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個夢境。

清晨的水珠落入池中，如同一顆璀璨透明的珍珠，順著荷葉滑下，“吧嗒”一聲，與池水混為一體。

那顆水珠就在他身邊消逝，浸的他一身涼意。他睜開眼，浮到水面，極目望去，整個世界如同一個巨大的圓，寬廣遼闊的讓人吃驚。他貪婪的看著，蔥郁的樹木，彩色的建築，游樂場嬉戲打鬧的孩童，清脆的笑聲幾乎傳到天上的雲朵裏。

他爬到荷葉上，想要更好的看看這個世界。池中的水劇烈顫抖起來，他跌落進水裏，蕩漾的水波將他淹沒，幾乎窒息。

林逸辰掙紮著坐起身，額頭上一片濕涼，摸了摸脖子，仍舊有溺水的窒息感。

平覆了下心跳，林逸辰看了看床邊的手機，淩晨三點，宿舍內仍舊漆黑一片，室友均勻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林逸辰詛咒一聲，躺下去，努力培養睡意。

這個夢境纏繞他很久了，似乎從大一入學的時候就開始了。夢境太過真實，完全是他自己的視角看到的東西。但是實在太莫名其妙。

林逸辰閉上眼睛，腦海清明，絲毫沒有睡意。就這樣躺到天光亮起，對面鋪的何浩明起床刷牙洗臉。

林逸辰起身，胡亂的梳洗一下，下樓去食堂吃早餐。

明德大學的食堂是自助式的，聘請了國內外有名的大廚，中西混搭，色香味俱全。

林逸辰拿了塊pizza，一杯牛奶，坐到餐桌旁，食不知味的吃著。

莫風走了過來，坐到他旁邊，將堆滿Taco的餐盤放下，笑道：“這麽早，少見少見。”

“今天要巡查。”林逸辰擡了擡手臂，黑色繡有銀線的風紀委袖章漂亮且威嚴。

莫風挑了挑眉，吃了個Taco，眸角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唇邊露出笑意，“林校草，又有仰慕者了。”

林逸辰不理會他，將pizza消滅幹凈，準備離開。

那個瘦小的身影忙上前擋住他去路。是個俏皮可愛的小女生，個子不高，只有一米六的模樣，黃絲帶系出兩個馬尾，垂在兩肩，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望著林逸辰，臉色緋紅。

女生將手中粉色的盒子遞到林逸辰面前，害羞道：“林學長，這是我親手做的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林逸辰歪頭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道：“不必了，我不喜歡收禮物。”尤其是莫名其妙的人送來的禮物。

小女生低著頭，沒有看見他眼中的嘲諷和不耐，仍舊囁嚅道：“是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做的，請您收下。”

“你花了一晚上做的，我就該收下嗎？”林逸辰皺眉。

小女生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裏，漲紅了臉，緊緊握著手中的盒子。

莫風走過來，攬住林逸辰的肩膀，笑道：“嘖嘖，一早上就有禮物收。不像我們，都是送女生禮物。”他看了那女生一眼，替她解圍，“回去吧，想要追我們林大校草僅僅送禮物是不夠的哦。”

小女生眼中溢出淚水，轉身跑走了。

“無聊。”林逸辰道，朝餐廳外走去。

“唉，我仿佛聽到又一顆心碎掉的聲音。”莫風無奈，邁開長腿追上林逸辰。林逸辰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太驕傲。像這樣拒絕仰慕者已經不知是多少次了，每次都決絕果斷，不留一絲情面。甚至有一次某個被惡言拒絕過的女生受不了同伴的嘲諷，從宿舍樓跳了下去，幸好樓下是濃密的梧桐樹，那女生掛在樹枝上，性命無虞。這件事很快被林家出面擺平，林氏與柳氏並稱國內兩大豪門家族企業之首，勢力不容小覷，校方封鎖了消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莫風搖頭嘆息。不過以林逸辰的身家容貌，整個明德能配得上他的也只有楚恭如楚大小姐了吧。

莫風上午有課，在教務樓與林逸辰分道揚鑣。林逸辰順著逸夫樓外圍的玫瑰花道慢慢巡視，上課鈴聲響起，晨曦透過潔白的雲層灑下，給他染上一層薄金色的光芒。

林逸辰停在人工修建的精巧水池旁，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俊逸挺拔的身姿，利落的短發，棱角分明的臉龐，眼角下有一顆不甚起眼的淚痣。九歲那年有個瘋瘋癲癲的術士說他這是命薄之相，一生少不了顛沛流離。那一身襤褸邋遢的瘋子指著他眼角的痣道：“桃花痣，福薄命淺，緣分天定，不除克己。”

