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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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出了口,道:“父親的葬禮,為什麽你那麽快就離開,還說是學校給的假期不夠?而且你一點都不傷心。”

“父親的去世,我有傷心,但是我哭不出來,我對他的所有印象,只留下他舉起皮帶時的恐怖身影。我恨身為父親的他,我害怕那個貧窮的家,所以我迫不急待想要離開那裏。”丁藝眼中的淚水大粒地落下了。

“是嗎?”丁而對於這個回答非常不滿。

丁藝拿出手帕輕輕擦幹眼淚,繼續說道:“是的。除了你,我對於那個家沒有一絲的留戀。”

“你對我有留戀嗎?我卻感覺的是,你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我,我不知道表姑姑住在哪裏。但你知道我後來住在什麽地方,而你從來沒有聯系過我。”丁而放在桌上的雙手握成拳,克制住心中湧出的負面的情緒,使得此刻的她想要起身離開,不與姐姐再多說什麽。

丁藝卻拉住丁而的手,辯解著:“姐姐,這都是誤會,當年,我才多大…….”

“姐姐,你什麽都不用再說了。”丁而阻止姐姐的自我告白:“事情已過去那麽多年,再說什麽也沒意義了。”

丁藝不解地看著丁而,斜著腦袋,不解道:“怎麽沒有意……,算了,我們不說這些了。告訴姐姐,你現在過得如何?”

“就這樣。”丁而笑道:“還活著。”

“那你成家了嗎?”丁藝關切地問道:“有照顧你的人了嗎?”

“沒有。”丁而看著一直抓住自己手的姐姐的手,在自己沾上灰的白手套襯托之下,姐姐纖細的手指,更顯得白如玉。

丁藝看出了妹妹的小情緒,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一直一個人嗎?沒有男朋友?”

丁而看了一眼姐姐,對方關切的眼神,讓她的心微一軟,從手機中找出自己和張文勝照的合照,說道:“這是我的男朋友。”

姐姐安心地笑了:“有人照顧你,我就放心了。”

“姐姐,你過得如何?成家了嗎?”丁而問道。

丁藝放開了丁而的手,說道:“我之前和表姑姑住在一起,最近抄股票掙了點錢,買了套房子,所以搬出來住了,還新交了一位男朋友。”

“你過得好就行了。”丁而笑著起身,道:“我想我們姐妹的感情,就這樣吧,雖然俗話說血濃於水,但我們相處淡如水,也是不錯的。”她對姐姐的怨念早在這十幾年的生活中被磨光,此刻再見姐姐,已是無話可說,無情可述。

丁藝說道:“我知道你對我有怨,一時半會無法重新接受我,但我可以等。妹妹,我們交換一下聯系電話吧。”

“好。”丁而應下了。

與姐姐在茶社分別以後,丁而就直接回到出租房,坐在沙發前,回憶著與姐姐的點點滴滴,然後翻出全家僅有的幾張照片,看著照片上快樂擁抱的姐妹,慈祥親切的父母,丁而想笑卻笑不出來,眼睛不由紅了。

她心裏明白,今天的姐姐雖嘴裏說著關心自己,但對於自己腳上的傷,手上的白手套,她卻絲毫未曾問過一句。

夜深人靜,丁而躺在床上,但紛擾的現實事情,讓她雜念亂生,根本無法入睡,只能拿出之前醫生曾開過的安眠藥,吃了一片後,重新睡下了。

然後,丁而感覺自己是在一片沙沙的噪聲中,從黑暗走入一片光中。

☆、第 13 章

光散去了,丁而發現自己站在一扇熟悉的門前,一擡頭門上的門牌號告訴她,此刻她正站在十四歲以前石井鎮的家門前。

“小二呀。”身後少女輕脆可愛的叫聲,讓她回過頭,只見學生時代的文媛媛騎在自行車上單腳踏地,正自顧自地說道:“你不要忘記了,明天上午十點鐘去廣場體育館滑冰。”

“廣場體育館滑冰。”丁而有些呆滯地重覆著文媛媛所說的話。

文媛媛繼續說道:“我差點忘記提醒你,明天不要再穿校服,要穿漂亮一點。我可是請了滑冰專家來教我們滑冰。”

