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雲瀾……這是我最後一次騙你。

昆侖山巔，沈巍在寫下了最後一字的銘文後狠狠摟住了身邊的趙雲瀾，將一個極盡溫柔纏綿的吻堵上了他的唇。

我曾為你恨極三界，他們都想要回他們的昆侖君。但身上壓著十萬大山實在太苦太累。我舍不得你過那樣的日子。

我只要你活著。你活著做一個高高興興的凡人多好，雲瀾，原諒我曾經的自私與欺瞞。

沈巍將右手按上那人的後腦，他緩緩閉上了眼，一陣陣黑霧從他手中縈繞而出，無數浮光掠影的往事從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在慢慢抹去和雲瀾之間的所有回憶。

從今之後，無論是昆侖還是趙雲瀾，都不會記得有他的存在。

從今之後，無論是沈巍還是黑袍使，都會在三界消失，無影無蹤。

永別了。

懷中那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掙紮著想推開自己，沈巍狠狠地攬住了他，幾乎要將他生生嵌入自己的體內。

銘文已經一字一劃地落入了鎮魂燈內，我沒有時間了，雲瀾。讓我再看你一眼。

沈巍將懷中已經暈過去的那人小心地放在了地上，他將流光溢彩的昆侖魂火塞到了他的手中，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撲向了鎮魂燈。

昆侖，四聖重建，必要神祇之魂，我身上有著你的筋骨，就讓我代你身殉鎮魂燈，世世遭受烈焰灼身之苦。

因為我真舍不得你這樣……

火焰由小變大，迅速燃著了沈巍的衣物，轉而便將他團團包裹，他顫抖的睫毛前只剩下橙光一片。

原來自己費勁心機想要得到的人，最後卻是被自己親手推開來。

原來自己機關算盡要來的同生共死的承諾，卻被自己先毀了約。

昆侖，我到現在，終於能配得上你了……

昆……侖……

沈巍在驀然騰起的烈焰中恍惚閉上了眼。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烈火中灼燒，他似乎遭受了一次次被剝皮抽筋的痛苦，以及被逼到了極致，卻永遠不會失去知覺的崩潰邊緣。

一寸寸，一分分，他的全身被炙烤著，又一次次在昏迷的邊緣被強拽著清醒過來，他痛苦地睜開了眼，看到的是一片強烈的刺目的亮光。

這是昆侖的左肩魂火，他在劇痛中對自己說道，是昆侖的魂火在灼燒著他。在一片灼熱的橙光中，他看見了這團魂火落在了暗無天日的天不敬之地，一個花苞樣的土堆被燒裂開來，從裏面走出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黑色身影。

弟弟。他輕聲喊道。他看著身邊那個忙著吞噬的鬼王，在流光溢彩的魂火照耀下，他的眉眼竟然也是那麽的清秀。

那個鬼王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眼神，轉過頭看了看他，將正在啃食的幽畜掰下了一條腿向他遞了過來。

弟弟。沈巍低囈了聲，他看見那個小鬼王漸漸變成了一個清秀的少年，他眼中也閃著流光溢彩的光芒。

哥哥，你是來接我出去了嗎？少年問道。

沈巍閉上了眼，淺淺的淚珠從頰邊滑了下來。對不起。他又在心底說了聲。

他的胸口感到一陣猛烈的疼痛，於此同時，有什麽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從心臟中噴湧而出，凝在了眉心和雙肩之上，又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沈巍覺得周邊的疼痛驀然消失了，代替灼燒感的是一陣又一陣緩緩流動的溫暖。

他睜了睜眼，映入眼內的是一片溫暖的白光，過了許久，他才從漸漸清晰的視線中分辨出來，那是從天空中射入的日光。

他試著動了動手腳，才發現有人正拿著什麽東西給他剪著腳趾甲，瞇著眼仔細看了陣，才看出來那是雲瀾。

趙雲瀾擡頭看向他，這人的頭發亂成了雞窩，雙眼熬得通紅，臉上的胡子也像是幾百年沒有刮過了，沈巍情不自禁地笑了下。

“臥槽！”趙雲瀾喊道：“你醒了？”

沈巍想，這個夢真好啊。原來在鎮魂燈內還能看到他的雲瀾。

“沈巍！”那個人現在蹲在了身邊：“你看我這家，再看看我，沒有你都成了什麽樣子了！這亂糟糟的！你可別再這樣了，讓我一夜回到解放前啊！來，你先閉眼躺會，別老是盯著太陽，傷眼睛。”