那術士被母親手下的保鏢一頓胖揍後趕走，此後母親再也沒有帶他去過游樂場之類“平民”聚集的地方。

林逸辰瘦削且骨感分明的手指摸上那顆淚痣，眼中浮出厭惡之色。他轉身，走入白樺林。

已是深秋，白樺林內落葉成堆，別有一番雕零蕭索的味道。皮鞋踩在枯葉上的聲響驚動了不遠處的一對男女。

林逸辰的眉頭皺起，看清那身材高挑的女生後，稍微有些訝然：“沙曼？”

沙曼局促的對他笑了笑。她旁邊站著一個極其俊美的男人，鳳眸薄唇，淡紫色的瞳孔給本就不俗的容貌平添了絲妖孽之感。

此人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氣息，林逸辰可以肯定，他不是明德大學的學生。

“校規第四百八十章五十一條明文禁止校外人員在學校逗留。”林逸辰語氣淡漠，黑眸看向那奇異的男人。

自從這少年出現，柳葉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此刻突然彎了彎唇，淡紫色的眸中現出有意思的神色。

“逸辰，他是我朋友。”沙曼道，不好意思的看他一眼，“能不能通融一次。”

明德大學雖然不限制男女生之間戀愛，但在與外界溝通接觸方面保持著一定的警惕，努力維持學校的神秘和威嚴。所以一千多項校規中多數是對校外人員的種種禁止。

“談戀愛可以，但是最好不要將男朋友帶到校園。”林逸辰道：“你快帶他出去吧。這次我就當做沒看見。”說完轉身，沿原路返回。

柳葉看著那少年孤傲的背影，揚起眉頭。珍珠白的魂魄飄在他的頭頂，幾乎與樹林中的晨霧融為一體。

招魂引麽……柳葉若有所思。

“對不起。”沙曼道，一雙美目小心翼翼的看著他。

柳葉對她笑了笑，“沒事，快帶我出去吧。”

沙曼點了點頭。兩人緩緩走出樹林，沙曼走的很慢，眼神明顯戀戀不舍。

“你最近都沒有來看我，我以為……”她用低的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道。

柳葉看了她一眼，停住腳步，“沙曼，我必須跟你說清楚。我有喜歡的人了。”

他已經活了太久，女孩子眼裏的神情他怎麽會不明白，但他有想要守護的人，那人是他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即便永遠沒有相愛的可能，他也沒有想過放手。愛了幾千年，已經成了習慣，沒有能力和精力再去愛上另外一個人了。

柳葉望進沙曼的眼睛，紫色的眸中有淡淡的疏離。

沙曼垂頭，心莫名酸痛，“是上次跟你一起來的女生麽？”她本該知道的，昨晚她打電話說想見他，他欣然允諾，今早天還未亮就出現在女生宿舍樓下，站在微明的晨光裏，像是夢境一樣美麗。但這夢境不屬於她，美麗更不屬於她。她刻意的看了眼他的右腕，那根手環不在那裏。

“是。”柳葉點頭。

“我知道。”沙曼咬唇，擡頭看向他，“那麽，做朋友可以嗎？最好的朋友。”

仰頭看著他的棕色眼眸帶著一絲倔強一絲稱得上是頑固的堅強。柳葉對上那樣一雙眸子，彎了彎薄唇，眼中的疏離散去。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道：“好。我還是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

沙曼笑了，唇畔的酒窩若隱若現。

姒艾她，也是有酒窩的吧。只是太久沒有見過她笑，柳葉有些恍惚自己記憶的真實性。剛認識的時候，她還是十分愛笑的。每次她一笑，整個狐岐山的醉蝶花都會盛開，大片大片的，如同色彩斑斕的錦緞。他沈溺在那醉人的笑顏裏，很想吻上她唇邊藏滿芬芳的酒窩，卻總是被她躲開。

後來，遇到了姒少康。她為他打天下，成為他親封的護國長公主。再後來，她失去了姒少康。她為他血洗有虞氏，伏屍百萬，伏魔誅神。從姒少康跌落骷髏海，肉身被吞噬殆盡，神魂俱滅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會笑了。泯滅了所有的感情，靈魂追隨他而去，剩下的只是個軀殼。

他卻仍然愛著這個軀殼。如果她沒有了靈魂，他願意將自己的靈魂給她。如果有人需要為這場求而不得的愛情做一次獻祭，他希望是自己，四千年太長，他不希望她再等下去。而他也不需要等待著她的等待，痛苦的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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