“哦,穿漂亮一點,滑冰。”丁而跟著說道。

“小二,你怎麽了。跟覆讀機一樣。”文媛媛不解地望著丁而。

丁而這時清醒了過來,左顧右盼環看四周,發現周圍的境色就是自己記憶少年時代的家附近,不由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文媛媛這時正準備騎車回家,聽了丁而的問題,不由回過頭,睜大眼睛,嘴成圓形,嘆道:“天啊。剛才你還說起今天參加畢業典禮的事情,就一會時間,你就什麽都忘記了。”

“畢……業典禮。”丁而聽了回答,不由瞪大眼睛,結巴地念道。

“對頭,你姐姐的畢業典禮。”媛媛揮了揮手,腳用力一蹬車。

丁而後退了一步,正好背靠著門,清楚感受到身後木頭門真實的存在感,反手推門,聽見門被搖動時發出的聲響。

丁而緩慢地低下頭,自己身上穿著石井鎮第一中學寬松的校服,而十三歲時的手,沒有火燒過的痕跡,再看了一下自己的腳,二只大碼裂縫的膠鞋都穿在自己的腳上。

“今天,姐姐的畢業典禮…..應該就是自己被人販子拐走,遭遇火災的那一天。”丁而的記憶有些混亂了:“我是處在現實中……還是說在夢中。”

丁而在回溯夢中發生的一切。

剛才,媛媛騎自行車送自己回家。

在這之前,應該是媛媛在那個小巷子口叫住了自己,而自己沒有再進入小巷子中。

而再再之前,自己是站在學校的廣場中,姐姐跑向了喬葉,向對方告白。

丁而這時恍然大悟:“現在是那個美夢的後續。”

“我在夢中。”反應過來的丁而墊起腳,對著已騎出五米遠的文媛媛,叫道:“媛媛,等一下。”

文媛媛剎住自行車,回頭說道:“你又要幹什麽?”

丁而大步沖上前,一把將文媛媛緊緊抱住,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我很想念你。”

“小二,你怎麽突然這麽肉麻。”文媛媛紅了臉,羞澀地扭動著身體。

丁而放開文媛媛,露出笑容, “就是突然很想抱一下你,然後對你說一句……”

丁而認真的看著文媛媛的眼睛,認真用力地說道:“媛媛,我能認識你真好。”

文媛媛沒想到一向內斂而羞澀的丁而突然說出這麽熱情的話,忍不住楞了一秒後,漲紅臉有些害羞地說道:“我…也很高興,我…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丁而看著文嫒嫒消失在街道盡頭,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家門,想到那個美夢,她的心情很輕松了,此刻的她猶豫不絕,一邊是想推開家門,窺探一下這個美夢是如何繼續下去的,另一邊她卻又害怕推開的房門後看見一位喝醉酒的父親坐在家裏。

最後,丁而還推開了門,懷著忐忑不安卻又好奇的心情走進了夢中這個記憶中的家。

一進屋,丁而看見的就是昏暗的白熾燈下,房屋正中破舊的方桌,以後方桌後邊磚瓦墻面鋪滿了的發黃舊報紙和舊年歷。

這裏就是她從出生到十四歲都未離開過的家,每一個角落裏都灑滿了她童年記憶,那些快樂,還有悲傷,甚至害怕。

丁而忍不住鼻子的酸楚,目光游離在房間裏,曾經那些她以為被遺忘關於房子的點點滴滴記憶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直到一個男性的粗聲打斷她的懷念:“你這個傻丫頭,還死站在門口幹什麽?”

這時丁而才看見父親,他坐在靠在墻壁木櫃邊的椅子上。

“爸…爸爸。”那一刻丁而心中可謂是各類心情和情緒洶湧而出,讓她無法說出其他任何的話,也無法做出更多的動作。

丁而再次見到父親,才發現舊年記憶中關於父親在她生命中留下的那三年頹廢甚至暴力的畫面,早已隨著時光的逝去,漸漸模糊淡忘了,只是那些畫面給她帶來的黑色的心靈創傷還留在那裏。而在黑色心靈創傷之外地方,卻有著自己十歲前那些明亮快樂已記不清的父親和母親模糊的笑臉。