這個雲瀾真好，竟然還會幫自己剪指甲，竟然還會給嫌棄家裏亂了。是不是呆會還會給自己餵飯來著？沈巍覺得這個夢簡直太美妙了。

悉悉窣窣的一陣聲音過後，沈巍竟然真的看到趙雲瀾端了一碗粥朝著自己走來。

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操。”他看見趙雲瀾將粥碗擱在了一旁，走過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笑？腦子在鎮魂燈裏燒壞了是吧。”

沈巍眨了眨眼，他覺得覆在自己額頭上的手心有著溫度。他伸出手握住了趙雲瀾的手，那竟然是實實在在的觸感。

一陣青光從對方手心傳了過來，沈巍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縮。

“昆侖？”他終於覺得這一切不是在夢中了。

對面那人看了他一會，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根棒棒糖叼在嘴裏，轉身去了客廳。

沈巍扶著床沿站了起來。他這才發現臥室裏原來被拆掉的單人床給擱在了陽臺上，床邊還搭著一條毯子。應該是雲瀾看著陽光好，將他抱來了陽臺曬太陽。

他定了定神，朝著客廳裏那個坐在沙發上的身影走了過去。

“雲瀾。”他喊道。

“嗯。”那人答應了，卻沒有回頭。

沈巍又走到了他的面前，低頭凝視著那雙熟悉的眼睛：“昆侖。”

“怎麽，還在糾結喊我哪輩子的名字好啊？”沙發上那人沒好氣地回覆道：“厲害了，連我的神力也敢躲了。”

沈巍高興道：“你的神力回來了？”他覺得這一切都來得太過意外，簡直不知道怎麽說話才好：“我不是抹去了你的記憶嗎？你的神魄是怎麽回到身體裏的……”

“可能是陰差陽錯吧。”趙雲瀾不冷不熱地說道：“就像我答應你同生共死，結果最後被你單方面給解了約一樣。事實證明，這世上啊，有些事兒，結局總他媽出乎意料。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是吧？不過做人得厚道啊 ，我平生最討厭言而無信的人了，您說對不對，黑袍大人？”

沈巍楞了會：“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沒關系。”趙雲瀾接得順溜兒：“我估摸著大人是為我安排好了後路。你看這樣多好啊，先將我騙上了昆侖山，安定了大封，然後再利索地抹去我的記憶，把我給一個人擱在了昆侖山頂。就等著四聖重建萬物光明陽光普照大地後，我這蠢貨回過神來，帶著一腦袋‘我是誰我在哪’的疑問下山，回龍城繼續做我的特調處長對吧？我說大人，你怎麽不再給我想想劇本，好歹也安排個結婚生子啥的啊，不然不就白費了我這無處可放的一往情深了麽……跪著幹嘛？站好！”

雲瀾一把揪起了突然跪在地上的沈巍，看了看他還光著的腳，起身將他摁在了沙發上，順手扯過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給他蓋住了腳，又不忿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這不是饒了你啊，我這是心疼我剛給你換的褲子！黑袍大人，坦白從寬，給我好好想想怎麽回答。”

沈巍抿著唇，過了好一會才說道：“鎮魂燈要覆燃，必須以神祇之魂身殉。當年你以昆侖身軀化為燈座，心頭血變為燈芯才建成大封。我身上有你的昆侖筋，我想讓我來代替你，也是一樣的。”

“喲，合著你是來給我科普啊，”趙雲瀾將棒棒糖咬得嘎嘣響：“我自己的事兒我能不知道？小巍，你膽子越發大了，一次次背著我自作主張。你是不是以為我忘了你，我就會好過了？你當初違背了我的意思，把我塞進輪回萬年，就是為了讓我做一個徹底的凡人，迷迷糊糊地繼續活下去？”

沈巍道：“我只是想讓你活著……對不起，是我錯了。”

“嘖，黑袍大人這是誠心認錯了？要不是神農算計好了，在四聖重建的同時放出我的神魄，讓我重新做回了昆侖君。要不是小郭是輪回轉世留在世間的鎮魂燈芯，用他全身功德燃起的火苗代替了你。是不是現在我還會像個白癡一樣在特調處轉悠成一團，完全不知道會有個萬年前的小鬼王為了我成為黑袍使，又為了我正擱鎮魂燈裏火光搖曳地做著燃料？！”

原來是這樣，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從鎮魂燈中出來。沈巍向雲瀾靠近了點，再一次說道：“對不起，我錯了。你打我吧。”

