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這邊的人手邊高腳杯跌落、墜地、碎裂，幻像也瞬間崩塌。

“對面的人是誰？就是他殺了百裏晟。”龍四俊秀的眉頭皺起，右手不自覺握成拳。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姒艾淡淡道。

“這話怎麽講？”龍四問，話剛出口就想出了此間的紕漏。如果百裏晟真是被幻象裏的人謀殺，警方不可能找不出線索。而現在不只是警方，就連他的追魂術也搜尋不到百裏晟的魂魄。顯然兇手不是凡人。

“幻境裏還有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龍四一驚，他的修為不低，剛剛在萬象結界裏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第三個人的存在。

“那個人，哦，不，或許叫獸更妥帖些，”姒艾指尖伸向緊鄰百裏晟所坐位置旁邊的椅子，“當時就坐在這裏。”

“它吃了他……”龍四的聲音有些顫抖，一拳砸在水晶桌上，羅網狀的細紋立刻水波般蔓延開去。

“只是靈魂，它更愛的其實是別的東西。”姒艾開始朝門口走去。

怪不得他四處尋不到百裏晟的魂魄，竟是被魔物吞噬了。龍四抿了抿唇，斜飛的鳳眼瞳孔化作紅色，如同著了火的琉璃珠。

“暴怒只會增長心魔的氣焰，對所有的事情都無濟於事。”

姒艾的聲音淡淡飄來，龍四穩下心神，快步跟在她身後，穿墻離去。

嫪雲卿小瞇了一會，睜開眼看見姒艾和龍四的身影出現在夜色裏。

姒艾是萬年不變的僵屍臉，龍四臉上卻少有的洩氣。

“怎麽了？進展不順利？”

龍四進了車，道：“百裏晟的靈魂被吃幹凈了，我卻連那東西的一根毛都沒感應到。”

“沒有吃幹凈。”姒艾突然道：“餘了一魄。”

嫪雲卿摸了摸鼻子，“這魔物胃口不大啊。”

姒艾扭頭看了他一眼，唇角泛起微笑。

那種關愛智障的眼神讓嫪雲卿瞬間炸毛，“再用這種眼神看我，你會永遠失去本寶寶的！”

坐在後座的龍四心臟抖了抖，叫道：“哥，你的腦子是不是都被那些樂器掏空了。留下一魄當然是別有用處。這幾百年，你只顧著玩物喪志，沒個正當行業，修行全都落下了，現在我們倆打一場，誰勝誰負都說不準。”

“正當行業，演員就是什麽正當行業了嗎？”嘴上雖然不服，但赤果果的被自家親弟弟鄙視了，嫪雲卿瞬間覺得洩氣，扁了扁嘴，不再說話，只將蘭博基尼開得像去奔喪。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百裏晟殘存的一魄。”龍四道，“艾艾，你有什麽線索？”

“那一魄，”姒艾漆黑的眼眸望著車窗外的夜色，面上沒有表情，“我已經找到了。”

程志軒將一碟花糕放到姒艾面前，半個掌心大小的糕餅，上面點綴著少許翠綠芫荽。姒艾伸手拿了一個，放入口中。

“怎麽樣？”程志軒笑問。

姒艾道：“清朝李靜山《都門匯纂》裏有一首竹枝詞：中秋才過近重陽，又見花糕各處忙。面夾雙層多棗栗，當筵題句傲劉郎。這花糕外表漂亮，裏面有胡桃、紅棗、松子和葡萄之類的幹果，香糯綿軟，我很喜歡。”

“那我讓人多給你帶幾盒回去。還有剛從鄉下采來的紫藤和玫瑰，等做了鮮花餅也給你送去。”

姒艾點頭，“聽說江南春又開了幾家分店，程老板是準備將蘇成化的事業繼承下去了。”

“恩，新開的兩家店是在吉安。那是我跟成化的老家，京城這邊的生意我會慢慢脫手給成化的侄子蘇豪，我自己會回吉安。蘇豪是個有想法的小夥子，一定可以繼承成化辛辛苦苦打拼下來的家業。”

姒艾微微一笑，“人這一生很短，能做到不負初心、無愧於心卻很難。”面前的人顯然做到了。

侍者敲門而入，“有個百裏先生，聽說姒姑娘在，想過來見一面。”

程志軒疑惑的望向姒艾。姒艾點了點頭，笑道：“上次來的時候覺得貴店的花茶味道獨特，麻煩程老板讓人泡一壺送來。”