“人真的很覆雜。原來,我除了怕他,我還想他,我依然愛他。所以,我父親死後,我才會總幻想著,如果母親沒有去世,父親沒有去世,自己是怎麽樣的,但這永遠沒有答案。”丁而眼睛漸漸泛紅。她看著父親,對方難得穿得很整潔,一臉的胡須也打整幹凈。以丁而現在的眼光來看,父親雖然一臉滄桑,還長著一點酒糟鼻,但卻無法掩蓋他端正的五官。

“你這個傻丫頭,一副哭喪臉的樣子……餵,你怎麽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告訴我。”沒喝酒的父親是很不善言詞,他走到丁而身邊,笨拙地從兜裏掏出揉成一團的手帕,用力去擦去丁而臉上的淚水。

“沒人欺負我。”丁而拿過手帕抹掉臉上幾顆淚水,另一只手指顫抖向前又向後,最後還是緊緊抓住父親的衣角。

丁父指著坐在沙發上,說道:“快叫姑姑。”

“姑姑?”丁而扭過頭才發現旁邊破沙發上坐著一位三十幾歲的女性,穿著合身的女士薄西裝裙,她的面容端裝秀美,只是表情有些嚴肅認真。

見著丁而投過來少女特有的羞澀目光,那位姑姑微微一笑,頓時顯得親切許多。

丁而心中卻念道:“這個夢真有意思,居然創造出過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的姑姑。”姑姑是丁父的表姐,在丁而的記憶中只聽父親說過在她出生甚至一歲的時候,這位表姐曾前來看望過他們一家人,而當她漸長大後,就再沒有見過這位姑姑。現實中最後關於姑姑的記憶就是她領養走了姐姐。

丁而叫過姑姑後,丁父就指示丁而去廚房去燒水煮飯。丁而看出來父親是想支開自己,和姑姑進行“大人間“的對話。於是,乖乖地到進入廚房裏,一邊笨拙地折騰著許多年沒弄過的蜂窩煤爐,一邊尖著耳朵聽著房間裏隱隱約約的談話聲。

姑姑說道:“……我知道你不願意將孩子拿給我養……但你看你過得什麽日子……我記得丁藝十五歲快十六歲了……一個多月就滿十三歲。你一個大男人怎麽養快要進入青春期的二位女兒……”

父親抽著煙沒有說話。

姑姑繼續道:“……我帶走……幫你減輕負擔,二來……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未來有更多的選擇。”

“她們從來不是我的負擔。”父親悶悶地說著:“姐,你讓我再想想?”

“行,反正……想了二個月,再多想幾天也可以。”姑姑說話很幹脆。

丁而通過斷斷續續的談話內容,知道了姑姑來家裏就是和父親商量著想要收養她們姐妹中的一位。

等到飯煮好了,姑姑從餐館叫來菜擺放了滿滿一桌,但姐姐卻還沒有回來。

“你姐怎麽回事?又跑到外邊去瘋,天天不著家。”父親見著天漸黑大女兒都沒有回來,不由有些生氣。

丁而回想著這個夢之前的那個夢中內容:姐姐是在學校中跟喬葉告白,一般告白之後,都會約會吧?

丁而心有些小酸意,解釋道:“我離開之前,姐姐還在學校中,應該很快回來了吧。”此刻她心中猜測著:姐姐應該不會遇見那群拐賣人口的人,畢竟姐姐不會走那條小路,而且她看來都是大姑娘了,那些人拐賣的都是小孩子模樣的。

“不管她了,我們先吃。”父親發話了。

晚餐是在說不出來的壓抑的氣氛中進行的,而此時,丁而是心中有事,食不知味。

這時的她已感覺到一絲不對勁,比起前一個美夢來,現在她身處在這個夢中,卻有一種並非做夢而是身在現實的錯覺感。當然這種現實,也並非真正的現實。而一種虛擬的現實感。

這種虛擬的現實感,讓丁而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演員正友情出演一場電影。在這個電影裏,自己的一些行為舉止像是發自於心中,又像是被編排好,不受自己控制地表現出來。

丁而偷偷掐了一下自己腿上的肉,然後因痛皺了一下眉頭:“也許,我現在就處在夢和現實的結合中。”

姐姐丁藝是晚上八點半被騎自行車的男孩子送了回來。

丁而驚訝地發現那位男孩子不是喬葉,而是一直追求姐姐的那位外校高一年級,傳說道上混的男學生。

☆、第 14 章

顯然姐姐對於這個姑姑的記憶也不是很多,向丁藝告知了姑姑的身份後,姑姑打量了一下穿著小紅裙,畫著淡妝的丁藝,然後對著丁父道:“我回賓館了,明天我再過來。你仔細想一下我的提議,後天我就要走了。”

丁藝偷偷拉了一下丁而的手,低聲問道:“姑姑什麽時候來的?”

