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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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是我從公司裏選出來的新人。

助理很年輕,心思單純,很愛笑,熟知現代社會發展的各種情況。我叫他跟著叔叔:“去照看一下我的一個親人”。

我希望他能同叔叔相處愉快,但助理給我匯報情況時最常說的一句卻是:“老板,我又找不到粟哥了。”

我想你們都經常性分開了還怎麽好好培養感情。

就不能跟緊點嗎?

最後他說得多了,我又實在想叔叔,再又一次助理和我說他在醫院和粟棲分散後我控制不住自己,離開了公司。

醫院在市裏很排得上名次。人很多,電梯永遠不夠用。

我沿著側樓梯慢慢往上走,到第七樓時我碰到了助理。

助理同之前照顧叔叔的陳護士同一個姓,個子也只比陳護士高一點,體重卻有些超過正常值,只看臉就知道是個好說話的。剛進公司時他因為性子太軟還發生過幾起不大不小的欺淩事件。

當時叔叔剛醒來沒多久,我正為到底該找個怎樣的人來照顧叔叔而煩擾。

後來我就想起了陳閬。他和叔叔有一點點相像,一樣都是好脾氣地笑,對外界從來不吝於付出與貢獻。但陳閬笑時眉眼低低的,像是怕得罪人一樣。

說陳閬是性子善良倒不如說是不知道怎麽做個敢捍衛自身利益的“惡人”。

他和叔叔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見到我時陳閬明顯有些激動。但他很快平靜下來,臉又更快地漲紅。

他不敢走近,低著頭,囁嚅著說:“老板,我事沒做好。”

他的確沒有做到我交代給他的最基本的事,我也不想安慰他,就說:“先這樣吧,叔叔是在哪裏同你走散的。”

陳閬搖著頭:“不知道。”

我皺眉重覆:“不知道?”

陳閬一下就慌了:“我真的,沒有,我真的有很努力地關註粟哥的!我盯著他看,從他進醫院起我就盯著他看……啊因為粟哥挺好看的我後來被幾個小姑娘當變態了,她們提醒粟哥,說你旁邊有個胖子總盯著你看,你要小心著些。”

我有些哭笑不得,但看陳閬快哭出來了的樣子,我就憋著不做出表情。

他繼續說:“還好粟哥不介意,他還是給我跟著,還說要不我靠他近些,不然我尷尬。粟哥人真好,就像老板你人一樣好。好人都是一家人,你們果然是親戚。”

我想這都什麽破比喻,他這是損我還是誇我。我提醒他:“說重點。”

陳閬“哦哦”了幾聲。他也知道自己剛說的話實在沒太沒條理,再經過短暫的腦內語言組織後,陳閬繼續開口道:“老板,事情是這樣的,這事發生很多次了,但我已經盡力——我向您發誓老板,粟哥他是消失了——我沒有為我的無能找借口。粟哥就是忽然間從我的視線中脫離、蒸發,被剝開;或者說,消失了。”

陳閬這回向我強調的是“消失”而不是“失蹤”,這是他往日報告裏未曾提過的。

我想起叔叔身上之前發生的異狀,開始有些頭疼。

“具體的。”我向他再次求證。

為了說出接下來的那句話,陳閬可能用盡了自高考畢業後他所殘留的所有文科細胞來作比喻。

他皺著臉,說道:“像橘子在我眼前被剝走了。”

“橘子?”

“對。剝開橘皮,只拿出一瓣橘肉。剩下的結構完整如初,連橘皮都能重新蓋回去。但整個橘子沒有塌下去,不知道什麽東西把皮紋撐起。

“粟哥明明是那麽顯眼的一個人,路過的每一個人都能註意到他。但他忽然不見了,除我之外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表現出驚訝。最開始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因由。後來我明白了,因為‘橘子’還是完整的,從外表看它光鮮如初。但橘子裏面的那片橘肉去哪兒了?我拿著橘子,我不知道,我找不到。”

陳閬擡頭看我,他眼神焦急但沒有失掉焦距。他沒有騙我,他就是如此感受叔叔的“消失”的。

“他真聰明。”

我聽到有聲音在我頭頂上方游曳。

我擡起頭看,笨重的防火門正悄聲掩上。叔叔站在樓道的半明暗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或者說敏銳,都可以,哪個都能形容。”

叔叔擡腳往下走了——他好像是往下走了,我沒看到他行走的具體動作。就好像他擡起腳,我看著他,然後他就來到了我面前。

叔叔擋在我和陳閬之間。他出現得突然,但之前一直在和我討論著他的陳閬卻沒有動作,連樓梯上的防火門都沒有繼續之前的關門慣性。

一道斜斜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灰塵凝固在光裏,像螞蟻被困在果凍中,動彈不得。

叔叔比我矮。他歪頭由下往上看我,一截瓷白的脖子被頭發遮了一半,眼睛看我時像貓一樣無辜睜著。

“但他沒有說對。他不是拿橘子的人,他是橘子裏的另一瓣肉。”

時間忽地就又開始流動了。

陳閬“啊、啊”了幾聲,終於從擋住他的人的背影中認出人來。

他先是不可置信地叫了聲:“粟哥”,然後大概考慮到自己剛在同我議論著叔叔,這種事類似於背後說人閑話還當場被當事人逮著,他同常人一般不安起來。

我勸他:“你先走吧。”

“啊?”

