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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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叔叔身體情況穩定下來之後,我聽從醫生的建議,決定讓他出院。

那天天氣很好,叔叔能走路後就拒絕醫護人員的攙扶。他像孩子一樣撲在最前面,去看花草蟲鳥。如果不是風沒有形狀,我怕是他想連風都抓下來看看。

我威脅他:“我們先說好,回去之後你不能再抓飛蛾了……雖然你之前就讀的專業是這個,但我不建議你繼續下去。當然你也不用繼續去開大貨車賺錢了,你可以去做一些你喜歡的事了。蛾子除外。”

叔叔回頭看我。他的眼睛很大,太陽很亮,我竟然覺得此時的他在用全身力氣訴說著一句話:我現在很幸福。

“好。”他說。

我沈默了一會兒,問他:“你說你之前去異世界哦……啊就當是穿越吧。你在那邊過得怎樣?”

叔叔四處探看的動作停止了一會兒:“還成。”

“你在那邊待了多久?十七年嗎?”

“挺長的吧,我沒註意。時間倏啦倏啦就過去了。然後我就回來了。”

他回頭看我,看了一會兒就張開雙手跑過來摟我:“我稼宣長大了啊。”

我想推開他又不想:“你還是這麽幼稚。”

叔叔撒開了手,還是笑:“你也開心一下嘛。”

“我為什麽要開心呢?”

“因為我回來了啊。”

一瞬間我就想問他好多事。他在那邊過得怎麽樣,遇到了些什麽人,有沒有還想過去一樣善心過剩。吃了些什麽,穿過些什麽,有沒有被凍著冷著……或許我只是想問他,在沒有我的那個世界裏,他有沒有像現在一樣開心或幸福。

我希望他在另一個世界是幸福的,但同時又會嫉妒那十來年裏開心微笑的叔叔。

我很矛盾,但這矛盾歸根結底還是希望叔叔能過得好。但如果這份好裏少了我的參與,我就又總覺得不完整。

就像以前,食物很少,但回憶不總是灰暗的。我可能會餓肚子,可能會冰冷疼痛,但我曾經關於幸福的回憶裏都有他,並且並不以此為恥,反倒在失去他後的艱苦日子裏常常倒出來咀嚼。以至於那短短幾年的回憶清晰如昨,好像時間從未向前多走過幾步。

我想我希望他的幸福我也能參與進去,我也希望未來他能在我的世界裏開心或者微笑。這應該不算是一種自私。

我說:“我們走吧。”

“好。”

但我其實還是會有好奇心。盡管醫生多次叮囑我不要帶有指向性地刺激病人。

我問他:“你會魔法?”

“對的,對。我會。”

他看起來特別興奮,像就等著我問出這句話一樣,身後旋起了一陣像是被小狗尾巴帶起的風。

“那你能……表現一個給我看看嗎?”

我當時已經準備妥當了。離開醫院後的幾天裏,我安排人在醫院門口做了布置。無論他念出什麽奇怪咒語來,我相信以那些專業人士的反應速度,總能變出像樣的“魔法”來。

我要讓叔叔開心,即使他可能是個患有妄想癥的病人。這是當時我唯一的想法。

但現實總是出乎我意料。

粟棲說:“風啊,來。”

很簡單,鼓風機準備就緒……但風卻來得很快,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溫暖又舒暢,帶著生命初生的蠢蠢欲動,嘴巴張開幾乎就要唱出歌來。

風卷動了樹枝,醫院頂層窗口下的風鈴聲被叮鈴帶下。淺眠水管的水被牽手帶出,它們纏住了風,搖出了碎冰撞碗的脆音。空氣在歡悅,它們跳著風的舞蹈,像在慶賀誰的到來。

這不大像是自然狀態下能鼓起的風。

我覺得我能面色不變已經是我定性很好了。藏在暗處的工作人員朝我瘋狂擺手勢打暗號,大意是表演出現了問題,不是我們做的,我們連鼓風機的開關都還沒按下去!

