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尊醒來的那天，趙雲瀾正約了神農藥缽在茶樓喝茶。春日的上午，陽光透過鏤空的窗戶灑在茶桌之上，三三兩兩的行人聲從樓下傳來，倒是一派現世安穩的清凈景象。趙雲瀾靠著椅背上瞇了瞇眼，看著對方端起了茶盞。

“我要走了。”他說。

趙雲瀾點了點頭，前段時間神農藥缽一直頂著趙心慈的身份來特調處幫自己重建三界秩序，忙得也真是夠嗆。如今地界平定、三界各處安寧 ，他確實也該退隱回山中過一過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了。

“不管怎麽樣，先把我爸安排好了啊。”趙雲瀾說道。

神農藥缽吹了吹茶盞，喝了口紅茶：“放心，令尊的心情一直不錯。自從上次我將你的話通過記憶傳給他後，他明顯高興了很多。最近這段時間，他每次見到你後，都不再會動怒了。除了……”

趙雲瀾咳了聲，在椅子上正了正身子，他自然知道神農藥缽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麽。他百無聊奈地把玩著面前的玻璃茶杯，看著一片片茶葉在熱水中上下沈浮。

“他要是還在意我和沈巍的關系，那我也沒法，反正我就是離不開他了。我說，你得教教老爺子算筆賬啊，你看，要是他不接受沈巍，那見了我心底不也不舒服嘛，何苦來著。這要是把沈巍當做了一家人，嘶，他老人家不就是等於有了倆兒子了。再說沈巍多好啊，又有文化又會做菜，還會陪著他下棋嘮嗑，除了不能喝酒啥不行？真的，我覺得我爸不傻吧，這只賺不賠的買賣，怎麽就是想不通呢？”

神農藥缽微微點頭：“山聖和大人的感情，果然愈久彌真。也不枉費神農先神的一番苦心了。”

趙雲瀾倒是有些兒感慨：“第一次大封破後，神農和我說過一句話，叫什麽‘不死不滅不成神’，當時聽著有些納悶，現在看來，機緣巧合地指向了沈巍成聖的過程。”

神農藥缽道：“可是先神預知了未來？”

趙雲瀾笑：“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怎麽還會最終消於混沌呢？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冥冥中向前推進的，性格與信仰就註定了我們是否會成為這樣推動的人。就像女媧將天地交給了我，或者真應了你後來和我說的‘盡可為不可為之事’，有時候，不是我們刻意要去做什麽，而是整個三界，也許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會需要一些執著不懈的人，也會出現一些敢於付出的人。比如當年的盤古、女媧、神農，現在的你、我，還有沈巍、小郭他們，我們天生就擔負了使命，我們都得為這三界負起責任。”

神農藥缽放下茶杯，帶著趙心慈特有的寵愛打量著面前的這位山聖。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但卻在說出最後幾句話時，全身上下都透露出那種死生一擲的豪情與天下蒼生的胸襟。神農藥缽想了想，道：“神農上神當年倒是和我說過，山聖心性堅定、無所畏懼，可堪天地大任，只是還需磨練。”

趙雲瀾也想了會：“我記得女媧對我一貫縱溺，神農倒是打過我一巴掌。不過那老頭子也算是盡了心了，把我放入輪回磨礪了萬年，怕我無法無天，還特地安排了這脾氣暴躁的老爺子來教導我——不對，我怎麽記得我這一萬年，每一世都有那麽個暴力傾向嚴重的老子啊？！合著這是為著我量身定制的？不行，你得和我說說，你入世監督這麽久，到底看我挨過多少頓打了啊？”

神農藥缽笑道：“你也說過，上神無法預知未來，只不過在當年盡他所能給予你期許罷了。倒是黑袍大人，在他決定身殉四聖時，就應了上神萬年前的安排，放出了山聖的神魄。如今看來，也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了。”

趙雲瀾道：“也是苦了沈巍了，鎮魂燈內的灼心之痛不會比剝皮抽筋好多少，他現在身體還沒完全恢覆。加上那個不省心的弟弟……嘖，我看著這也坐了半天了，要不就這樣吧，我先家去看看。”

神農藥缽放下茶盞：“好。”