“我陪著他。”

“哦?是的呢,是該老板陪,老板在呢。”

陳閬撓著頭,蹬蹬跑了下去。

我註視著陳閬,確定他真的走遠了,回頭時發現粟犧仍在看著我。

我笑了:“看什麽?”

粟犧沒有笑,他很認真地問我:“你看他幹嘛?”

“我要確定他到底走沒走。”

“他很重要嗎?”

我對他的問句表示奇怪:“挺重要的。你這幾天怎樣了?他這幾天有教你這個社會的情況吧?你畢竟昏迷過去這麽多年。手機……”

“有幾天沒見了。”

“是。”

“你不想我?”

我笑出聲。好像只要見到他,我就控制不住地想笑:“想。”

叔叔還是沒有笑,這不像他。我奇怪地看著他,叔叔也看著我。

我一直盯著他,直到他笑出來:“你別看了。”

我問他:“你剛剛是不是在打著什麽壞主意?”

“我沒有。”

某種同叔叔有關的直覺告訴我,剛粟棲他不開心了。但他既然決定不說,我也不想追問。

我換了個我更關心的問題:“你來醫院做什麽?”

粟棲似乎一下打起了精神:“做好事啊。”

“好……”

粟棲拉住我的手腕,說:“我帶你去看看。”

他看上去很興奮的樣子,好像有天大的好事要和我分享一樣。

我壓住心頭的微妙感覺,回答他:“好的。”

他拉著我的手往上走。粟棲的速度不慢不快,很正常。擡腳穩落步輕,我看著他的動作,想他應該是在走路。

但我就是感覺很不正常。

這種感覺我無法明說,我看著從我倆身邊走過的人群,人群拉過的長影拖出尾巴又很快彈回去,拉出尾巴又很快彈回去。走廊裏靜止的物品在我視線狹窄處被撞成碎塊,但我回頭看它們又都還是正常的。

我觀察著,說道:“我們好像,不是走在‘這裏’。”

粟棲沒有回頭,他的聲音輕快,很高興的樣子:“對。”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應該同我是一道人,我很高興。”

我沈默不語,並不言答。

粟棲走得很快,他熟門熟路,領著我往下一拐就到了急診大廳。

大廳分成了兩個世界,外面是急切的哭泣的家屬,急診區裏醫生在對某幾個患者進行搶救。

我問他:“你要做什麽?”

粟棲笑了,說:“你看到了什麽?”

“沒有……很正常的人流。”

這家醫院是市裏最大的,地理位置又優越,大門大敞,無時無刻不在往外吞吐著巨大的人潮。

急診裏人來人往,我和粟棲站在裏與外的交界處,一半哭泣一半機器冰冷滴滴。從我和粟棲身旁走過的人匆匆,我仔細看他們的臉,護士叫著病人家屬的名字,家屬站起來想進去又被攔下,說不給進去,家屬不給進去。

我說:“他們沒有看我們。”

“就這樣嗎?”

當然不止這些,但我不想說。

粟棲等不到答案,偏頭看著我,期待的樣子像父母等待著孩子拿出他的獎狀。他們手背在身後,祝賀的禮物已經備好,欣慰的雙掌等待伸出。

他知道我知道,他就在等著我的一句話。

我想我怎麽可能拒絕得了這樣的他。

我等了等,說:“他們身體附近飄著奇怪的東西。”

粟棲果然開心起來。我看他舒展的眉眼,想無論過多久,他這人還是同往時一樣,好像給他一點點就能滿足了。

他又說:“是的是這樣的,那你能觸碰它們嗎?”

剛好我身前走近一個患者家屬,他似乎在同我身後的護士說話。

我伸手試圖去觸摸家屬身邊漂浮的東西。那些東西像是浮塵,帶著微光,見我伸手過去就跑開了。

我說:“它們是在笑嗎?”我似乎聽到小孩嬉鬧跑遠的聲音。

粟棲用手疊到我手背上,說:“現在你再去。”

我朝它們張開手,還未靠近,它們就像見著風吹的蒲公英一樣,嘻嘻哈哈地跳到我手上了。

它們真的有在笑。我稍微靜下心來,急診大廳裏的人聲逐漸成了被按了音量鍵背景音樂,我聽到了更多的小孩快樂的聲音。

也有小孩在哭,但我聽不清楚,他們的聲音太小了。

“你抓到它們了,他們喜歡你,這很好,”粟棲離我很近,因為動作的關系他幾乎就是貼到我背上的姿勢:“現在握住它們,來,走到這兒。”

粟棲引著我,將我帶到一位躺在床上的病人身邊。

他說:“現在,把這些東西丟到他身體裏。”

我停住了。

“怎麽了?”粟棲在我身後柔柔說道。

“這是什麽?”

