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明硝和擡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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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廟溝大隊是個溝掌上的窮辟小村,生產的糧食都不夠吃,更談不上有什麽積累,年年分光吃光,隊裏賬上沒有幾分洋,拿不出錢來買硝、買筐。

過去山裏要把生羊皮揉成綿軟的熟皮子去做老羊皮襖,揉皮的過程中要用到硝。熬硝是個手藝活,老胡原來在鍋塌溝牲口多,揉皮子的活多,就學會了這門手藝。這回隊裏舍不得花錢,也沒錢買硝,於是老胡就承擔了這個任務。他把羊□□給了梁子,自己就開始張羅熬硝。愁壞了老胡,也忙壞了老胡。

老胡在驢圈裏找來一個大石槽(給驢餵料餵水的)架在知青窯東邊的瞼畔上。還把驢圈熬料的大鍋(就是建光他們用羊下水打平夥的那口鍋),也搬來,靠著東崖畔壘起了一個大竈。知青聽說要在自己瞼畔上熬硝,開始不明就裏,還圖新鮮看熱鬧。等熬起硝來,難聞的氣味熏得人嗆鼻流淚,想叫挪地方已經來不及了。趕緊用玉米桿秫稭壘了一道墻,哪堵得住那氣味。

然後就動員村民搜集硝土。只要有那泛著白面的老生土,都掃了來,交給老胡檢驗,收了的,但宛給幾個工分。那種多年不長草的生荒地,特別是幹窪窪裏,還有一些白面面土,黃土高原的山坡上是很少有這種土的。倒是各家院子的瞼畔上和坡面下刮下的土含硝量高。讓人不可思議的老胡近水樓臺,在知青搭的茅廁(就在知青瞼畔的東邊,離熬硝槽最近)裏外刮了不少土,熬出的硝最多。樹青跟老胡要工分,老胡唾笑,給了兩分。

再就是各家竈膛裏搜草木灰。這是不給工分的。各家燒柴剩下的草木灰都是當垃圾墊圈、蓋狗屎、娃娃屎了。因此隨老胡他們陶。

把硝土和草木灰混合了(這比例是有哈數的,只有老胡知道。)倒入石槽中,燒一鍋熱水倒上,等上幾個時辰,拔開槽頭的一個小孔,黃黃的溶液就流入下面的桶中。然後倒入大鍋中熬。熬得差不多了,就倒入另一些桶裏淋幹。如此反覆。程序不覆雜,但是循環往覆,費人費時,不能停歇。特別是熬硝,那煙氣實在是嗆人。

知青瞼畔的東邊成天彌漫著刺人鼻息的煙霧,沒有人再願意到東瞼畔來歇息、看病、記工、洗漱、諞閑傳了。幸好,夏初,冷廟溝總是有一股綿綿的西風順溝吹進來,那黃色難聞的煙霧倒沒有飄向知青竈。卻直吹進溝掌,漸漸彌漫了整個後溝,升騰到腦畔山和東山,(攔羊的老遠就睄見東山升起的黃煙,凡是熏過的地方,草樹莊稼都開始發蔫。)嗆得各家娃哭老人吐,狗都打起了噴嚏。混昌日撅還沒完,幹生娘又罵上了,老胡婆姨也踮著個小腳來前溝撕扯著叫老胡把火撤了。樹生家也在後溝,雖也是被熏的重災戶,可是他是隊長,公社指名道姓的讓他加緊送硝。他只好給各家說:“誰家拿錢買硝,咱就不熬了。”老賈、老申都出來規勸,鬧得全村不得安生。

熬了一月,催的緊,送去一些。工地上來信說,不要你們的硝了。原來他們熬的土硝力道不行,縣上調撥了一些現成的□□,不用配置,威力還大。趕緊停了熬硝的火,把熬剩下的土硝搬進了知青的閑窯。拆了鍋竈,搬走了石槽和大鍋,知青瞼畔又恢覆了原狀。後溝才又煙清氣凈了。

工地消耗擡筐的數量很大,擡筐的任務可不像明硝那樣稀松。十二道金牌似的催著送擡筐。

前溝後溝、篦子溝、鍋塌溝,所有溝叉中栽種的霧柳全都砍了,當然南坡上周文莉游泳小壩周圍的霧柳是最先砍掉的。編筐倒不是問題,幾個老漢,加上幾個老婆姨,幾個知青也學著編。工地上用的擡筐,不需提手,更是省事。晚上加班,緊趕慢趕,五十個筐,三天就編完了。劉樹生緊趕著送去工地,不但沒受表揚,還要再送五十,不容劉樹生分辨,限期送到。老申指著樹生的腦殼撅道:“你灰呀,咋就接下這活什!正鋤地大忙,哪有人編,就是有人編,也沒有這些條條啊。”

霧柳只有在低窪濕地才能生長,冷廟溝哪有那麽多的低窪濕地,只好砍溝裏的柳樹條。陜北開荒,樹都砍的精光,連砍柴都尋不上枝條,哪裏有這些的柳樹。溝底靠水的地方倒是零零散散的栽了些柳樹,多是各家私產。況且陜北的柳樹都是直柳,不像都市裏的垂柳,所有枝條都是直挺挺的朝天長著,能夠編筐的那種軟枝條都是直接生長在枝幹上,砍下它就只剩枝幹了,因此每棵樹只能砍很少一點兒枝條(砍光了,樹就難活了)。一方面柳條確實難找,一方面老申也是故意磨蹭,左踅摸右踅摸,動員來動員去,湊夠了三十個筐的柳條,抽鋤地大忙的空,加幾個晚班給它編好,這也就到了夏末了。公社的廣播左催右催。本來申有福想自己送去,憑著他腦瓜靈光,口嘴利落,把這事就混過去了,剩下那二十個筐就算了。沒想到,廣播裏響起李丕鬥的聲音,大談康家坪工程的重要意義,縣上如何重視。分別表揚和批評了一批大隊對支援康家坪工程的態度,特別批評冷廟溝大隊五十個擡筐日逑了一個夏天還沒送到工地。如果因此耽誤了工程進度,就要嚴肅處理冷廟溝大隊的幹部。申有福不敢去了,還是劉樹生去。

劉樹生灰頭鼠腦的回來,那還用說,剩下二十個筐必須在五天之內送到!

精明的申有福已經沒有了辦法,甩手,其他幹部更是躲得遠遠的——你攬的活什,你拾掇,你不是還有個丕鬥哥嗎。

劉樹生這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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