丁而道:“我回家時姑姑就已來了,剛才我偷聽到父親和姑姑的談話,好像姑姑要收養我們姐妹中的其中一位。

“哦。”姐姐無所謂的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姐妹兩位很快洗漱完後,拉上掛在房間中間的布簾,讓整個房間變成二個房間,一邊房間放著一張小床,這是二姐妹擠著睡覺的地方,而布簾的另一邊,就是父親休息的地方。

睡在床上,丁而終於忍不住詢問姐姐告白之後情況。

丁藝坦然地告訴丁而,自己向喬葉告白,但對方拒絕了她。於是她就跟守在校外一直追求她的那位男孩子去看了一場電影,一是調節一下被拒絕的心情,二是她因被拒絕之事,推已及人想著自己拒絕那個男孩,決定給對方一個機會。

“你很難受?”丁而看到了十五歲的姐姐說起喬葉拒絕她時,眼中閃過的淚花。

丁藝把臉藏在枕頭中,輕聲抽泣道:“喬葉說他過幾天就要回C市,以後再不會回到石井鎮,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丁而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拍著姐姐的肩,安慰著傷心的她。

第二天,丁而醒來看著的便是床頂白灰色破了一個洞的紋帳,她意識到自己居然還在這個夢中。

“真是一個古怪的夢。”丁而再次掐了一下自己的肉,“痛。不過,誰能證明感受到痛就不是夢呢?”

丁而停止了胡思亂想,在床上翻了一下身拉開紋帳,就看見房中間小方桌邊姐姐正端坐著喝粥,桌子對面父親安靜地看著報紙。

“妹妹,你醒了。粥涼了正好吃,快起來吃飯。”丁藝看見丁而的臉從紋帳中探了出來,一口將粥幹完後,伸出手說道:“爸爸,今天,班上組織了一個聚會活動,給我一點錢。”

“錢錢。一天就是伸手要錢。”丁父嘮叨著從懷裏掏出幾張錢幣丟到桌上。

“啊……就這點錢,太少了。”丁藝撅著嘴嘀咕著。

“你不要嗎?”丁父放下報紙瞪了一眼丁藝。

“要要。蚊子再小也是肉。”丁藝忙把錢收起來。

這時的丁而也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她想到了昨天文媛媛約的十點鐘廣場體育館滑冰之約,忙洗漱完就坐在桌前,快速吃完粥。

放下碗筷的丁而很快有些猶豫:是去赴這夢中之約?還是留在家裏,再看一眼父親,再多感受一下家的感覺,或用更多的時間,清理她內心對家人的許多情緒和感情?

現實中的丁而,曾因幻聽原因看過心理醫生,雖然幻聽最後並沒有醫好,但通過心理醫生的診斷,她才知道原來童年和少年時代的許多遭遇,如同一個巨大的傷痕偷偷長在丁而心靈中,而在她的潛意識中她拒絕這個傷口的愈合。這使得長大的她沒有安全感,習慣享受孤獨,拒絕和任何人,特別是男性建立任何的關系。

丁而的身體是健康的,但心靈卻從未健康。而一切不健康的最初,是從童年家庭曾經的家庭暴力開始,那是黑色創傷的最初。

就在丁而整個人陷入沈思之時,丁父開口警告女兒們道:“你們二人出去玩,不許跟陌生人走,不許去偏僻的地方,註意安全。”

“知道了。”丁藝點了一下頭,而丁而卻有些疑惑地望著父親,然後看著父親將報紙丟在她們面前。

今天報紙上頭條新聞是用碩大的紅字寫著的:“石井鎮廢棄院落火災,三名小孩火中喪生。”

而在標題下方,就是火災現場的照片以及三位去世小孩的介紹。

丁而看著紙報頭版頭條,當時就感覺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簡直是透心涼地讓人不由打冷顫。

瞬間,丁而腦海閃過夏日夜裏,烈火、煙霧、哭泣的孩子,這一切讓她感覺頭暈眼花,用手撐著頭,閉著眼睛,然而報紙標題紅色大字與現實中昨夜發生的一切攪拌在一起,變成一張張萬花筒,不停閃爍在眼中。

“妹妹,你怎麽了?”丁藝看妹妹臉色不好,關心地問了一下,然後她看了一眼報紙上的新聞,只發表了一句:“他們真不幸,妹妹就是膽小,你是看了這個新聞而難受吧?”