“你不用介意。是好事,我不會做壞事的。你相信我。”

“他們在哭。”

“啊是嘛?那就在哭吧。這麽做對大家都好。你只要放開手,”敷在我手背上的粟棲的手微微用力,想將我的手捏開。但姿勢不對,我的手仍緊緊攥著:“啊,你是在害怕嗎?”

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你第一次接觸這個世界,很正常。你不要怕,我來,你看我做。”

我看到他從我身側伸出手去,他的手掌潔白,五指似玉雕冰琢,但指甲蓋上卻泛著黑。

手朝著大廳外輕招一下,無數的浮塵便湧了進來。

這回我的確聽得分明了,那些像是水母又像是灰塵一樣的小東西在用著小孩的聲音低聲哭著。

“你做了什麽?”

粟棲用空著的手輕松一抓,那一群東西全同入網一般被全數撈起。

“嗯?做好事啊。”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我聽聲音卻能聽出他很開心。非常開心,心情愉悅到了讓我感到詭異的程度。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他試圖將水母灰塵往下扔的手:“你在做什麽?”

他的手勁一時間大到我抓不住的程度。但他最後還是停下了。

粟棲似乎嘟起了嘴:“做好事啊。”

我懷疑他是否魔怔:“這些東西是什麽?”

“稼宣,你不開心嗎?”

“告訴我。粟棲,你告訴我,這些到底是什麽?”

“……生命因子,精靈或者什麽亂七八糟的,之類的東西吧。”

我一瞬間明白他要做什麽了:“你想給病人續命?”

“續命?說不上。我只是想給他填滿。”

填滿?病人怎麽了?

我低頭看病人。病人昏迷著,嘴上連著面罩。他似乎剛結束搶救,我聽到遠處護士正在給這床的病人辦著轉科手續。

“他活不了的,稼宣,”粟棲的聲音仍舊溫柔:“或者活不了多久。你看他,已經被精靈們遺棄了,它們已經不肯靠近他了。但我能救他,很簡單。輕輕地、只要你打開手。”

他又開始試圖捏開我的手了。

“你抓住了誰的精靈。”

“我知道你會這麽問我,”粟棲笑了:“我知道的,稼宣總是這麽好心。我用的是他的家人的,我不會隨便用陌生人的。你在怕什麽呢?這明明是好事啊。”

是好事的話為什麽精靈們在哭呢?

大廳的雜音在我耳裏此時全都消失了,我聽到了最角落裏精靈在害怕的顫動。

原本應該是最活躍的它們此時幾乎全都消失了,它們不敢出聲,像是看到老虎的羚羊般收緊著呼吸。

但他們卻比羚羊可憐,他們逃不了。

“這樣做會有什麽後果嗎?”

我盡量放緩語氣,防止刺激到粟棲。

粟棲想了想:“應該沒有的。”

“那就是有。是什麽呢?叔叔,你能告訴我嗎?我很想知道。”

粟棲受到了鼓舞,一下子說了很多:“其實不會有有太嚴重的後果。就是被奪取的原身會被精靈們遠離——但這有什麽關系呢?他們又看不到精靈,更不知道如何使用他們的力量。他們只會覺得他們的運氣開始變差。嗯,如果你還想知道的話……就是原主會生場大病,不過總會好的,也不用擔心。哦還有被給予精靈的人不一定能活太久。但有什麽關系呢,他們是互相愛著的家人啊,為了家人付出些重要的東西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粟棲用頭抵住我的背,然後用臉輕輕蹭著。我感覺有尖尖的軟軟的東西一下下戳著我的脊骨。我雞皮疙瘩一叢叢冒起。那是粟棲的長耳朵。

粟棲又犯病了,這是為什麽。

我聽到

他在我身後喃喃:“為了重要的人付出些什麽不是應該的嗎?應該的,他們應該付出。我是在救他們,是在做好事。”

粟棲抓著精靈的手一下擺脫了我的手。我看到他將手裏的精靈強硬地往病人的胸口塞去。

精靈們在更淒厲地、悲傷地尖叫,聲音尖銳到刺傷了我的耳膜。但在這之外,我聽到他們在求我救他們。

我咬咬牙,兩手松開扭身抓住粟棲的肩膀,將他推開。

“你……停下!”

作者有話要說:

糟了,我寫成病嬌了(

攻不弱的!他可是()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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