我開始頭疼,原本還算堅定的唯物主義基石出現了一絲裂縫。

但只是裂縫就還好。我能給補上。

叔叔正滿懷期待地看著我,我又不能敷衍又還不大肯信,就說:“粟棲真厲害,你最厲害了。做得真好。”

“啊你還是不相信。”

我敷衍他:“我信。你是最棒的。”

“你覺得這是巧合?”

是有一點巧合的因素。但是:“不信。”

“你騙不過我的。你以前撒謊的時候就是這模樣。”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想叔叔能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麽表情?真要命,我應該把臉板得更直些。

我同他坦白:“我是不大相信。但醫生說你疑似妄想癥,叮囑我盡量不要刺激到你。無論病人做什麽事,只要不過分,都要盡量給予鼓舞。”

換言之就是不要刺激到他。

粟棲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妄想癥?那你還問我?我以為你相信我了。”

他看起來很受傷。

“……因為你看起來很想叫我問你的樣子。”

“就這樣?”

“我覺得我問的話你會開心一些。”

粟棲笑了,他拖長語調,緩慢問道:“稼宣,你喜歡飛嗎?”

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叔叔有了什麽不好的主意的時候都會這麽說話。以前我就這麽被他坑過多次。

我急道:“不,我不想。”

粟棲語氣肯定:“不,你想。”

叔叔走過來迅速抓起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嘴裏卻不知道在對誰說著話。他語調輕快地道:“……請托我起。”

“……”

3108年6月27號上午10分54時,我飛了。

當晚當地新聞快訊上就出現了我和叔叔飛天的身影照片。標題大而醒目,記者似乎在用自己全身力氣告訴所有人:我搞到了大新聞!

但我也不是完全的如此不幸。可能當時粟棲心裏有些顯擺的意思,他起飛的速度不可謂不迅捷,讓我在短短幾秒的時間裏就看到了搖動的雲層、佛像和彼岸。

所以最後因為上升速度太快而停止時我們已經處於高空,照片上並不能很好地辨認出一下子就飆到天上去的那一梭子殘影到底是兩個人還是兩頭豬——但如果那個記者真敢將“兩頭飛天豬”當做新聞標題寫出來,我也怕是會想給他吃些苦頭。

但事情解決還算順利,我倒沒費多大力氣就這事的熱度蓋了過去

但麻煩還在後頭。

當晚我正為新聞的事頭疼時,我請來的工作人員特別興奮地找上門來,其中要數那位魔術師最為積極。

他說道:“那個、那時候的,那個魔術,是怎麽回事?真神奇!前所未見,聞所未聞,難以置信!世界一流……不超一流,不,獨一無二的水準!”

我心道:如果我有那水準,我就沒必要花錢請你,你就該失業了。

但後來我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你要我教你?”

魔術師嘴角開心裂開後又很快垂下。他嚴肅地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手指在我的掌心裏比了個形狀,表情老道儼然一位身經百戰的商人:“如果可以,這個數?”

我抽出手,身體倒回椅子上,盯著他直到將他盯出身汗來,才緩慢道:“你……學不會。”

魔術師敗退。

我嘆口氣,做完了幾件事後憋不住了,跑回家去找粟棲。

推開門時叔叔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一樣坐在黑暗裏,表情惶恐不安又無助。

電視上熒光閃閃,當地新聞上幾乎算得上是在滾動播放今天的新聞。

我不用看也知道我又上鏡了。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拼命朝我解釋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能拍到我們。高度明明……我飛得已經很高了。我道歉,稼宣,你原諒我好不好?”

還飛得很快。

我看他難受,原先氣鼓鼓的肺一下就像河豚遇水一樣縮了回去。我心滿意足地勸他:“你睡過去了十七年,時代變化太快,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回頭我叫人慢慢教你。”

我安慰他,回身拉開冰箱,考慮著是要自己做吃的,還是叫些成品菜回來。

粟棲站在身後,似乎在躊躇著什麽。

最後他做了決定,問我:“稼宣,家裏好像……很有錢的樣子?”

