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 少年線番外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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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 少年線番外 09
◎不管幾點我都歡迎你。（二更）◎
泊風註視著女孩慢慢走進家門。
他看見她在打開門以後, 微微停頓一瞬，像是在尋找著他的方向。
遠遠的，他用力咳嗽一聲。
然後他看見女孩遲疑的手立刻舉了起來, 然後朝他的方向擺了擺。
無聲的再見。
他唇角挑起一絲微笑, 看著她關上了門。
這棟小洋樓，他曾經走過無數遍。
但他從不知道她住在這裏。
內心飄蕩出很多難以言表的情緒，就像是每次他牽起她手時候那樣。
他總是會對她信任的樣子無限動容。
甚至心存感激。
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空中竟然飄起細碎的雪花。
如寧的冬天越來越冷了。
本準備直接回家的，但走著走著, 他調轉方向, 準備回畫室一趟。
到畫室的時候，裏面還亮著燈。
老板娘家的兒子正在裏面畫畫。
“老師？”
泊風應了一聲。
“忘了點東西。”
接著，他急匆匆走進個室，第一眼, 他直接看向畫板。
但那幅畫並沒有在那裏。
四處查看一番，也沒有任何發現。
他再次匆匆走出門，看向正在畫畫的小孩。
“小天, 你知道個室裏的那幅畫放在哪了嗎？”
“就是那張特別好看的油畫嗎？”
“對。”
他在聽到小天知道以後甚至眼眸都亮起一瞬。
“剛才我看他們一直在圍觀那幅畫來著, 之後搶來搶去, 撕碎了……”
“現在可能已經在洗筆池裏……”
泊風的眉尾不敢相信地挑起。
眸中驟然升起一股冷意，又或者說，是恐懼。
他再次匆匆走向洗筆池。
仔仔細細看遍每一個角落，但甚至連一點所謂可以稱得上是殘骸的東西都沒有看見。
已經被沖走了。
寒冬。
他將水龍頭打開, 嘩嘩放著，然後一捧又一捧接過刺骨寒的水，抹在自己的臉上, 又擦向自己的脖頸。
如果這是在他自己家裏, 或許他會直接把頭放在水龍頭下面, 沖個透心涼。
但現在是在畫室，所以他忍住了。
頭腦在冷水的作用下逐漸降溫。他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望向鏡子中自己已經被凍得有些發紅的皮膚，他垂眸，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在心裏問著自己。
到底在想些什麽？
答案是他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一幅畫怎麽會給他帶來這麽強烈的沖擊？
也許……
也許是剛才的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能夠拿到那幅畫，然後偷偷珍藏起來。
這樣，他就能擁有唯一一個她的東西。
或許換句話說，這幅畫，也是他唯一能擁有的她的東西。
但那美好的春色，現在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不見蹤跡。
帶著他那些可悲的占有欲，一起消失了個徹徹底底。
徹底冷靜下來。
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卑劣。
他怎麽能夠帶有這種不堪的思想。
她的東西，哪怕是一幅畫，也不該是他這種人能夠擁有的東西。
或許這次被人意外撕毀，就是上天給他的警示，讓他收心不要胡思亂想。
腦海裏閃過兩個人頻繁牽過的手。
但僅僅一瞬便被他狠狠掐滅。
就在他剛要走出洗筆池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
是泊肅恒。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電話。
因為就算不接的話，泊肅恒也還是會換無數個電話來打。
拉黑是永遠也拉黑不完的。
“餵？”
“小風。”
“不做配型。”
他話說得冷淡至極。
“小風，爸爸不是逼你必須給你弟弟捐獻骨髓，只是說如果可以的話，就麻煩你配個型就好了。”
“還有美國這邊的入學相關……”
泊風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記錯的話，很多年前，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就親口當著你的面對我說過，你不是我的父親。”
“再者，你的兒子，不是我的弟弟。”
