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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周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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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峰上的白雲觀前,一個穿著嶄新道袍的男子氣喘籲籲的放下扁擔,面前赫然是兩個裝滿清水的碩大木桶。

這已經是他今日第十趟來回了,說是這座山上沒有泉眼,還得翻山越嶺的爬去另一個山頭。周六雖略微懂點武功皮毛,可究竟是個凡人,如何吃得這般辛苦?剛開始的時候還十分起勁,可這一趟趟下來,他只覺自己不死也得脫層皮。

眼看著太陽都快下山了,難道他還不能歇一歇?再繼續恐怕就要天黑了,周六恐怕擔心那山上有狼——他並不怕死,可若不是死之前還不能感化小白那顆鐵石心腸,周六覺得自己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的。

都怪那該死的老頭子,說他沒有仙骨,怎麽也不肯將他納入門庭,否則他早就見到小白的面了。想到這裏,周六便覺怒從心頭起,恨不得將那老兒一把花白胡子全都揪下來,看他還敢不敢嘚瑟。

周六憤憤地一腳踢向水桶,誰知這東西看著沈,重心卻不甚穩當。他輕飄飄的一腳下去,半桶水幾乎便潑了出來,還好他眼疾手快的扶住。若撒了一星半點,那老頭更有得說嘴了。

山石道人聽到動靜過來,摸著長須嘆道:“周施主,您心氣浮躁,仍需磨煉啊!”

周六臉上一紅,也顧不得方才心內諸多怨謗,只能舍下面子央求,“道長,求求您收我做徒弟吧,我雖天資不足,若入此門,必定勤學苦修,絕不辜負您的教誨。”

說罷,便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

山石道人面露為難之色,“你如此心誠,老朽亦不能不動容,只是若破此例,老朽也實在難辦……”

一般這種話都是帶有下文的,欲揚先抑麽。周六深知其中套路,遂屏氣凝神聽著。

果不其然,山石道人睨他一眼,似乎靈光一現,恍然道:“不妨這般,周公子給我這白雲觀捐些香火,以施主的名義在觀中暫住。也不必認真入我家門,只當是切磋因果,以半師之誼相稱,可好?”

周六算是聽明白了,這老東西純粹是來騙銀子的,他說自己無慧根,自然不必認真教些什麽,只這般哄著自己化緣布施。

罷了,反正周六也不是真心修道,不過是想借機見小白一面而已,能忍則忍罷。不過想到這一日挑水所受的辛苦,他便不禁咒罵這老道混賬,有話早些直說多好,假惺惺的偏不幹人事,小白居然為了這樣的師傅而不要他,簡直有眼無珠。

周六於是也不必下山了,就此在白雲觀中住下。眾人皆著觀中道服,獨他一人不倫不類——他身上穿的這件是到裁縫鋪裏仿照式樣做的,細看就能看出差別。周六原想向山石道人討要自己分內之衣,不料那老兒甚是吝嗇,說有這一身便夠了,執意不肯給。

周六氣得回去又踢翻一個水桶。不過他待了三五日,倒也有了些收獲,總算打聽得小白的住所,便趁夜溜了過去。

小白正在房內打坐,只著素襪,衣裳倒是穿得一絲不亂。周六只覺這副清心寡欲的模樣甚是撩人,不禁心癢難耐,有心過去一親芳澤,又怕觸怒了小白大發雷霆,這般思前想後,到底還是沒鬥膽冒犯。

小白睜開眼時,就看他老老實實坐在耳房的一角,不禁皺起眉頭,“你怎麽來了?”

周六委委屈屈的道:“你師傅奸猾,安排給我的那間屋子漏雨,瞧瞧,肩膀都濕透了。”

他向小白展示那件被雨水浸濕的單衣,濕噠噠的貼在身上,連肌肉的紋理都清晰可見。其實山石道人雖然小氣,還不至於在衣食住行上苛待他,分配給他的那間屋子雖破,勉強能夠住人,屋頂實則是周六自己用竹篙捅穿的。

至於他為何穿得這樣少,一則是為了展示悲慘的處境好博取同情;二則,他最近勤於鍛煉,身形比先前更優美矯健了不少,自然得讓小白看一看。

周六仍記得兩人從前床帷之中其樂融融的情景,那時候簡直無比和諧。

天曉得,他這副身體都快憋壞了,小白難道連一點動情的念頭都不曾有過麽?他那時候的反應總不該是假裝的。

他這般浮思聯翩,落在小白眼中卻是一副哀怨無比的面相,小白不由哼了一聲,“誰叫你自己要來吃苦的?放著好好的侍郎公子不做,卻來當道士,我看天底下不會有人比你更傻。”

周六趁機表明心跡,“你難道不明白我是怎麽想的?我是為了誰才甘願拋下一切,你以為我是自願出家的麽?”