趙雲瀾起身時又想起了什麽：“你哪天走？”

神農藥缽道：“就這兩天吧，我把令尊的記憶梳理妥當，就回聖山。”

趙雲瀾：“成。那走之前告訴我聲，咱一起吃個飯吧。我把沈巍帶來，再喊上幾個總署的領導——拜托你到時配合下，在飯局上就認下沈巍這個兒媳婦。這樣一來老爺子清醒過來後就想賴賬，也就不成了。嘿嘿。”

神農藥缽無奈：“山聖這是想兵行險著？只怕令尊事後又要動怒了。”

趙雲瀾：“沒事兒！大不了再挨一頓唄！反正他遲早都得給接受不是？”

趙雲瀾一推開沈巍家的房門，就發現有些不對勁：房間內一地狼藉，沈巍沈著臉站在房門，手心緊攥著發抖。夜尊卻像瘋了樣，狠狠地咬著牙站在他面前。

“滾開！”他對沈巍嚷道。

趙雲瀾幾步走了過去：“你什麽時候醒的？”

夜尊看了他眼，冷哼一聲：“關你什麽事？！”

沈巍厲喝：“夜尊！”

趙雲瀾拍了拍沈巍的肩膀，示意他站到一旁。他打量了下被扔在墻角的懲魂鞭，又看了眼面前那張因為憤怒而更顯蒼白的臉：“鞭子是你扔的？”

“滾！”夜尊的胸口劇烈起伏：“你以為把這東西放我床頭就能羞辱我了？你以為把我救活了，我就要對你們感激涕零，就可以隨你們打罵了？你以為你們可以憑這根刑具來審判我了？呵，我告訴你，我沒有錯！憑什麽你們都是對我，我就是錯的？！”

夜尊惡狠狠地看著面前的兩人。他從來都不會認輸，他本以為自爆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就可以不用再面對這一切，卻沒想到連死亡也成了一個笑話。他在上午醒過來後，一眼就看見了擺在枕邊的懲魂鞭，那條專門對付鬼族的鞭子。呵，強烈的羞辱感讓他緩了好大一會神，才想起來將鞭子拎起扔向站在床邊的那個人。這真是太可笑了，他以為他是什麽？他以為自己被救醒後，就會心甘情願接受懲罰了嗎？這個曾經將自己丟下的人，又有什麽權力道貌岸然地來懲戒自己？還有現在站在面前的這個人……誰讓這個人來救活自己的？為什麽要讓自己再欠他一份情？

趙雲瀾問：“那你想怎麽辦？”

夜尊：“讓我走！”

趙雲瀾：“好。”

夜尊楞了下，他倒沒想到竟然會被答應得這麽爽快。

耳邊又聽趙雲瀾說道：“走之前，我們先算算賬。”

果然，夜尊冷笑著想，他們怎麽會輕易放過自己。他看了眼沈巍，又擰眉看著趙雲瀾：“好，我以前打過他，你想打回來也行，反正我打不過你。但別想著讓我認錯。”剛才爭執時沈巍已經和他說了，是恢覆了神力的昆侖重新燒出了他。他也知道，以他們現在的神力，想要報仇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趙雲瀾道：“沈巍是該打，但輪不到你來打。”

夜尊楞了楞。

趙雲瀾又道：“你要怪就來怪我。當年他做的一切事，都是為了我。”

夜尊道：“你少假惺惺了，既然不打，就放我走！”

趙雲瀾：“你和他是兄弟，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插手。我今個就跟你算算我們之間的賬。”

夜尊：“呵，我們之間有賬嗎？”他覺得自己一直對趙雲瀾手下留情，就算在大封破前，也曾顧及著借火之恩而放他一馬，除了沈巍，他還真沒有什麽對不起這人的地方。他冷笑了聲，擡腳就往門外走去。

一道青光閃過，夜尊只覺得胸口一滯，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給狠狠擋了回來，接著便天旋地轉，轉眼間他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昆侖山巔。

如今的昆侖山早就不是之前那座冰雪如封的高山了，自大封平定後，大神木覆活，山上綠意盎然、草長鶯飛，一陣陣的鳥鳴傳來。夜尊低頭望了望腳下，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綠茸茸的草地上。