“不做配型，不要再打擾我。”
他眼角泛著紅。
掛斷電話，手指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低下頭。
他竟然將手捏在了洗筆池一塊碎掉的瓷磚上。
這個位置是他和學生強調很多次，一定要註意的地方。
擡起手。
一片紅。
割傷了手，怪不得會感到疼。
他毫不在意地扯下幾張紙，隨意在傷口上擦擦，然後走出門去。
或許是他臉色太過於嚇人，所以畫室老板的孩子看到他走出來以後，嚇得條件反射地站起來。
“對不起老師……”
“那張畫還在嗎？”
泊風沒回答。
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衣，裏面是一層夾棉，腿上是一條洗了不知多少次的牛仔褲。
十七歲的他身高已經沖到了一米八，整個人清瘦清瘦的，骨骼感很強，所以顯得五官更加明顯。
眼窩也因為營養不夠所以有些凹，但並沒有絲毫影響他的帥氣，反而好像增添了點混血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後坐到畫室老板兒子的畫旁邊，然後眼神示意小孩坐到畫前面。
繼而他拿過畫筆。
“你看這裏，這個結構錯了。”
“光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這邊。”
小孩見他語氣又和緩的和平常沒什麽區別，也放下剛才的心虛。
“所以這邊光影應該在哪個方向？”
他繼續平靜地問到。
小孩睜大了眼睛。
“對……應該是在這邊……”
泊風身上倦意很重。
他一只手拿著畫筆在紙上定位，另一只手隨意插在兜裏。
“還有這個透視。”
“你仔細看看哪裏不對。”
小孩明顯沒有感覺到自己的透視有問題，所以胡亂指了一個位置。
“這裏嗎？”
“是這裏嗎？”
泊風擡眼看他，臉色有些蒼白。
“好像不是？”
“好像嗎？”
他伸手摸了一把小天的腦袋。
“好好想想吧。”
“明天上課的時候告訴我哪錯了。”
就在他剛打算站起身的時候。
小孩突然說了一句。
“老師，你怎麽洗完手都不擦擦。”
說完，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結果手上竟然染上紅色。
他略有些驚恐地看向面前的人，然後發現，他的手竟然在流血。
“老師！你的手流血了！”
這時老板娘剛好端著飯菜走出來。
她嘴邊一句。
“小風，還在這教小天畫畫呢，正好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結果話還沒說完，就發現她兒子臉上的血跡。
一下子風風火火起來。
“誒呀，這是怎麽回事？鼻子出血了？是不是冬天暖氣太足太幹燥了！還是最近肉吃多了！”
泊風看著老板娘的樣子，聽著她的聲音，突然鼻尖有些發酸。他眨眨眼，剛準備說點什麽然後逃離這個現場。
小天便急匆匆地說著。
“不是我！是老師，老師他手流血了！”
老板娘趕緊看向泊風。
“誒呀，這怎麽弄的，快點坐下我給你處理一下。”
泊風不想被人看見他眼中的紅意，慌忙從旁邊拽了一張紙，按在傷口上。
“沒事，剛才在洗筆池那不小心劃破了。”
“誒呀！我就說了那地方一定得修修！不好意思啊小風！我明天就叫人來修，你等等，我去拿醫藥箱。”
泊風立刻轉過身，然後匆匆朝門口走去。
“真不用了，一點小傷口，我回家自己處理就行。”
老板娘看留不住他，實在沒法，只能又問了問。
“真不留下來吃頓飯啊？你看這都做好了，現成的。”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姨。”
說完以後，他趕緊關上畫室的門。
那一刻，老板娘的聲音消失，呼呼的風聲灌進耳朵裏。
望著畫室內透出來的光。
他擦掉眼角的濕潤，卻也留下一臉的血。
傷口有點深，止不住。
眼淚忍不住地往外滾。
他在心裏痛罵著自己的沒用。
他以為泊肅恒的電話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影響，但他錯了，他還是會在意。
他以為這麽多年自己一個人早就已經習慣，但他還是錯了。
在看到別人媽媽對孩子關心的時候，他還是會對已經離開的母親，發出錐心刺骨的想念。
他望著夜空。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進他的眼眸。
這樣，他便可以假裝那些眼淚都是融化出來的雪。
真的，一個人太辛苦了。
辛苦到有些承受不住。
或許是手在口袋裏逐漸回溫。
傷口的疼痛帶著筋脈跳動的感覺，他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確實得處理一下傷口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完全走上了相反的方向。
現在，馬上就要走到女孩家的小洋樓。