我想:“他果然問了。”

我在心裏迅速過了遍之前編好的理由,確定暫時找不出大毛病之後拿起聽帶了輕度酒精的飲料給他:“對啊。”

“你做了什麽嗎?”

“我賣身了啊。”

粟棲尷尬地擡起嘴角又很快放下,我註意到他抓著飲料的手指開始顫抖。叔叔指尖上有白色冰霜逐漸蔓延,到最後像有奇跡吻上了那聽飲料罐——它整個都被凍上了霜:“我不信。”

我想你還真信了啊。

我正想和他解釋,粟棲的聲音卻顫抖,像是面對著一下子就噩夢成真的小孩一般崩潰了。

他直接在我面前跪下,我想把他扶起來,卻發現粟犧的腿軟得出不了力。他用著像是贖罪一般的語氣朝我說著:“我從過去那邊後最開始幾年就一直在擔心你該怎麽活。我有好久好久……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每天晚上都在怪自己當時怎麽就非要去幫他們運貨,怎麽就要在那時想著去勸架。我們少些錢就只是多餓幾天,沒事,我比你年長,我耐餓,我們可以撐過去。但是我走了,那誰去養你,你能住哪裏,你該怎麽養活自己。

“我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後來時間久了,我就發現在舊世界有很多這種小孩。他們被遺棄了,他們沒有家人或家族的庇護。他們想活下去,或者被騙了。他們就會,就會去賣身,把身體給那些腌臜的‘上等人’玩,就為了口飯吃。就一晚上那些小孩就廢了啊,手沒了,肚子開了個洞,或者拖著兩條支出骨頭來的腿往我這兒爬,叫我名字,叫我救他們,說他們想活著,他們不想死。

“最開始我誰都救不了,我就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第一個死在我面前的小孩我還能給他刨個坑出來當做墳墓,到最後他們卻太多了,一具一具的屍體朝我爬過來又腐敗掉。它們臭了發酸了爬上蟲子了,甚至連土地都埋不下了。”

我悄悄握緊了手機。我開始擔憂起叔叔的精神狀態起來。無論他是否真的穿越,還是僅是腦內臆想,他的精神已經遭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損傷。

但我對於精神方面還沒有太多攻讀研究,現在無知的我在這方面幫不了他。之前我沒想到過這個問題。我想他身體可能會肌肉萎縮,可能出現並發癥,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

我去賺錢、去學習、去了解如何幫助一個可能永遠都這樣沈睡下去的人。我沒想到他真能醒過來,而我也以為有錢了就能保護好一個人。

但似乎並不完全是。

我想去保護一個人,就像以前他那樣做一樣。

我還有很多事要去完成。

而今晚我要讓他說完。

“我好怕啊,即使後來我救了好多個他們我還是好怕啊。我想你會不會變成他們這樣子,沒有手沒有腳,連胃和腸子都掉出來了……啊你知道嗎,我知道舊世界人類同我們其實不大一樣的。他們小孩的胃比我們的更小一些,更紫和黑一些。我握著那些掉出來的器官把它們塞回去,他們的心臟真是冷啊,像石頭一樣。你說他們的心怎麽會掉出來呢?啊那邊有一個小女孩,她的舌頭上被開了一個洞。洞好大啊,血淌出來了……”

粟犧說著話時瞳孔放大得像只黑暗裏埋伏著的貓。他的手在身旁無意識地比劃著,話還沒說話就幹嘔起來。

我抓著他,努力把持住他不讓他趴到地上去。

我叫他的名字,叫他去休息,勸他不要再去想了,安慰他我很好,我騙你的,我什麽都沒幹,有人養我,你救的人收養了我。他們做生意挺成功的,我活得很好。求你不要再回想了,過去的都過去了。你醒醒,我不逗你了,我求你你快醒醒。

我叫了他好久,粟犧才終於擡起眼睛來看我。

我註視著他,隱約間覺得他的五官或者神情應該是發生了某種變化。但當時室內不知什麽時候忽然燈光昏暗了下來,我竟然沒有馬上察覺出差異。

我繼續試圖喚醒他的神志。但他卻忽然變了神色,一下就用手捏住了我的臉。

他的聲音非常冷淡,看向我的眼神像極了蛇、或者那些沒有感情的動物。

他問我:“你是誰?”