小白淡淡的擡了擡眼皮,“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我有何相幹?”

只這一句,周六便如洩了氣的皮球般,再多的甜言蜜語也說不出了。他頹然道:“這麽說來,你一心只在追求天道,從前的體貼溫柔都是假的?”

小白奇怪的看向他,“我是妖,怎麽會知道情是什麽樣,你所看到的,不過是你以為的罷了。”

周六不禁愕然,他看出小白是沒有撒謊的,他當然不是故意騙他,他根本就不懂情愛是怎麽回事,這麽說來,他當時的反應也該是沒有摻假的……

周六忽然輕輕笑起來,“你自以為勘破了情關,其實什麽也不懂,像你這樣的妖如何能修成正果?”

小白不禁色變,豎眉道:“你住嘴!”

周六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軟肋,稍有不慎便會惹來殺身之禍,可他仍是無所畏懼的說下去,“你若是心虛,大可以殺了我,我想你並不在乎手上多一兩條人命,”話鋒一轉,“但殺了我又怎麽樣呢?你還是拘泥不前。瞧瞧你那個好朋友,他如今已脫胎換骨修成人身了,你呢,還在汲汲營營的做些美夢,究竟是誰更傻?”

他這樣痛快的宣洩一通,其實是很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的:想他周六好歹也是名門出身的公子,幾曾受過這許多辛苦?他從前雖有些花花腸子,但自打遇見小白之後就一心一意的收斂起來,再未有過糊塗放縱。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再怎麽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這樣連番的冷落與近乎無望的追求。

甚至於小白一怒之下殺了他還更好,他寧願死在他手裏,順便也死了這條心。

但出乎他意料的,小白這回沒有震怒,反倒異樣的沈默下來,怔怔的道:“你愛我麽?”

周六向來認為愛這個字是最沈重的,經不起玩笑,哪怕從前最輕佻風流的時候也沒吐露半分。但如今當著小白的面,他不自覺的就點了點頭,道:“是的。”

“我愛你麽?”小白卻又反問。不知是在問他,還是在問自己。

他那副玉白清俊的面容上難得顯出迷惘之色,簡直和傻了一般。聽說有的高人就因一念之差而走火入魔的,難不成是自己說的那些話誤了他?

周六來不及思考,快步起身上前,他曾約略學過些醫術,好歹懂點應急的法門。然而小白看來也不是發癡,他驀地轉頭,咬住了周六的嘴唇,仿佛迫切的想要證明點什麽。

周六聞到一股甜腥氣在口腔彌散開來,一定是被咬破皮了——小白好粗暴啊!但是就好像旱久了的人驟然得了佳釀一樣,哪怕裏頭摻有砒-霜,也還是願意飲鴆止渴。周六毫不猶豫的親吻回去,開玩笑,沒準以後小白再也不許他近身了,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小白的臉上騰起紅雲,如火燒一般,他唯有盡量撕扯周六的道袍,拼命從他身上汲取一點涼意,而周六也任他予取予求——他慶幸來之前刻意把自己澆成了落湯雞,原本只為營造屋漏偏逢連夜雨的假象,現在看來,他實在是聰明絕頂,受點冷怕什麽,小白正需要他為之降火呢。

山石道人兩只年邁而有力的胳膊穩穩扒在窗臺上,從窗紙的縫裏努力伸長脖子望去,還不忘小聲同最得意的一個弟子議論,“瞧瞧,你那白師弟果然走火入魔了。”

弟子無奈的翻了個白眼,“那您還不去救他?”倒有功夫在這裏趴著偷看,這老不正經的!

“救什麽救?”山石道人板起臉訓道,“周六正在給他散功呢,何必你我費事。”

原來還有這種散功法麽,弟子頗為驚奇,但聽師傅呵呵笑道:“我原以為姓周的是個呆瓜,誰想倒是聰明了一回,罷了,他若一定要入我門下,我便勉強收下這徒弟好了。”

當然還有一個要緊的緣由:周家巨富。有了這樣一位俗家弟子,白雲觀日後的香火錢肯定是不用愁的。

弟子在心中狠狠地鄙棄了這老不修一頓,接著咦道:“這樣好麽?我看他與白師弟怕是拆不開的。”

“那又何妨?我觀裏從未禁過雙修。”山石道人狡黠的朝他一笑,“怎麽,原來你們都不知道?”

……他還真不知道。早知如此,他也該到山下找個相親相愛之人風流快活去了,可惜如今他也年近四十,大好青春白白糟蹋,哪還有美嬌娘看得上他?

弟子哀怨的瞅了這誤人子弟的老兒一眼,心中怒吼:師父,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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