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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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一件血衣
通體雪白的長裙被人惡意浸染了不知名動物的血，入眼刺目的紅
紅色的名字
紅色的臟話
紅色的感嘆號
全都在刺激陳慈的神經
她一臉慌亂，蜷縮著身子抱頭蹲在地上，整個人抖成篩子
巨大的視覺沖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木然的保持一個姿勢縮在房角，宛如一尊死物
她死咬住自己嘴唇
用力咬，咬到痛，咬到出血，咬到麻木，咬到嘴裏有腥味齒間一片血紅
盡力保持住鎮定後，陳慈勉力撐住墻壁站起來，搖搖晃晃出了家門，直到她坐在車裏，整個人都還在抖
手裏的鑰匙老是從手裏滑出去，重覆了三四次，她才成功點燃車
來人抖如篩糠，葛立薇一開門就嚇住
屋外正是小雨，陳慈一把長發沾了水死死貼在頭皮和臉頰上，冷得慘白、面若死灰，咬合過度的嘴唇滿是傷口，還在不斷滲血，身上只穿一件稀薄的夏裝，像是出門慌忙套的
整個人渾身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死氣，狼狽樣子比下午機場見她時更甚
葛立薇瞪大一雙眼睛
“怎麽啦！”
“誰怎麽你了？”
她探出頭往屋外的走廊瞧了一陣，以為陳慈是在來的路上受了欺負
陳慈猶如驚弓之鳥，連聲音都在發顫，一腳邁進門，滿臉戒備的對她說
“先把門關上。”
葛立薇趕緊扶住她往客廳走
驚嚇過度的陳慈根本沒有睡意，蜷縮在沙發上，只要一閉眼，腦子裏就是一團血色，鋪天蓋地看不到邊
葛立薇翻出一條毯子給她蓋上，寸步不離的抱著她，兩人就這樣在沙發上窩了一夜
天剛大亮，葛立薇就拉著她去警局報案
隊裏派了民警去陳慈家裏取證，匿名的包裹不光名字是假的，連寄件地址也只是個模糊不清的大地名，一時間根本無法入手，折騰沒多久對方就讓兩人回家等消息
兩人從派出所出來，陳慈卻不回家，拉著葛立薇進了樓下一家房屋中介，態度之決然，當即就要把這套房子處理掉
雖然比較意外，但葛立薇當場表示了讚成
“都收到恐嚇了，賣了也好，這樣！我那地方也大，你就先不買房子，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過些日子我找個施工隊，把外間那賭墻給拆了，你那些畫搬過來也有放處。”
葛立薇為人大大咧咧，情緒都寫在臉上，陳慈知道她此舉是在擔心，不想讓身陷囹圄的她一個人擔驚受怕的過日子
她心裏暖烘烘的，但卻沒有立即答應，沈默了幾秒才開口
“房子我確實不再買了。”
“嗯嗯”
葛立薇點頭，以為她這是答應了，沒料到下一秒陳慈又改口
“但是我就不搬來和你一起住了”
陳慈聲音極輕，慢條斯理的同時也憔悴無比
“立薇、”
“這昏天地暗的日子，我一個人亂七八糟的過過就算了，就不把別人也拉進來亂七八糟的了。”
她靠在路邊的樹樁上，從兜裏摸出了煙，正打算點上，又突然覺得這是公眾場所，放在指尖捏了一陣又把煙放回煙盒
葛立薇站在一邊，目光覆雜的看著她
經歷了兩次網暴的陳慈，現在變得杯弓蛇影，小心翼翼
不知道為什麽，葛立薇覺得此刻的心情簡直爛透了
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爛
現在的陳慈仿佛泡在一口井裏，以她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往下沈，與此同時，她身上所伴隨的所有東西，朝氣、活力、昂揚和銳利全都在不斷往裏掉
這口井正在吞噬她身上的一切生機，不留活路
葛立薇想做點什麽，她想她必須立馬做點什麽
即便力量微乎其微，也要奮力撈她一把
眼睛裏傳來一把酸意，她上前一把將陳慈擁在懷裏
“我一直都很後悔，放孔明燈那晚我沒有一直拉著你。”
“我不知道你失蹤的這兩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從他們爆你吸毒那天起，我就從來不信”