他瞬間停住了步伐。
不能這樣。
怎麽能剛知道別人家的住址，就大晚上走到別人家門口。
這絕對不行。
即便她不會發現也不行。
這樣做會辜負她的信任。
她告訴他家裏地址，是讓他可以偶爾有空，白天的時候禮貌去坐坐，而不是大晚上七八點鐘去打擾。
即便如此想著。
他卻還是忍不住朝小洋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裏面沒有打開任何燈，和四周的燈火萬家比起來，像是一朵幹枯了的星球一般。
明明只是一棟樓，他卻感受到了孤獨。
就像是他自己的孤獨那般。
說好的離開。
他卻還是為此停下了腳步。
要不要……
進去坐坐。
可是這個時間去，會不會打擾到她。
又或者說，會不會嚇到她。
畢竟時間太晚了。
不合適。
這樣做太自私了。
他怎麽能因為自己想見她，就這樣自作主張地前往呢？
這和那個想出現就出現，想離開就離開的泊肅恒有什麽區別？
他轉頭準備離開。
卻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開門的聲音。
不敢相信地再次回身。
正是女孩從房間內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米色的大衣，摸索著坐在自己花園的秋千上。
可那上面明明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會感冒的。
她身體那麽弱。
想上前去跟她搭一句話。
但他還是忍住了。
會嚇到她。
他默默在心裏說了一句，早點回家，不要生病。
然後緩緩向後退去。
結果就退這麽兩三步路的距離。
泊風不小心撞到一個小孩的身上，然後旁邊，還有他的媽媽。
“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他趕緊把小孩拉起來，結果一看，正是畫室的學生。
而這時候，小孩的媽媽也把他認了出來。
“這不是你畫室的老師嗎，兒子。快問老師好。”
“老師好。”
匆匆幾句寒暄。
泊風盡量壓低了嗓音，但在回頭的時候，還是發現女孩已經註意到了此處，甚至正在慢慢朝門外走來。
他本想離開，卻看見女孩因為沒有辦法發出聲音，而正用力地拍著門上的柵欄。
她像是很著急想要吸引到他的註意。
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一樣，心疼地要命。
是他的錯，他不該想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然後離開的。
都是他不好。
明知道她沒有辦法說話，還這樣讓她著急。
那種想發出聲音卻沒有辦法的感覺一定很難捱。
他趕緊開口。
“是我。”
桐落在聽到他的聲音越來越近以後，手指立刻松開柵欄，然後唇角挑起微笑。
她按開大門門鎖。
手裏比劃著。
“你來了？”
她剛才本來想出來坐一坐，呼吸一下晚上的空氣，卻沒想到在街上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本來以為再次見面又會是在幾天以後。
在聽到他聲音的一刻，她開心得不得了，但卻在想叫住他的時候犯了難。
只能用力拍打著什麽東西以吸引他的註意。
還好，他註意到了她。
“我剛回一趟畫室。”
“然後碰巧路過。”
他沒有撒謊，他真的不是蓄意走到這裏來的，只是因為心裏一直裝著沈甸甸的事情，然後順道走上了來時的路。
“那真的好巧！”
“我剛剛出來坐。”
她動作裏明顯帶著興奮。
或許是因為動作幅度有點大，她不小心碰到面前人的手。
桐落聽見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隨之而來的，還有那冰涼的觸感。
“我家裏很暖和，你來坐一坐暖暖再走吧。”
“至少喝點東西。”
“之前我說請你喝東西。”
泊風剛想拒絕。
但是卻被女孩輕輕摸索著，拉住了衣角。
內心恍惚著，他說了嗯。
進到房間內。
暖氣開得很足，他甚至在濃濃的暖意裏打了一個冷戰。
桐落用手指指沙發的方向，然後又表示自己去弄點東西喝。
就在她剛打算離開的時候，突然鼻子輕輕吸了一下。
她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味道。
這個味道讓她心情很不好，甚至有心臟開始突然瘋狂收縮的感覺。
接下來，她意識到，那是血的味道。
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
她向後退了兩步，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手略有些顫抖，她示意。
“你流血了嗎？”
她好像很恐懼血。
泊風匆忙朝後面退幾步，然後就想告別說離開。
果然他還是打擾到她了。
