來到異世必然會更加惶恐。

松開少年的肩膀，他說；“這樣也好，你在教廷裏，我可以照顧你。”

少年的笑容未變，結界外傳來腳步聲，蘭徹斯特撤掉結界，收斂了神色，向後退了幾步。

教皇身邊跟著幾位主教，今日他的金發用鑲滿了細碎白寶石的額飾束起，他天生適合這樣耀眼的地方，年輕的教皇是光明的寵兒，真正的聖潔而不高傲，淺藍色的眼睛只是輕輕一掃，足以令人心神澄澈。

“諾伊斯，我在找你。隨我去圖書室。”

諾伊斯露出笑容，少年的模樣，乖順又精致，確是像位聖子了，蘭徹斯特驕傲地想。

“老師，抱歉，我和蘭徹斯特主教閣下正好遇到，就聊了幾句。”

蘭徹斯特垂眸，像教皇行禮；“之前沒有見過聖子殿下，蘭徹斯特碰巧遇到，就想要打個招呼，十分抱歉。”

同胞兄弟的視線淺淺掃過蘭徹斯特，並不多做停留，只淡淡地說；“無妨。”

看向諾伊斯時，卻露出一絲淺不可查的笑意。“走吧。”

蘭徹斯特靜靜站在花園裏。

他沒來得及問諾伊斯是否知道拉法爾的下落。那段空白的時間發生了什麽他也無法去推測，只是隱隱有種預感，在那之後，所有的都已經改變，只有他依舊茫然。

“蘭斯洛特，你在幹什麽，看書嗎？”短腿的蘭徹斯特圓滾滾的，扒在幼年聖子的門邊，探頭探腦地向裏面望去。

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相比較仍舊胖乎乎的兄長，蘭斯洛特精致的小臉閃過一絲迷茫，輕輕點了點頭。

“嘻嘻，我能跟你一起看嗎？”蘭徹斯特說著，將手中抱著的灰色封皮的書露出來，書籍上用纏繞交錯的貴族字體寫著光明元素的初級防禦術。

猶豫了一下，蘭斯洛特眨了眨淺藍色的大眼睛，因為剛回過神來，那裏面布滿了濕漉漉的水汽，金色的頭發有一根柔軟的翹著，整個人像一個可愛的小天使，讓蘭徹斯特笑得更加見牙不見眼。

看到弟弟點了點頭，蘭徹斯特就趕緊邁著小短腿，跑進屋裏坐下，在關門之前，還不忘四處觀察一下，上次因為來打擾聖子，還被老師訓斥了一頓，這次隔了好久，蘭徹斯特才敢再次作案。

那是密德爾頓的午後，花香與陽光，除了對於蘭徹斯特所有刻意地討好矜持道謝的胞弟，讓一直以來想要跟弟弟拉近關系的蘭徹斯特有些挫敗，一切都很美好。

長大了的蘭徹斯特以為弟弟不喜歡自己的過分接近與隨意，不再放縱自己享受成年後一度懷念的童年獨有的爛漫與天真，他變得像所有教廷的大人一樣，溫和又懂事，不再刻意避開老師，拉著他問他要不要出去玩，也不再冒著被老師責罰的危險趁著沒有課的時候抱著一堆書去陪他一起學習，也不再將自己喜歡的市場上的食物偷偷放在他那堆滿了書籍的桌子上。

他試著用成年人的方式關心他，在他因為練習魔法晚歸的時候為他準備好食物放在圖書室外的休息椅上，因為知道他很有可能因為時間緊張就直接看書放棄用餐，他會在每年生日的時候送他在城市的市場上買來的有趣的小玩意或是自己用風系元素雕刻的傻呆呆的小人，他也會在蘭斯洛特因為聖子的身份沒有機會和朋友一起玩時，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看外國公主巡游。

很多年，很多年，蘭徹斯特在努力做一位合格的兄長，他希望在教皇繼位的時候能夠保護他，希望在他因為壓力而感到委屈的時候陪著他，但他似乎一直太過優秀，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

梅森菲爾德很喜歡他，他就努力撮合他們，聖子所要承擔的遠遠大過一個普通孩子需要的，而他希望，除了自己之外，世界上會有更多的人能夠陪著他。

蘭斯洛特似乎並不排斥梅森菲爾德，他們很快變成了很好的朋友，蘭徹斯特終於放心。

他不行，至少有別人可以走進他的心裏，他的弟弟，永遠最優秀，卻總令蘭徹斯特感到心疼的弟弟。

老師永歸光明的懷抱後，聖子繼位。成人後的梅森菲爾德也不能再和他像兒時那樣親近。他便在主教中選了個游歷大陸，傳播光明的無趣任務，一是為了系統任務，二是他也想換個地方，見見不同的人。

太過漫長的歲月，即使記憶封存，他也難免感到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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