丁而沒有回答,此刻她的思維陷入某種迷宮之中,大腦在判斷著現實中自己真實的經歷,和現在夢中發生的一切。

“現實中,我們四人是被救出火災現場,只是被救到醫院後三生一死。而夢裏,自己沒有被拐,也就沒有人看見我被拐的現場,自然就無人報警。同時,我沒被拐走,也就沒有人去叫醒其他被拐昏睡的孩子,所以,最後的結果,他們死在火災現場。”

丁而想清楚現實和夢中相交又相離的事情脈絡,睜開了眼睛,她這時恍然發現某些現實發生的事情在這個夢裏也會發生,只是因為自己的經歷改變,有些情節被改變了。

做夢還有邏輯性?丁而皺起了眉頭,她突然開始懷疑這個夢並不是夢,而是某個平行的世界所發生的一切。

但這真是平行世界嗎?丁而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擡起頭,只見此刻的丁藝已放下碗筷,沖到床邊拉上簾子換上昨天穿的那件紅色裙子,便興沖沖地出門了 。

見著大女兒離開,父親這時對著丁而說道:“如果讓你跟著姑姑走,你想嗎?”

丁而驚訝地看著父親,透過父親布滿皺紋的眼睛,她仿佛能看見對方眼瞳中自己呆滯的形象。

“你又發傻了。”丁父拍了拍二女兒的頭,無奈地搖頭。

“我沒傻。”丁而自辯著,目光又落在父親滿是裂口的雙手,手上除了傷痕,還有總是清不幹凈的黑煤灰卡在指甲縫間。

這是一雙真正的勞動人民的手。

丁而遲疑著,最後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住父親的大手,現實中是這雙手搬運著無數的蜂窩煤養活了自己和姐姐,也是這雙手曾經抽打過自己和姐姐,同樣也是這雙手曾輕輕握著自己受傷的手,默默鼓勵著病床上的她。

“我跟著父親,讓姐姐跟著姑姑吧。”丁而最後這樣回答著。

丁父伸出頭用手揉著丁而的頭,然後罵道:“傻丫頭,跟著你姑姑,日子好過多了……算了,不和你說這些。昨天我聽見你和同學約了今天去滑冰,你還待在家裏幹什麽,去去去,看著你就心煩。”

丁父邊說邊從懷裏摸出一張皺成一團的五元錢給丁而:“滑冰的錢,沒有多的。”

丁而小心地收起了五元錢,然後笑道:“那我出去玩了,爸爸。”

等丁而走到廣場體育館時,體育館裏除了文媛媛外還有三位差不多歲數的女孩。

文媛媛介紹道:“這二位是我的同班同學小嘉、阿玲,丁而是我的小學同學。這位小美女名叫姚巧,是我家的客人。”

丁而看了一下幾人後問道:“那你說的滑冰專家是誰”

文媛媛拍拍丁而的肩說道:“你放心。專家一會就來,他是我的堂哥。”

這是丁而生平第一次嘗試接觸到滑冰運動,整個上午,她在“專家”的幫助下,學習滑冰基礎動作。

在丁而看來,也許是做夢的原因,她學滑冰學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二個小時,摔了四次以後,她就能用著最基礎的滑冰姿勢在冰面上滑動。丁而也第一次體會到滑冰運動時那種自由自在、血脈快速循環,可以讓人忘記許多負面的情緒。

丁而猜測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如鳥自由飛翔於湖面的感受一樣。

等到大家都有些累了,五個人就坐在一起聊天,不經意間就說到今天報紙上的消息。

文媛媛小大人般嘆息道:“報紙上那三位死去的人,其中有一位就住在我家的那幢樓裏,小學的時候我和她還一起玩過跳繩。昨天她家家長找了她一天,結果淩晨三四點鐘收到消息,她媽媽哭慘了,整幢樓都聽見了。”

“就是呀,我也看見那個新聞了,大家都在討論,他們三人是怎麽跑到那麽僻靜的破院子。”