但女孩卻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然後又極為認真地比劃著。
“不許離開，在這裏等我。”
再然後，他看見她略有些匆忙地摸索著上了樓梯，然後很快拿著一個大箱子下來。
他看見，裏面滿滿的都是醫療用品。
桐落摸著瓶子的大小和形狀，把消毒水，止血凝膠，紗布，一個個擺在他的面前。
她比劃著。
“對不起，剛才拍了桌子。”
“但是我不能說話，我很害怕你會就這樣離開。”
“我看不見，沒有辦法幫你處理傷口，你自己來。”
再然後，她慢慢起身，向餐廳走去。
他看見她一路輕輕扶著手邊的物品，然後走到一個很像咖啡機的東西面前。
她按動一個按鈕。
然後滴滴的聲音啟動後。
女孩緩慢但很熟練地接了滿滿兩杯子的東西。
就在她準備慢慢往回走的時候，泊風走上前，接過她手裏的杯子，本想接過兩個，但想了想，只拿走了一個，然後陪她小步朝沙發的方向走去。
房間裏沒有開燈。
泊風看著微微月光下女孩的臉。
即便隔著紗布，他也能看出她極為漂亮又挺翹的鼻梁，順帶著，還有精巧的下巴，以及略有些淺色的唇瓣。
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
但他相信，那紗布下覆蓋著的眼睛，一定也是極為清麗而又動人的。
她比劃著。
“很好喝。”
“我很喜歡。”
“但你先包紮傷口。”
此時傷口已經不太往外滲血，或許是他一路都在按壓的緣故。
他快速地塗藥，包紮好。
止血凝膠的味道略有些重，但或許就在這個味道散開的一瞬間，桐落才放下心來。
她看不見，只能用味道辨別。
接著，她輕輕敲了兩下自己手裏的杯子，示意他也快嘗嘗。
泊風喝了一口，微微的苦澀中帶著回甘，裏面似乎還有一點點椰漿的味道。
“這是杏仁？”
桐落開心地點點頭。
然後比著手勢。
“我家沒有巧克力奶。”
“你喜歡的話，我下次會備一些。”
下次……
看來她並沒有生氣他的突然來訪。
望著自己手上包紮好的傷口，他泛著酸的鼻尖又有些作怪。
這是第一次，在他孤寂至極的時候，身邊有人陪他。
轉頭抹去眼角的濕，他將杏仁奶一飲而盡。
“很好喝，我很喜歡。”
“那下次你還一定要來找我玩哦。”
“不管幾點我都歡迎你。”
是的。
其實桐落也不是傻子。
她那時也是猜到他的顧慮，所以才會那麽用力地去敲鐵柵欄的門。
她就是想告訴他。
不要離開，她不介意。
半晌。
空氣中劃出凝滯又帶著淡淡苦澀的一句。
“謝謝。”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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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她在打開門以後, 微微停頓一瞬，像是在尋找著他的方向。
遠遠的，他用力咳嗽一聲。
然後他看見女孩遲疑的手立刻舉了起來, 然後朝他的方向擺了擺。
無聲的再見。
他唇角挑起一絲微笑, 看著她關上了門。
這棟小洋樓，他曾經走過無數遍。
但他從不知道她住在這裏。
內心飄蕩出很多難以言表的情緒，就像是每次他牽起她手時候那樣。
他總是會對她信任的樣子無限動容。
甚至心存感激。
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空中竟然飄起細碎的雪花。
如寧的冬天越來越冷了。
本準備直接回家的，但走著走著, 他調轉方向, 準備回畫室一趟。
到畫室的時候，裏面還亮著燈。
老板娘家的兒子正在裏面畫畫。
“老師？”
泊風應了一聲。
“忘了點東西。”
接著，他急匆匆走進個室，第一眼, 他直接看向畫板。
但那幅畫並沒有在那裏。
四處查看一番，也沒有任何發現。
他再次匆匆走出門，看向正在畫畫的小孩。
“小天, 你知道個室裏的那幅畫放在哪了嗎？”
“就是那張特別好看的油畫嗎？”
“對。”
他在聽到小天知道以後甚至眼眸都亮起一瞬。
“剛才我看他們一直在圍觀那幅畫來著, 之後搶來搶去, 撕碎了……”
“現在可能已經在洗筆池裏……”
泊風的眉尾不敢相信地挑起。
眸中驟然升起一股冷意，又或者說，是恐懼。
他再次匆匆走向洗筆池。
仔仔細細看遍每一個角落，但甚至連一點所謂可以稱得上是殘骸的東西都沒有看見。
已經被沖走了。
寒冬。
他將水龍頭打開, 嘩嘩放著，然後一捧又一捧接過刺骨寒的水，抹在自己的臉上, 又擦向自己的脖頸。
如果這是在他自己家裏, 或許他會直接把頭放在水龍頭下面, 沖個透心涼。
但現在是在畫室，所以他忍住了。
頭腦在冷水的作用下逐漸降溫。他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望向鏡子中自己已經被凍得有些發紅的皮膚，他垂眸，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在心裏問著自己。