“我時時刻刻都告訴自己，就算、就算現在全部的人都在聲討你，都站在你的對立面，我知道，我得站在你這邊”
“我是站你這邊的陳慈、”
她拍了拍她的後背
“不能讓他們如意、”
“得振作起來，振作起來！陳慈”
葛立薇聲音哽咽
“我不怕麻煩，我也不怕變得和你一樣亂七八糟。”
“你就來和我一起住！”
說完拉著陳慈就要走，一錘定音
“就今天！現在就去搬東西。”
她當然不怕，也是真心邀請她同住，陳慈知道，但身子卻佁然不動，反手將她拉住，定定的瞧她
“無論我經歷了什麽，都不是因為你的關系。”
“你不要愧疚，也不要因此有什麽心理負擔”
她一臉坦誠的看著葛立薇
“我確實在戒毒所呆了兩個月，但是我沒有吸毒”
說完陳慈自嘲的笑了笑
“聽起來是有些荒誕好笑對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但是是真的，現在說這些，也只有你能相信我了。”
葛立薇驚訝
“那你怎麽不出來解釋？”
她拿起手機
“我給你聯系個媒體人、”
“立馬開個記者會，往來龍去脈一說，不就清楚了，還任大家在網上這麽罵你，還有畜生給你寄血衣！”
陳慈一慌，趕集搶了她手機
葛立薇對她的反應十分吃驚，擡眼滿眼不解
陳慈掐斷剛撥的電話，將手機輕輕放回她兜裏
語氣嚴肅認真，又平靜，平靜得太過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大多時候，人人都知道最正確的選擇是什麽，但往往都做出了相反的決定，不是他們不願，也不是他們愚蠢，是因為他們不能”
“我也不能啊立薇、所以我不得不沈默。”
許敬南現在生死未蔔，她不知道他現在究竟在面臨什麽
就連一個毫無根據的視頻也能使自己卷入是非，要是她這次咬著不放出來澄清，澄清自己有一個緝毒警男友，澄清自己因為他而被毒販綁架，澄清是因為被強制註入毒品而被迫戒毒
這些消息太過震撼，也太過驚悚離奇，萬一被有心人深挖，對方再順藤摸瓜查到許敬南的家人，那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她怕了，怕現在的網絡，怕現在的媒體，也怕那些無孔不入的鏡頭
她恨一切窺視的鏡頭，手機也好，相機也罷
信息的傳播能力和留存能力讓她生畏
雖然只是萬一，但發生了就是絕對，毒販的打擊報覆一旦落實，對於許敬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而言，將是滅頂之災，即便是萬一，她也不敢賭
她的清白，比不上許敬南的命，比不上他家人的命
所以她不能、也不得不保持沈默
葛立薇沈默了許久，聯想起警局處理失蹤案時的態度和閃爍其詞，她慢慢讀懂了陳慈的言外之意
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好像不太能讀懂現在的陳慈了
她張了張嘴要說話，被對方打斷
“別問、”
“就當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只是去雲南玩了一個潑水節，然後就回來了。”
“當我求你、立薇。”
陳慈無精打采，連聲音都總是軟綿無力，無論是說話還是喚她的名字
話已至此，葛立薇識相閉嘴
兩人沿著林蔭道一直漫無目的走
“那你接下來住哪裏。”
陳慈像是一早就想好，回答時沒有絲毫猶豫
“繼續回鄉下。”
“有人看房怎麽辦？”
“你不是有鑰匙嗎？要是真有人買，你就順道幫我辦下手續，沒什麽事，我就不回來了。”
葛立薇楞了半晌才遲遲說道
“鄉下好、”
她看了眼陳慈
“鄉下人少，也沒人打擾，安靜。”
陳慈輕輕嗯了一聲
“你有空了，可以來找我。”
“好。”
初夏的節氣，藍花楹開滿了整個街道，脆弱的花骨朵被風一吹，稀稀疏疏的落在路面上，淺淺鋪了一層，入眼一片天地都是令人心醉的藍紫色，夕陽時分的街道變得寧靜又深遠
兩人踩在這樣一片柔軟裏，晃晃悠悠的往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走
陳慈動作十分迅速，毫不留戀幾乎說走就走，第二天人就不在
許小寒高考完後就呆在家裏開始漫長的暑假，本來她想進縣裏找份暑假工，被陳慈給叫了回來
雖然過了聯考，但陳慈有空的時候依然帶著她一起畫畫
跟以往不同的是，陳慈自己已經很少動筆，更多的時候，只是坐在一旁沈默的看她