我抽出註意力仔細看他的臉,才驚覺粟棲的頭發不知什麽時候竟然已經成了頭快要曳地的銀色長發。他的眼睛在黑暗裏有種冷淡的光,半藏在頭發中的耳朵隱約間似乎能看到個精靈一樣的尖角。

粟犧似乎不想給我更多考慮的時間。他繼續捏著我的臉,並逐漸加力。他的手指有力卻蒼老,死繭蔓爬,仿佛能纏死蟒蛇的樹根。我感覺我的面皮快要被他扯下來了。

我跪到地上,彎下腰,放低姿態,擡頭看他。就像小時候他推開房門,在黑暗裏四處找我:“茍稼軒,你在這兒嗎?”

小時候的我藏著,看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折著腰,小心謹慎地找我、怕嚇著我。

他同我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我養你。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騙子。

現在的我跪著,看重新站直了的粟犧。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是差得那麽多,但他看我的眼神那麽冷,我忽然間害怕到顫抖。

“茍稼軒,”我說:“叔叔,我是茍稼軒。”

粟犧的眼球動了動,我註意到他的眼睛裏有螢蟲一樣細碎的光。

他猶豫了:“你……不像。”

“我長大了。”

他蹲下來,瞇著眼睛湊過來,瞳孔在我面前像貓一樣放大。

他好像確認了,聲音變得欣喜:“你,你長大了?”

“對。”

“我回來了?”

“對。”

我將雙手從他腋下穿過,輕輕抱住了他。粟犧沒有拒絕,他身體徹底靠過來,柔軟到脫力:“歡迎回家。”

粟犧在我耳邊長長地嘆氣。我看著他垂地的長發同耳朵慢慢縮回去,最後一切回覆如初。

他在我懷裏睡著了。

我將他抱起來,看了圈房子。

屋內所有的脆弱物品全部炸裂,連寬大的號稱能防十級大風的落地窗都多了幾條裂縫。失去了罩子的隱藏燈泡電絲在寂寞地跳著電流,給黑暗帶來幾句無人能懂的電碼詩歌。

房間太高了,光從很遠的樓下或馬路車燈處緩慢爬上來,還來不及舔上窗戶就止步在房間外頭。

而從地面到天花板卻結上了很厚的一層冰霜。

我養在密封櫃子裏的魚死得很結實,魚箱上跳動的溫度面板上顯示著驚人的零下十攝氏度。

但我卻並不覺得有多寒冷。

玻璃渣和冰塊凝封在一起,高度我估摸著得有二十公分。冰和破碎的玻璃支棱出危險的形狀,但它們卻離我很遠,以我和粟犧為圓心,半徑兩米內沒有任何異物存在。

危險充斥了整個空間,而我卻很安全。

我抱著粟犧,正不知該往何處去時,那些冰卻開始抖動起來。

很快地它們便開始融化。水流推著碎玻璃在地板上滑行,它們像蛇般靈巧且目的明確,在房間裏尋找著自己的道路。

我聽到各種碎片在廁所附近堆積碰撞的聲音,以及不斷地水消失的聲響。

到最後房間裏忽地就重新幹凈回來。只除了被破壞的電器、大敞的櫃門,和在魚箱淺水中勉強掙紮著的魚。

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過詭異了。或許粟犧沒有騙我,或許他的確去了異世界。

但他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創傷,他到底遇到了什麽。

我將他放回床上,重新設置好空調溫度,走之前我回頭,捏了捏粟犧的手心。

我需要知道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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