到底在想些什麽？
答案是他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一幅畫怎麽會給他帶來這麽強烈的沖擊？
也許……
也許是剛才的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能夠拿到那幅畫，然後偷偷珍藏起來。
這樣，他就能擁有唯一一個她的東西。
或許換句話說，這幅畫，也是他唯一能擁有的她的東西。
但那美好的春色，現在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不見蹤跡。
帶著他那些可悲的占有欲，一起消失了個徹徹底底。
徹底冷靜下來。
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卑劣。
他怎麽能夠帶有這種不堪的思想。
她的東西，哪怕是一幅畫，也不該是他這種人能夠擁有的東西。
或許這次被人意外撕毀，就是上天給他的警示，讓他收心不要胡思亂想。
腦海裏閃過兩個人頻繁牽過的手。
但僅僅一瞬便被他狠狠掐滅。
就在他剛要走出洗筆池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
是泊肅恒。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電話。
因為就算不接的話，泊肅恒也還是會換無數個電話來打。
拉黑是永遠也拉黑不完的。
“餵？”
“小風。”
“不做配型。”
他話說得冷淡至極。
“小風，爸爸不是逼你必須給你弟弟捐獻骨髓，只是說如果可以的話，就麻煩你配個型就好了。”
“還有美國這邊的入學相關……”
泊風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記錯的話，很多年前，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就親口當著你的面對我說過，你不是我的父親。”
“再者，你的兒子，不是我的弟弟。”
“不做配型，不要再打擾我。”
他眼角泛著紅。
掛斷電話，手指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低下頭。
他竟然將手捏在了洗筆池一塊碎掉的瓷磚上。
這個位置是他和學生強調很多次，一定要註意的地方。
擡起手。
一片紅。
割傷了手，怪不得會感到疼。
他毫不在意地扯下幾張紙，隨意在傷口上擦擦，然後走出門去。
或許是他臉色太過於嚇人，所以畫室老板的孩子看到他走出來以後，嚇得條件反射地站起來。
“對不起老師……”
“那張畫還在嗎？”
泊風沒回答。
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衣，裏面是一層夾棉，腿上是一條洗了不知多少次的牛仔褲。
十七歲的他身高已經沖到了一米八，整個人清瘦清瘦的，骨骼感很強，所以顯得五官更加明顯。
眼窩也因為營養不夠所以有些凹，但並沒有絲毫影響他的帥氣，反而好像增添了點混血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後坐到畫室老板兒子的畫旁邊，然後眼神示意小孩坐到畫前面。
繼而他拿過畫筆。
“你看這裏，這個結構錯了。”
“光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這邊。”
小孩見他語氣又和緩的和平常沒什麽區別，也放下剛才的心虛。
“所以這邊光影應該在哪個方向？”
他繼續平靜地問到。
小孩睜大了眼睛。
“對……應該是在這邊……”
泊風身上倦意很重。
他一只手拿著畫筆在紙上定位，另一只手隨意插在兜裏。
“還有這個透視。”
“你仔細看看哪裏不對。”
小孩明顯沒有感覺到自己的透視有問題，所以胡亂指了一個位置。
“這裏嗎？”
“是這裏嗎？”
泊風擡眼看他，臉色有些蒼白。
“好像不是？”
“好像嗎？”
他伸手摸了一把小天的腦袋。
“好好想想吧。”
“明天上課的時候告訴我哪錯了。”
就在他剛打算站起身的時候。
小孩突然說了一句。
“老師，你怎麽洗完手都不擦擦。”
說完，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結果手上竟然染上紅色。
他略有些驚恐地看向面前的人，然後發現，他的手竟然在流血。
“老師！你的手流血了！”
這時老板娘剛好端著飯菜走出來。
她嘴邊一句。
“小風，還在這教小天畫畫呢，正好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結果話還沒說完，就發現她兒子臉上的血跡。
一下子風風火火起來。