這人總是這樣，不管他有多痛苦，都可以秘而不宣地一筆帶過 ，都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地、理所當然地認錯。趙雲瀾心底的火氣忽然被滅得灰燼也不剩，他沈默了會，恨恨地咬了咬棒棒糖，丟下一句狠話：“等你身體恢覆了，非揍死你不可。”

沈巍的眼圈有些紅了。他覺得自己真的是罪不可恕。從當初的禁錮昆侖元神送入輪回，到後來拼命欺他瞞他，再到最後，最後大封將破前，自己在這房子內設下結界，想將雲瀾關在房內，一直陪著自己到大封破滅，自己一直都是那麽的自私和霸道。他垂眸猶豫了會，又下了地跪在趙雲瀾面前：“昆侖。”

趙雲瀾一揮手，一道青光閃過 ，將他整個人都甩回了沙發上。

他說：“好好說話，別動不動就跪。我和你說過，我最討厭別人用下跪來要挾我。”

沈巍急著分辨自己並不是在要挾，卻不知道從何入口：“對不起，我沒有……”

趙雲瀾一把將他攬在了懷裏：“想好了再說。”

沈巍慢慢地將臉伏在了趙雲瀾的膝上，他聽見自己在一輕一重地呼吸著。過了許久，他才啞聲喊道：“昆侖。”

趙雲瀾：“嗯。”

沈巍：“我們在鄧林之蔭相遇，你曾經問過我，在那之後，我們是不是在蓬萊山上也見過面……”

趙雲瀾揉著他的黑發：“見過。我當時剛滅了巫族，引來洪荒之水將他們攔腰沖斷一半，你就在山腰抱著膝蓋看著。你問我為什麽要殺他們，我和你說過‘忘恩負義者不可留’。巫族無視救過他們的蚩尤人頭，爭搶著上蓬萊山逃命。該殺。”

他的口氣淡淡的，帶著萬年前那份同樣的漫不經心和武斷。沈巍頓了頓：“你那次見到的不是我，是夜尊。”

覆在他頭頂的手掌一頓。

沈巍道：“我也尋上山來找過你，但是沒有他快。我在樹叢中聽見你和他對話，你把他當作了我 ，還叫他‘小美人’，我恨極了。我怕他會來搶走你。”

趙雲瀾淡淡嗯了聲。

“後來我在山腳下等你，和你一起去了昆侖山。然後夜尊……他為了尋我，也尋摸到了昆侖山底。他沒看見我，卻看見了在山腳玩耍的大慶。他大概是餓極了，就想著撲過去吞噬大慶，結果被大慶的金鈴給擋住了，大慶也被他咬傷了。”

趙雲瀾沒有答話。

沈巍不管不顧地繼續道：“我在旁邊看到了一切。大慶將夜尊當作了我，跑上山去找你告狀了，我就出來趕走了夜尊。我怕你看到他。後來……後來你就下山把我拎了上去。你那次生了氣，化去我的下衣，將我按在膝上用力地打著，問我為什麽還想著吞噬。在我認錯後，又命我伏在大神木的樹根上，折了樹枝抽打了我三十下。我被打得血肉模糊，我痛極了，但是我心裏很高興，我終於沒讓他看見你。直到後來……後來也是一樣，只要夜尊在你面前出現，我就擔心他說出以前的事，我怕你知道當年的那個人是他，而不是我。”

趙雲瀾低喟道：“這可真是該打了啊。”

沈巍點了點頭。他的心底突然又感到了一陣劇烈的抽痛。

趙雲瀾又問道：“你既然已經隱瞞了萬年，為什麽現在要告訴我？”

沈巍停了好大一會，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著向昆侖坦白這一切。就在這一瞬間，他腦中突然浮現了夜尊自爆前那倔強而又仇恨的眼神，那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從地界回來後，他一直都壓抑著自己心底的那份難以言狀的失落，當時留給他的時間太短了，短得他沒有時間再去想一想這個曾經的兄弟。

他誠實道：“我不應該騙你。也不應該趕走他。”

趙雲瀾突然笑了下，他將手掌重新覆上了對方的腦袋：“你是怕我當時知道了他，就會對他好。你怕他會搶走我對嗎？”

沈巍嗯了聲。

趙雲瀾：“傻瓜。就算我當時因為剛滅了巫族心神不靈，將他誤認作你，難道之後的接觸中我會發現不出嗎？我為什麽打你你還不懂嗎？因為我覺得我的小巍，不可能也不應該再去做吞噬生靈的事情，況且那還是大慶。”

“沈巍，我再問你，我要是變了副模樣，不再這麽帥氣倜儻了？你還會愛我嗎？”