“噓,你們不要對外說呀,我聽我爸講了,那三個人死前是被綁著的。”一位女同學小聲的說道。

“天啊,太可怕了。”文媛媛瞪大眼捂嘴叫著。

丁而聽著大家的討論,心情卻越來越沈重,她在懷疑這場夢與自己遭遇的現實有何聯系。回想當年發生的一切,她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和自己相同遭遇的其他孩子情況,自己和他們是如何去指認犯人,報紙新聞裏對人販子資料的介紹。

丁而握了握手,發現手心全是汗,仔細打量著現在的手,纖細的手指微胖的手掌,手上沒有任何的火燒過的傷痕。

只是在這個夢裏,有三個小孩子死去,卻沒有人知道他們死在那裏的原因,沒人知道犯人是誰?

但是,我知道!

丁而挺起了背,站了起來說道:“媛媛,我有點事情要先走一步。”

那怕這是一個夢,但依然需要伸張正義,抓住罪犯,為冤死的他們報仇。

☆、第 15 章

丁而沖回了家,拿出白紙和筆,寫了一封信。

信裏的內容,就是把她在現實經歷的所有關於那場火災的內容,人販子的身份來歷,他們作案過程,全部仔細地寫了下來。現在的她已不去考慮現實與這個夢中的偏差值有多少,但至少自己盡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整封信寫完以後,丁而看著作業本上自己成人的字跡,根本不需要進行字跡的掩飾。

丁而從家時翻出沒有任何標識的白信封裝好信後,就準備出門了。

而這時丁父和姑姑正好進門,見著丁而在家,丁父一楞道:“你不是去滑冰嗎?這麽快就回來了。”

丁而道:“我是回來拿東西的,還要去滑冰。”

丁而並沒有發現,姑姑一直用溫柔的表情望著她。

等到丁而離開,姑姑道:“我想收養丁而,她又乖又認真。”

父親坐在破沙發上,點上一只煙,想了很久,只說了一個字:“好。”

丁而站在派出所門口,將信交給了派出所守門的大爺:“爺爺,我在外邊撿到一封信,上邊寫著交給警察叔叔。”

將信交到守門大爺的手裏後,丁而扭頭就跑,身後大爺還叫道:“小朋友,你跑什麽跑?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撿到的信?”

在信的封面上用血紅的字寫著大的一個急字,然後在急的下邊寫著:一位對昨天小鎮火災三人死亡原因的知情人報案。

當天,信就交到火災事故偵查人員的手裏。

那天下午,父親和姑姑當著丁藝和丁而的面,告訴二位姐妹,姑姑要帶走丁而,去城市裏生活。

這時的丁藝才反應過來,哭著想要跟著姑姑一起走。

丁而很猶豫,正想開口說話之時,姑姑卻表態道:“丁藝你很可愛,但姑姑相信緣分二字,我和丁而有緣。”

姑姑明確拒絕,讓丁藝更加傷心。

丁而聽著姐姐的哭聲,本來很冷靜的她發現無法控制身體的眼淚,不由摟著姐姐,哭了起來:“爸爸,我不想走,我要跟著你,讓姐姐走吧。”

“大人決定的事情,沒小孩插嘴的。再說,傻丫頭,你無論走到那裏,我還是你爸,你到了大城市,可以接受很好的教育,到時掙更多的錢給你爸買酒喝。”丁父皺著眉頭,很不高興地看著二個抱頭痛苦的女兒。

晚上丁而一直拉著父親的手,一直嘮叨著,不許父親喝酒後靠近石井,特別是在明年的五月份。

再次醒來,丁而發現今天已經是到夢中世界的第三天,她卻還沒有離開這個夢。

而今天中午,姑姑準備帶著丁而坐長途汽車離開小鎮。

臨走前,為了照出好看的全家福,丁家二姐妹和父親都換上姑姑準備的新衣服。

丁而看著穿衣鏡子裏,穿著白色漂亮新裙子的自己,和身後半彎腰給自己梳頭的姐姐,不由生出許多的感嘆。現實中,她的這一天,應該是躺在醫院裏忍受著燒傷痛苦。

姐姐感覺到妹妹的目光,透過鏡子看著妹妹,然後還未消腫的眼睛笑彎成月芽,然後撅著嘴,孩子氣地說道:“其實我很傷心,但也很高興。妹妹,等姐姐放假就來找你玩。”

