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傲慢（1）

門的另一端是一個空著的房間，漆成黑白相間的墻使人生出幾分壓迫感。少年環顧房間，看到自己進來的門朝房間裏開著，對面的墻上有一扇緊閉著的一模一樣的門。門上很逼真地畫了一個女孩，齊肩長發，嚴肅地抿著唇，頗有點教堂彩繪的意味。

少年走過去推了推那扇門。門紋絲不動。身後傳來啪嗒一聲，少年回頭看，看到自己來時的那扇門被關上了。

少年又拉了拉面前的門。

門還是紋絲不動。

少年繞著房間走了一圈，什麽都沒有發現。房裏只有一扇窗戶，拉著紫紅色的絲綢窗簾。他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是沾滿灰塵的玻璃和玻璃外隱約可以看見的雕花鐵窗。地板上鋪著黑白二色的格子地磚，像個丟了棋子的詭異棋盤。房間裏唯一的陳設是一尊長方形的木頭箱子，頗為隨便地扔在屋角，上面雕刻著生動細膩的藤蔓，四角包著銅。

箱子的正中間釘著一塊金屬牌。華麗瘦削的拉丁文字體鐫刻於其上。少年彎腰看了看，認出了那文字。

SUPERBUS，傲慢。

“……小藍？”

他身後突然有人說話。語氣驚訝，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少年猛回頭，與身後站著的人對上眼。

身後的人似是沒料到他的反應如此大，向後退了一步，沖他大聲說：“小藍，是我，小綠！”

小藍看著眼前穿著一身黑色，只有領帶綠得顯眼的少年，沒有開口。

小綠卻沒有顧忌地朝小藍走了一步，把手搭在他肩上。“是我啊！你不會忘了我吧？”

小藍微微擡起頭，凝視著面前臉色焦急的少年，許久，緩緩地歪了歪頭，口中吐出破碎的字句來。

“小……綠……”

話音未落，他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攏了進來。小藍沒有掙紮也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尊大得不太正常的木箱前。

“Interficias…（殺……）”

小藍猛地扭過頭去。“誰？”他說。

小綠放開了他，把視線跟著投過去。“誰？”他也問。不過是沖著小藍問的。

小藍沒有回答。

“Interficias eum…（殺了他……）”

那聲音又道。飄飄渺渺窸窸窣窣，一時之間竟然分辨不出聲源的方向，只是忽近忽遠好像是魔音繞耳不絕。

小綠也聽到了，臉色變幻皺眉不語。

“ILLe sit Superbus…（他是傲慢……）”

“Interficias eum!（殺了他！）”

聲音越來越尖利，最後一句是錐心的高呼。

隨後是一片宛如朝聖教徒齊聲禮拜般的叫喊：“Interficias eum! Interficias eum!（殺了他！殺了他！）”

那聲音久久不絕，隱隱間越來越響了。

小綠看著小藍的手，小藍低下頭。

他手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柄匕首。

匕首不大，但刀刃上閃著銀色的微光，顯然是開過刃的。刀尖下方沒有血槽，刀柄上沒有裝飾，平平無奇。而小藍就那麽自然地握著它，仿佛他一直都將它拿在手裏一般。

事已至此，要殺的究竟是誰，毋庸贅述。

小綠臉色變了變，想開口說些什麽，最終卻沒有說。

他最後只是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箱子，沖小藍笑了笑。

那個笑有些扭曲，但也算不上突兀。

“把我放在這個裏面，蓋子記得蓋好。”

小藍低了低頭，算是答應了。

小綠彎下身坐在了那棺材上，張開雙臂。

“來吧。”他說。

小藍什麽都沒有說。

他倒退兩步，從房間的墻角開始助跑。加速，閃耀著冰冷光澤的刃尖只一閃，水平沒入黑衣少年的胸口，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像在嘲笑。

金屬穿透肉體的“噗哧”一聲，至此方才傳來。

小綠還是坐著，臉上的表情有一瞬扭曲。他緊緊抓著棺材蓋子的手微微抽搐，然後，似乎是屏住了呼吸來減輕疼痛，他強行變回了一開始平淡的表情，擡眼沖小藍看了看，卻是再沒有力氣微笑了。

耳邊催命般尖叫著的聲音小了下來。小藍左手扶住小綠，右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銀光劃過，帶出一片殷紅飛濺。

匕首飛到了墻角，撞在地板上。從小綠胸口噴濺的血像是天女散花灑落在格子地磚上。

小藍靜靜地扶著小綠，沒有動。

片刻後，小綠徹底停止了呼吸。從他胸口溢出的血已經減少，卻還汩汩地往外流，緩緩地，像一條若無其事地流淌在森林裏的小溪。血液流到棺蓋上精心雕刻的紋路中，順著藤蔓蔓延開來，形成一朵詭異而妖艷的曼珠沙華。

小藍把小綠放到地上，轉手推開棺蓋。裏面鋪著血色的絲絨，四周放滿了白色的曼陀羅，新鮮得還帶著露珠，卻剛好留出一個人的空位。

小藍輕輕地把小綠放了進去，替他合上了眼睛。沒有壓折一朵花的花瓣，這一幕宛如一場聖潔的葬禮。

如果他不是那個殺了這少年的兇手的話。

小藍定定地看了小綠幾分鐘，拿起一旁的棺蓋合上了。那催促著“殺了他”的聲音消失了，放下棺蓋的重重一聲像漣漪似的回蕩在房間裏。

他走向下一扇門，沒有哭也沒有笑。

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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