沈巍還是站在一旁，他正望著旁邊的趙雲瀾。趙雲瀾指了指大神木那根突起的樹根：“趴上去。”

夜尊咬牙：“你混賬！”

啪一聲脆響，夜尊的左臉被打得麻木。

趙雲瀾捏了捏手：“我們之間沒有賬？你傷了我的貓，這筆賬怎麽算？”

夜尊呆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往山下，才發現如今的昆侖山和萬年前幾乎一模一樣。

一萬年前，他為著找尋沈巍和昆侖，曾經跌跌撞撞地尋到了昆侖山腳，卻被沈巍毫不留情地給趕走了。這件事他一直痛苦地深埋在心底，卻沒想到如今卻被面前這人□□裸地揭開傷疤。

夜尊收回眼神，強硬道：“我是鬼族，鬼族本來就是靠吞噬為生，我當時餓極了，誰讓那只蠢貓出現在我面前？呵，要怪只能怪我運氣不好，被那個鈴鐺給阻擋住了。你現在又何必來這一出？我看你不如直接殺了我！”

話音未落，又是一巴掌迎面而來，夜尊被打得趔趄了下，隨後又是一陣青光襲來，他在一瞬間就被裹得動彈不得。

夜尊掙了下，叫道：“放開我！”

嗖啪一聲，一道劇痛從身後傳來，夜尊只覺得這一下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給抽碎了。

趙雲瀾彎折了下手中的大神木樹枝：“還有理了？要是在萬年前，我還真沒準會殺了你。不過既然我重新燒出了你，就不會容你再放肆下去。給我閉嘴，好好受著！”

夜尊急促地喘著氣，他一掙動，就覺得臀背上的傷被撕開，熱血從傷口湧出。

趙雲瀾端詳著夜尊白色長袍下滲出的血跡，又是一下狠狠抽了下去。

夜尊被抽得跪在了地上。

趙雲瀾走近了點，冷道：“趴好。再這樣，傷的就不止是後背了。”

夜尊的手狠狠攥成了拳 ，他費力道：“你……為什麽要這樣……這樣羞辱我。”

趙雲瀾低笑了聲：“我在管教你。你當年傷了我的貓，沈巍替你認了下來，我也是這樣罰他的。你要是不信，去問問他。”

夜尊全身猛地一震，他緩緩擡起頭來，望著站在一旁的沈巍。

沈巍深深地看著他。

夜尊咬了咬唇：“我不想聽你說以前的事。你要打快打，但是打完後，讓我走。”

趙雲瀾一揮手，夜尊覺得自己全身的束縛被解了。

趙雲瀾道：“我早就說過，算完我們的賬，你隨意。”

夜尊低聲：“好。”他埋下身子，將雙手摁在了草地上。幾縷銀色的長發散落在頰邊，遮住了他寒潭一般的雙眸。

又聽趙雲瀾道：“我不多打你，也是30下。自己數著。”

夜尊閉上了眼。

簌簌的樹枝一揚起就帶起了些微的風，柔韌的一鞭狠炸在臀上，激起一陣血霧。

白袍沒有破，但是血又開始洇了出來。

夜尊晃了晃身體，強自撐定。

接著又是一下，不按章法地炸裂在臀上，夜尊嗚咽了聲。

第三下，他的手一軟，結結實實地趴在了地上。

未等他咬著牙重新撐起，第四下就落在了大腿根上，將他又徹底抽趴在了地上。

五下之後，夜尊已經放棄了掙紮，只是下意識地隨著抽打滾動著躲避，嫩綠的草汁染上了洇著鮮血的白袍，一時間倒有種說不出的淩虐。

趙雲瀾停了會手：“受不住了？”

夜尊緩了陣子才回答道：“不。”沈巍都能受得住，他有什麽受不住的！他撐了撐手腕想支起身子，但最後還是決定趴在原地，只是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又是十下，夜尊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哭的，鋪天蓋地的疼痛將他的意識撕成了碎片，等到後身緩過一陣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鋪滿了淚。

在下一鞭將要抽落時，他聽見沈巍喊了聲：“雲瀾！”