沈巍毫不猶豫地說道：“會，在我心裏，不管你變成了什麽樣，記不記得我，即便你是滿頭膿包的乞丐，即便你是無惡不作的罪犯，我都會一樣的愛你。”

趙雲瀾咳了聲：“打個比方，別把我說那麽慘。咳，我是想說，你以為我也是憑你的這副面孔才愛你的？雖然一開始我是想著去撩一撩小美人，但相處了這麽久你還不明白？沈巍，我和你一樣，不管你做了什麽，不管你變成什麽模樣，都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愛。我愛的是你這個人，誰也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感情。聽懂了嗎，媳婦兒？你下次再胡思亂想，我可真要翻臉了啊。”

沈巍鄭重地點了點頭。

趙雲瀾又揉了揉他的發心：“還記得我們處理過的那個陰魂報仇的案子嗎？就算那老頭的兒子再怎麽不孝順，再怎麽想讓他去死，他還是拼著命哀求我們，不要怪罪他兒子。”

沈巍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個，他規矩地應了聲。

“其實，感情這個東西挺覆雜的。這麽說吧，沈巍，人有七情六欲，一遇到事情，人的本能反應是去保護自己最在意的人。不管多霸道、多占有、多不講道理，那都是愛。所以你對夜尊懷著敵意，其實只是想著不失去我，你沒有錯，不要再怪自己了。”

沈巍哽咽了下，他明白趙雲瀾的意思了，無論自己以前做了什麽，他都會一筆勾銷，都不會因為這個而責怪自己。

趙雲瀾又問道：“小巍，夜尊是你的什麽人？”

沈巍：“雙生鬼王。”

趙雲瀾：“他是你什麽人？”

沈巍頓了頓：“他是我弟弟。”

趙雲瀾道：“既然他是你弟弟，你就該去管教他。而不是任由他肆意妄為，這是你唯一的錯。”

沈巍狠狠咬住了唇。

趙雲瀾：“小巍，我剛才說到了巫族。你也知道，我受蚩尤所托，一直庇護著巫、妖兩族。大封破後，我讓巫族滅亡，是因為他們忘恩負義，咎由自取。但縱使如此，我也讓他們上了蓬萊，給過他們選擇的機會，而不是任由他們在末世中消亡。”

“既然守護了，就有責任。夜尊既然是你弟弟，就是你天生的責任。小巍，你記著，你守護的東西，可以去打、可以去罵、也可以去決定他的生死，但絕不能不管不顧聽之任之，你守護的東西，就不能讓別人所欺負。”

沈巍又嗯了聲。

趙雲瀾將他拉起身來，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下：“嗯什麽嗯，真的聽懂了？心裏真的不難受了？”

沈巍鴉羽般的睫毛顫動了下，他搖了搖頭。

趙雲瀾笑了下：“那好，你的懲魂鞭呢？”

沈巍緩緩攤開手，那條發著熒光的鞭子浮現在他右手中。

趙雲瀾：“呆會把它送去對面你的房子裏去吧。”

沈巍：“你想在那打嗎？”

趙雲瀾的表情像是要罵人：“這鞭子打人多狠你不知道？我讓你給夜尊送去，放他床頭！”

沈巍：“夜尊？”

趙雲瀾：“嗯，對，忘了和你說了。我用左肩魂火在混沌中重新燒出了夜尊——幸好伏羲八卦網神力不錯，不愧是上古傳下來的玩意兒，把夜尊的神智都給收在了網內，不然我還真不能保證能把我小舅子給救回來。他現在在你房間躺著，還沒醒。我希望他早點醒過來，要是再躺個十天半月的，那死貓估計得瘋了。”

沈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大慶在照料他？”

趙雲瀾：“輪著來，主要還是小郭。沈巍，我在夜尊身上動了點手腳，也算是給他個警醒。”

沈巍：“你抹去他的記憶了？”

趙雲瀾笑：“我被你抹過記憶，你以為那樣好嗎？而且根據我的經驗，被抹掉的記憶終究會回來的。至於是什麽，等他醒了再體會吧。”

沈巍剛點頭，就聽得趙雲瀾在耳邊說道：“沈巍，現在三界已經沒了大封，鎮魂燈將你燒出了三魂，你又以聖人之軀將鬼族溝通進了輪回。從此四聖只為守護，不再是鎮壓。”

“媳婦兒，現在你身份明了，我就想問一句，我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娶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正文完結，之後開始更附幕，也就是番外。為了彌補正文拍戲太少的遺憾，附幕全是拍。大家是先想看沈巍挨打還是面面挨打？

附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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