“誒呀，這是怎麽回事？鼻子出血了？是不是冬天暖氣太足太幹燥了！還是最近肉吃多了！”
泊風看著老板娘的樣子，聽著她的聲音，突然鼻尖有些發酸。他眨眨眼，剛準備說點什麽然後逃離這個現場。
小天便急匆匆地說著。
“不是我！是老師，老師他手流血了！”
老板娘趕緊看向泊風。
“誒呀，這怎麽弄的，快點坐下我給你處理一下。”
泊風不想被人看見他眼中的紅意，慌忙從旁邊拽了一張紙，按在傷口上。
“沒事，剛才在洗筆池那不小心劃破了。”
“誒呀！我就說了那地方一定得修修！不好意思啊小風！我明天就叫人來修，你等等，我去拿醫藥箱。”
泊風立刻轉過身，然後匆匆朝門口走去。
“真不用了，一點小傷口，我回家自己處理就行。”
老板娘看留不住他，實在沒法，只能又問了問。
“真不留下來吃頓飯啊？你看這都做好了，現成的。”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姨。”
說完以後，他趕緊關上畫室的門。
那一刻，老板娘的聲音消失，呼呼的風聲灌進耳朵裏。
望著畫室內透出來的光。
他擦掉眼角的濕潤，卻也留下一臉的血。
傷口有點深，止不住。
眼淚忍不住地往外滾。
他在心裏痛罵著自己的沒用。
他以為泊肅恒的電話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影響，但他錯了，他還是會在意。
他以為這麽多年自己一個人早就已經習慣，但他還是錯了。
在看到別人媽媽對孩子關心的時候，他還是會對已經離開的母親，發出錐心刺骨的想念。
他望著夜空。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進他的眼眸。
這樣，他便可以假裝那些眼淚都是融化出來的雪。
真的，一個人太辛苦了。
辛苦到有些承受不住。
或許是手在口袋裏逐漸回溫。
傷口的疼痛帶著筋脈跳動的感覺，他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確實得處理一下傷口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完全走上了相反的方向。
現在，馬上就要走到女孩家的小洋樓。
他瞬間停住了步伐。
不能這樣。
怎麽能剛知道別人家的住址，就大晚上走到別人家門口。
這絕對不行。
即便她不會發現也不行。
這樣做會辜負她的信任。
她告訴他家裏地址，是讓他可以偶爾有空，白天的時候禮貌去坐坐，而不是大晚上七八點鐘去打擾。
即便如此想著。
他卻還是忍不住朝小洋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裏面沒有打開任何燈，和四周的燈火萬家比起來，像是一朵幹枯了的星球一般。
明明只是一棟樓，他卻感受到了孤獨。
就像是他自己的孤獨那般。
說好的離開。
他卻還是為此停下了腳步。
要不要……
進去坐坐。
可是這個時間去，會不會打擾到她。
又或者說，會不會嚇到她。
畢竟時間太晚了。
不合適。
這樣做太自私了。
他怎麽能因為自己想見她，就這樣自作主張地前往呢？
這和那個想出現就出現，想離開就離開的泊肅恒有什麽區別？
他轉頭準備離開。
卻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開門的聲音。
不敢相信地再次回身。
正是女孩從房間內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米色的大衣，摸索著坐在自己花園的秋千上。
可那上面明明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會感冒的。
她身體那麽弱。
想上前去跟她搭一句話。
但他還是忍住了。
會嚇到她。
他默默在心裏說了一句，早點回家，不要生病。
然後緩緩向後退去。
結果就退這麽兩三步路的距離。
泊風不小心撞到一個小孩的身上，然後旁邊，還有他的媽媽。
“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他趕緊把小孩拉起來，結果一看，正是畫室的學生。
而這時候，小孩的媽媽也把他認了出來。
“這不是你畫室的老師嗎，兒子。快問老師好。”
“老師好。”
匆匆幾句寒暄。
泊風盡量壓低了嗓音，但在回頭的時候，還是發現女孩已經註意到了此處，甚至正在慢慢朝門外走來。
他本想離開，卻看見女孩因為沒有辦法發出聲音，而正用力地拍著門上的柵欄。
她像是很著急想要吸引到他的註意。
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一樣，心疼地要命。
是他的錯，他不該想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然後離開的。
都是他不好。
明知道她沒有辦法說話，還這樣讓她著急。