“好。”程志軒點頭，這女童雖然只有十四歲模樣，但周身有一種讓人敬畏的莫名氣質，讓他不自覺的相信、服從。

程志軒走後不久，那壺花茶就送了上來。

姒艾倒了兩杯，一杯放在圓桌對面，一杯放在自己手邊。

百裏偉來的時候先是對姒艾畢恭畢敬的寒暄了兩句，目光落到桌子上的兩杯茶水上，面容僵了僵。

“天氣炎熱，坐下喝杯茶吧。”姒艾道，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落到圓桌對面的茶杯上。

百裏偉只好按照她的指示做到對面，捧起熱茶送入嘴裏，被燙的臉上變色，又礙於姒艾在場，口中的茶水在口腔滾出幾個大泡後順著喉嚨流了下去。

“茶很燙，著急的話既品不到茶香，又會傷害自己。”姒艾道。

百裏偉臉上閃過晦氣，口中卻恭敬道：“唐突了。”想起自己的目的，忙道：“我有件事想求……”

“這茶名叫玉蝴蝶，色澤金黃，味甘微苦，可以安心去火，清涼潤肺。夏日裏人心緒浮躁，喝這個是極好的。”

他的話被姒艾打斷，面前女童左手拿起茶杯，左右搖晃了下，驅散茶氣。雖然心中不耐，百裏偉嘴張了張，還是閉上了。

姒艾的目光落在百裏偉面孔上，淡淡開口：“百裏先生可否看過相？”

百裏偉愕然，見她黑眸專註，真是在問他看相一事，搖頭道：“沒有看過。”

“先生眉寬且濃，眉間雜毛逆生，眼睛斜吊，眼內赤紅，兩腮無肉，嘴角下垂。是暴戾之相。”姒艾純黑的眼眸像是在看著他，那目光又仿佛透過了他，望向一方虛無。

“暴戾之相，嘿，我性格是暴躁了些，但也沒您說的那麽嚴重吧。”百裏偉道，“其實我這次找您，是想請您幫忙找一樣東西。”

“你要找的是這個吧。”姒艾伸出右手。

那只秀美的柔荑上有一顆古樸的玉扳指，扳指樣式老舊，但周身泛著一層瑩潤的光澤，與雪白的柔荑相映成趣。

百裏偉心中怒氣陡升，上次在江南春吃飯就見姒艾對他的扳指多看了幾眼，之後沒多久扳指就失蹤了，果真是被她偷了去！臉上瞬間籠罩了一層陰郁之色。

“姒姑娘，這是我的扳指。”百裏偉咬牙道。

“哦，是麽？”姒艾笑了笑，眉間多了一抹厲色，“以玉養魄，誰教你的法子？”

百裏偉臉上陰郁更深，“這不關你的事！”雙手一按桌子，就探身來搶。

玉扳指突然發出一道白光，將他擊倒在地。百裏偉捂著撞青了的臉頰，驚愕的看著姒艾手上的扳指。

那道白光擊退百裏偉後在空中徘徊了一陣，然後又沒入扳指中，扳指閃了閃，恢覆瑩潤的光澤。

“他不想跟你回去。”姒艾道。

“胡說！”百裏偉暴呵一聲，眸光卻渙散開來，“他是我弟弟，當然要跟我回去。”

“弟弟？”姒艾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招來傲因吸食他魂魄，用古玉囚禁他天沖，助你為非作歹，你可曾將他當做弟弟對待？”

“這都是他罪有應得！”百裏偉歇斯底裏起來，眼睛圓睜，“他出名了，有錢了，就忘了我這個哥哥。問他借一百萬都不願意給我，想當初是誰辛辛苦苦捧他上位，為了他能接到一部戲去腆著臉求人，買通關系？而在我的洗腳城面臨倒閉，上下都需要錢打點的時候，他卻翻臉不認人，說一分錢都不會給我！這種忘恩負義的弟弟，還不如被傲因吃了，天沖魄留給我開運！”

“真正罪有應得人是你吧。”姒艾冷冷看著他，“你那生意雖然明面上是洗腳城，背地裏黃賭毒都涉，百裏晟勸你迷途知返，你聽不進去，一氣之下兩人鬧翻。洗腳城瀕臨倒閉，你走投無路的時候，傲因找到了你，告訴你以玉養魄，天沖開運的邪術。你就帶著它來到百裏晟的住處，拿走了他的魂魄。之後洗腳城果然時來運轉，日進鬥金，你不思悔改，反而為此沾沾自喜。”

被暴怒蒙蔽了心智的可憐人類，已入阿鼻而不自知。

姒艾黑眸中浮出厭惡之色。

百裏偉仍舊在嘶吼：“不是我的錯！都怪他……都怪他……”

姒艾走出包間，侍者遞上來一個油紙包裹，尚且溫熱，裏面是剛出爐的松軟花糕。姒艾道了聲謝，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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