“嗯。”丁而點了點頭,保證道:“我會給姐姐打電話,寫信的。”

大家收拾完,準備出門照相時,父親默默地拿出一雙新的小黑皮鞋,放在丁而的腳下:“你做夢嘴裏都嘀咕著新皮鞋,而爸爸現在也只能滿足你這一點夢而已。”

丁而呆看著地上的黑皮鞋,雙手緊捂著嘴,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親慢慢地半蹲在地上,然後一臉平靜地讓丁而坐在椅子上,他要親手給女兒穿上黑皮鞋,“你很早就不需要爸爸給你穿鞋了,但今天就讓我最後給你穿一次鞋。”

此刻丁而感覺鼻子發酸眼睛發漲,她看著父親親手脫掉她腳上的破鞋,然後為她穿上那雙合腳又漂亮的黑皮鞋。

丁而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目而出,一滴一滴的淚水靜靜掉落在父親的手上,讓父親也忍不住雙手顫抖,為了維持著他的形象,他努力低下頭,讓袖子偷偷擦幹眼中的淚。

穿在丁而腳上的黑色皮鞋又黑又亮,它非常合適地包裹著丁而瘦小的雙足,也輕輕地包裹住了丁而的心。

那一刻,丁而泣不成聲,她完全沒有想到,少年時代心中一直渴望擁用的東西,在夢中被實現了,用這樣美好而溫馨的方式被完美實現了。

丁而感覺到內心深處那條無形的傷痕在這個夢裏被這雙父親給自己穿上的小黑鞋漸漸治愈。

父親擡起了頭,紅著眼望著丁而,過了一會,沙啞地囑咐著,“你要好好活著。”

“哇哇。”丁而嚎啕大哭,淚流滿面艱難說出一個字:“好。”

然後,一切的所有,父親、姐姐、姑姑,還有居住十幾年破爛矮小的房子,就在這淚水中慢慢淡去消失了。

丁而的夢醒了。

她睜開眼,窗外的天色大亮,燦爛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到了床上。

丁而回味著夢中的一切,不覺間淚水浸濕枕頭。對於她來說,這個夢美好的不可思議,她摸著心口,還能感覺到夢裏的那種感受。

丁而躺在床上一直沒起身,直到聽見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對方是張文勝。

“餵,文勝,什麽事情?”靜靜哭得太久,丁而的聲音已有些低沈。

手機對面的張文勝聽到丁而的聲音松了一口氣,然後又焦急地說:“丁而,你的聲音怎麽有些不對?你怎麽一直不接電話急死我了,就怕你又出事情。”

丁而坐了起來,用紙巾擦幹眼淚和鼻涕,才發現自己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十一點鐘了,便跟張文勝解釋道:“我昨晚吃了點藥,所以睡得有些死。你出差情況如何了?”

“跟以前出差沒有二樣,唯一不同的是心裏更擔心牽掛你了。”張文勝很溫柔地說道。

丁而聽著電話對面的張文勝輕聲述說著衷腸,想起那個美夢結束時父親的叮囑:你要好好活著。

“文勝,我答應你了。”丁而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

“你答應我什麽…….啊,丁而,你剛才….剛才。”電話對面的張文勝被丁而突然說出的話,弄得有些語無論次:“你是答應的那件事嗎?”

“你說,我答應你什麽事情。”丁而擡起了自己左手,看著手上的疤痕,想著夢裏完整無瑕的左手。

“啊啊啊,天啊,我不是做夢,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答應我的求婚了。你等著我,我這就回來。”

“別這樣,你還是先上班,一切等你出差回來再說。”

丁而和張文勝煲了一個小時後,張文勝才在丁而要求之下,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丁而才從床上起來,換好衣服,準備做飯。

丁而站在廚房裏打燃天然氣,一回想起夢中自己笨拙使用蜂窩煤的感受,還有煤燃燒起來的難聞氣味,一切的感覺還那麽清晰。

此刻的她不由將現實與夢中的一切進行對比,突然發現夢中的聞、嗅、聽、說都是如此的真實。

這樣真實的異夢,讓丁而再一次懷疑在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平行世界,而自己做的夢其實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發生的一切。

是一場異夢還是一次平行世界之旅?

丁而決定拿出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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