那種想發出聲音卻沒有辦法的感覺一定很難捱。
他趕緊開口。
“是我。”
桐落在聽到他的聲音越來越近以後，手指立刻松開柵欄，然後唇角挑起微笑。
她按開大門門鎖。
手裏比劃著。
“你來了？”
她剛才本來想出來坐一坐，呼吸一下晚上的空氣，卻沒想到在街上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本來以為再次見面又會是在幾天以後。
在聽到他聲音的一刻，她開心得不得了，但卻在想叫住他的時候犯了難。
只能用力拍打著什麽東西以吸引他的註意。
還好，他註意到了她。
“我剛回一趟畫室。”
“然後碰巧路過。”
他沒有撒謊，他真的不是蓄意走到這裏來的，只是因為心裏一直裝著沈甸甸的事情，然後順道走上了來時的路。
“那真的好巧！”
“我剛剛出來坐。”
她動作裏明顯帶著興奮。
或許是因為動作幅度有點大，她不小心碰到面前人的手。
桐落聽見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隨之而來的，還有那冰涼的觸感。
“我家裏很暖和，你來坐一坐暖暖再走吧。”
“至少喝點東西。”
“之前我說請你喝東西。”
泊風剛想拒絕。
但是卻被女孩輕輕摸索著，拉住了衣角。
內心恍惚著，他說了嗯。
進到房間內。
暖氣開得很足，他甚至在濃濃的暖意裏打了一個冷戰。
桐落用手指指沙發的方向，然後又表示自己去弄點東西喝。
就在她剛打算離開的時候，突然鼻子輕輕吸了一下。
她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味道。
這個味道讓她心情很不好，甚至有心臟開始突然瘋狂收縮的感覺。
接下來，她意識到，那是血的味道。
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
她向後退了兩步，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手略有些顫抖，她示意。
“你流血了嗎？”
她好像很恐懼血。
泊風匆忙朝後面退幾步，然後就想告別說離開。
果然他還是打擾到她了。
但女孩卻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然後又極為認真地比劃著。
“不許離開，在這裏等我。”
再然後，他看見她略有些匆忙地摸索著上了樓梯，然後很快拿著一個大箱子下來。
他看見，裏面滿滿的都是醫療用品。
桐落摸著瓶子的大小和形狀，把消毒水，止血凝膠，紗布，一個個擺在他的面前。
她比劃著。
“對不起，剛才拍了桌子。”
“但是我不能說話，我很害怕你會就這樣離開。”
“我看不見，沒有辦法幫你處理傷口，你自己來。”
再然後，她慢慢起身，向餐廳走去。
他看見她一路輕輕扶著手邊的物品，然後走到一個很像咖啡機的東西面前。
她按動一個按鈕。
然後滴滴的聲音啟動後。
女孩緩慢但很熟練地接了滿滿兩杯子的東西。
就在她準備慢慢往回走的時候，泊風走上前，接過她手裏的杯子，本想接過兩個，但想了想，只拿走了一個，然後陪她小步朝沙發的方向走去。
房間裏沒有開燈。
泊風看著微微月光下女孩的臉。
即便隔著紗布，他也能看出她極為漂亮又挺翹的鼻梁，順帶著，還有精巧的下巴，以及略有些淺色的唇瓣。
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
但他相信，那紗布下覆蓋著的眼睛，一定也是極為清麗而又動人的。
她比劃著。
“很好喝。”
“我很喜歡。”
“但你先包紮傷口。”
此時傷口已經不太往外滲血，或許是他一路都在按壓的緣故。
他快速地塗藥，包紮好。
止血凝膠的味道略有些重，但或許就在這個味道散開的一瞬間，桐落才放下心來。
她看不見，只能用味道辨別。
接著，她輕輕敲了兩下自己手裏的杯子，示意他也快嘗嘗。
泊風喝了一口，微微的苦澀中帶著回甘，裏面似乎還有一點點椰漿的味道。
“這是杏仁？”
桐落開心地點點頭。
然後比著手勢。
“我家沒有巧克力奶。”
“你喜歡的話，我下次會備一些。”
下次……
看來她並沒有生氣他的突然來訪。
望著自己手上包紮好的傷口，他泛著酸的鼻尖又有些作怪。
這是第一次，在他孤寂至極的時候，身邊有人陪他。
轉頭抹去眼角的濕，他將杏仁奶一飲而盡。
“很好喝，我很喜歡。”
“那下次你還一定要來找我玩哦。”
“不管幾點我都歡迎你。”
是的。
其實桐落也不是傻子。
她那時也是猜到他的顧慮，所以才會那麽用力地去敲鐵柵欄的門。
她就是想告訴他。
不要離開，她不介意。
半晌。
空氣中劃出凝滯又帶著淡淡苦澀的一句。
“謝謝。”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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