到底還是求饒了，竟然是他幫自己求饒的！

夜尊松開了口，啞著聲音道：“不用你假好心！”

他狠喘了兩口氣，為自己找回面子一般繼續道：“挨完打我就可以走了，要是饒了我，我還是欠你的，我不想欠你！”

回應他的是狠狠一下的抽擊。

夜尊開始不停地嗚咽了。

趙雲瀾繼續將樹枝落在他已經血糊一片的屁股上，他淡淡地開了口，像是在回應沈巍：“我看我還是打晚了。要是一萬年前這麽狠抽他一頓，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凡事就想著走極端。”

夜尊的心狠狠地痛了下，他的淚洶湧不住地流了下來。

30下打完了，他還是很清醒，他沒有在疼痛下暈過去，雖然他整個屁股已經血肉模糊。他甚至開始想，那要是疼暈了，得下多重的手啊。

就像他上次在大封入口鞭打沈巍一樣。

接著眼前一晃，趙雲瀾將樹枝扔在了他面前，又隨手一裹，將他送入了沈巍臂中。

他想推開，卻被沈巍攬得緊緊的。耳邊只聽得趙雲瀾道：“回家吧。”

一道青光彌漫在眼前，夜尊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再睜眼時，他已經趴回了柔軟的床上，屁股上的疼痛一陣又一陣地提醒他，剛才的經歷不是一場夢。

好，他不欠昆侖的，他們之間已經兩清了。

他可以走了。

他擡手揩了揩淚，卻覺得腰上一沈，回頭一看，沈巍正將手覆上他的腰，像是要揭開自己的白袍。

夜尊不自主地往床頭縮了縮，卻被沈巍摁住了肩膀。

沈巍道：“別動，我給你上點藥！”

夜尊說：“用不著。”他的聲音又沈又澀，剛才痛極之時大概是把嗓子喊破了。

沈巍沒有聽他的，按著他的肩開始慢慢揭開被血洇透的長袍，夜尊猛力一掙，卻沒想到撕拉一聲，在樹枝的抽打下早就脆爛的長袍突然從臀到肩整個給撕成了兩半。

幾道撕裂的抽傷浮在□□的後背，在新傷之下，是一道深深的、刺目的暗色陳傷。

沈巍皺眉將手覆了上去，輕輕地觸碰了下，他看到夜尊的後背一陣抽動。

他問道：“你當時怎麽不自愈？”

這是當時他在瀚嘎族山洞，用斬魂刀在他後背砍下的傷口。

也就是這一下子，夜尊像是洩光了全身的力氣，軟軟地趴在了床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抽噎了聲。

沈巍試探著將手往下輕按，直到按上了他的後腰，接著又將他白袍內的長褲給慢慢褪了下來，露出了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屁股。

夜尊閉著眼由著他上藥。他沒有反抗，也不再躲避，安靜得如同死人一般。沈巍擰了把熱毛巾，將汙血擦凈，又把藥膏小心地塗滿了整個臀部。

之後他伸手凝成了黑霧，開始撫過夜尊的裸背，幫他治療著那道舊傷。

夜尊下意識地動了下，被他按住了。

沈巍想說點什麽，最終卻還是什麽也沒說。他認真地看著那道舊傷在手下緩緩消失，而後扯過被子將他蓋上。他看著夜尊緊緊地閉著眼，整個面色蒼白得如同一具冰雕。

他輕嘆了口氣，將亂糟糟的房間整理好，又拿起懲魂鞭繞了幾下，打開衣櫃放了進去。

之後他拿出一套幹凈的衣服放在了夜尊枕上：“前幾天幫你買的。”

夜尊的睫毛顫了顫。

沈巍一時語塞，停頓了好一會才說道：“你身體還虛弱，好好休息幾天吧。”

說完之後，他又停了一會，卻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麽。他看了眼閉眼的夜尊，叮囑道：“不要再惹事了。”

夜尊仍舊沒有反應，只是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沈默良久後，一聲輕微的關門聲打破了寂靜。

沈巍離開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趙雲瀾沒打裂夜尊的白袍是不讓自己看到夜尊的裸臀，怕沈巍多心。

沈巍沈面這對兄弟，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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