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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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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拂寬袍廣袖, 焚香凈手, 靜坐在瑤琴之前信手而彈,等待著她的學生們到來。

琴房中略顯昏暗, 但四周大開的門窗將晨光全都透了進來, 細密密撒滿整間屋子,又被窗棱隔成一束束的, 緩緩照在靜放在那裏的每一架琴上。

琴聲空靈, 能使江月白;奏者脫俗,態擬神仙姿。

學子們結隊走來,卻都在門前立住了腳步。

這一人一琴似是成了個完滿的整體, 讓站在外面的人不敢多做打擾,只細細聆聽。

他們望著屋內一臉沈靜, 闔眸而坐的劉拂, 下意識放緩了呼吸。

已有心思敏銳的學子察覺出今日先生的不對,但不論看出與否,都無一人開口。

便是年歲最幼的子班學生, 也都靜靜立在那裏,遙望著自己的先生。

琴聲一轉,凜凜如水擊寒冰,又如風動碎玉。屋頂枝頭鳥鳴啾啾, 竟似相和一般。

有人忍不住低呼一聲,就被身邊好友捂住了嘴。

一時之間,室內室外除了琴聲鳥語之外,竟再無一絲聲響。

所謂百鳥朝凰鳳鳴和琴音, 怕是不過如此。

及至一曲終了,他們才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以舒緩方才不敢暢快呼吸唯怕打擾了一絲一毫的憋悶之中。

這聲音本是極小,但讓近三十人同時做來,便匯聚成不可忽視的動靜了。

劉拂聞聲啟眸,對著門外的眾人朗笑出聲:“怎不進來。”

不過一句話的時間,就從天仙化人,回覆成他們熟悉的小先生。

“先生!”

“先生……”

劉昌悄悄轉過視線,狠狠瞪了與他同時開口的尚慶一眼,在看到對方乖乖閉嘴後,才撩袍擡步走去劉拂身邊,垂頭躬身問道:“先生琴聲悠遠綿長,可是有什麽喜事將至?”

少年郎面含笑意,只有與他近在咫尺的劉拂,才能從他眼底看出惶惑不安。

劉拂擡手,輕拍了下他的手背:“確實有件好事。”

在與周行互換過目光後,她用三言兩語,將自己受武威大將軍青眼,將入將軍府為幕僚一事告知眾人,然後便靜靜坐在琴前,看著眾人神情。

“學生鬥膽,有一言早想同先生明言了。”

滿場靜默之中,第一堂課時與劉拂極不對付的張軒冷哼一聲,頭個上前,拱手道:“先生學富五車文采非常,本就擔著一身治世救民的本事。往日先生不願入仕僅願閑散於江湖,人各有志學生等即便看著寶珠蒙塵也只得閉嘴罷休……如今既改了主意,為何不與學生們一同科考,報效大延?”

“就如你所說。”面對直打在臉上的質問,劉拂依舊笑的雲淡風輕,“人各有志。”

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的張軒微楞,蹙眉抿唇道:“‘國爾忘家,公而忘私’,這八個字您曾讓我們抄寫千遍以端正心思字跡……先生素日教我們的,莫不是只是紙面文章,嘴上說說?”

劉拂搖頭,雖是擡頭看向對方,卻自帶一股讓人仰視的氣勢。

“我教你們的,還有‘墻高之下,雖得必失’。”

她隨手撥弦,發出泠泠之聲,伴著琴聲正色道:“我於書院授課兩年,所教百餘人中,最賦之以眾望的,便是你子午二班的學子。”

“你們天資極高,又勤勉刻苦,正得了先天與後天兩大便利,只要日後不走了歪道,定會成為治世之才。”

劉拂的目光越過尚慶,停留在張軒身上:“監其志,苦其心,勞其力,事無大小,必有所成。但若因此行狐媚猿攀蠅營狗茍之事,不止是辜負了我的期待,更是對不起自己的初心。”

“但凡豁出全力去做,且是對大延對百姓有益的,不論高低貴賤,皆是有所為。”

她深望著對方,直到激進的青年心中發慌,垂下視線:“是學生莽撞了。”

“寶劍鋒從磨礪出,只盼你等真能明了其中深意才好。”

張軒學識極佳,就是守不住本心。

此次科舉之後,他因著風寒殿試名次不佳,在翰林院中只能做寫抄寫工作,是以心懷怨念覺得大志難伸,自此被安王一系拉攏過去,成了年輕一輩中最被予以厚望的一個。

小小翰林自然算不得多重要,但張軒身後的張家,與張家背後的閩南侯,都在造反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張軒一個人,自然左右不了整個家族的選擇,但他最為嫡支嫡系中最出色的那個,在張氏做出最後決定時,也是關鍵的一環。

一個家族長長久久的根本,還是在後來人身上。

如今定了張軒的心,就是鑿了安王的墻腳。

他既將手伸到了春海棠與饒翠樓的身上,那也不怪她將他們的頂梁柱拉到自己身邊。

本想順其自然不多插手的劉拂在親近之人受到傷害後,再忍不住自家攪亂渾水的手。

“這是我為先生,最後能教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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