門前的老梨樹開花又結果，風打的樹葉老是落一地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許小寒覺得，陳慈的話更少了，人也不像從前那般有鋒芒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柔和、深情、迷離，更多時候像是在透過自己尋找什麽東西
直到有一次，許小寒再也忍不住開口
“我二叔跟我不像的。”
陳慈聽了只是笑
“我知道的。”
她知道的
她知道他的名字為什麽叫許敬南
她知道他是許懷義從南邊撿回來的，知道他們之間並沒有血緣
可即便許小寒再不像他，兩人也是叔侄關系，有共同的生活習慣，看見她的時候陳慈就會忍不住想到許敬南
許是許小寒的話提醒了她
接下來的日子，陳慈開始變得勤快，於是她筆下的畫也多了起來，大多是些沒有臉的人體寫形
她每次動筆，許小寒都不用湊近看，就知道畫的是誰
一天又一天，這樣姿勢多變卻又身形單一的畫漸漸堆滿陳慈的老宅，鋪天蓋地，猶如思念的海洋，陳慈則淹沒其中
早在半月前邱濤就將許敬南失蹤的事通知到他家裏
許懷義聽完後就是長久的沈默
這個風燭殘年，幾乎兩度喪子的老人展現出與他年齡相反的剛毅，當初許敬南決意要回去的時候，他就料想過最壞的結果
不像其他家屬，沒有聲嘶力竭的質問，也沒有情緒失控的哭泣，只在臨掛電話前跟邱濤說了一句
“失蹤就是找不到人，只要沒看到屍體，就還是有希望的。”
語氣幾乎平靜
平靜到電話那頭的邱濤聽了，都不覺他是在跟自己說話，那語氣聽起來，更像是老人在強行說點什麽來安慰自己
掛了電話的許懷義坐回院裏，看了看身邊的老伴，又看了看陳慈老宅前那片被人翻騰得油光水亮的稻田，突然反應過來又到了每年下秧的時候
招手將不遠處的許小寒叫過來，讓她明天上街把秧種買回來
接下來的時間，許懷義請了人將田裏地裏該插的秧、該撒的種都弄完了，許敬南沒有消息
地裏的莊稼一片青綠的時候，許敬南還是沒有消息
就這樣夏天到了秋天，稻田一片金黃，許敬南依舊是沒有消息
所有人，從一開始抱有期待的焦急一直等到後面的麻木不仁
新一個年關過完的時候，陳慈久違的出門，去鎮上參加了一個婚禮
李家仍舊不同意女兒的婚事
李耐靜並沒有選擇妥協，婚禮她父母也沒有出面，由她自己請了些至親在鎮上的小飯館簡單擺了幾桌
自己主持自己的婚禮，不冷清但也不熱鬧，但人是開心的
儀式也很簡單，並沒有繁重的程序，沒有吵鬧翻天的鞭炮，也沒有喧嘩的接親堵門
陳慈到的時候兩人正輪著桌子敬酒
大冷的天，張誠只穿一套西裝，李耐靜裏面則是一條正紅旗袍，外面虛套了件小披肩，露出大半截光滑的手臂
寫有新娘新郎的胸花紅艷艷別在身前，兩人滿臉笑意的走上走下，像是不覺得冷，看得陳慈只是搖頭
見她來了，兩人一同往外走，要來迎她，被她擺擺手拒絕了，讓他們先顧著其他客人
陳慈誰也不認識，也不需要寒暄，自顧自的挑了張人少的桌子坐過去
等到下午時分，賓客都走完後，陳慈才有機會和李耐靜說上話
她把手裏的袋子打開，從禮盒裏拿出一個質地水潤的玉鐲子親手給她帶上，笑道
“新婚禮物。”
兩人坐下來，聊了不大一會兒陳慈卻起身要走，李耐靜站起來將她一把按住，非要她再等一會兒
陳慈以為她有事找自己，還就真的乖乖坐在原位等她
看著她跑去和飯店老板結完賬後又折返回來，手裏提著一個袋子遞給陳慈
陳慈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只是提著有些分量
“這是什麽？”
她問道
李耐靜也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道
“才收的禮金。”
“剛把飯錢給了，點了一下，夠還你的十萬。”
陳慈楞了下，隨後啪的一聲將袋子放到喜桌上
“我不要”
李耐靜和張誠一下沒懂她什麽意思
陳慈佯裝生氣，語氣有些不悅
“我是上趕著問你要了嗎？”
“提著剛收的禮金就要急著還我。”
“我是來喝喜酒，不是來要債”
面前的兩人一下有些手足無措
李耐靜漲紅一張臉，有些著急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正好有，就給你了，沒想這麽多。”
陳慈看著好友慌亂的樣子嘆了口氣，伸手去理了理她身前歪掉的紅色胸牌，新娘兩個字紅艷艷的，還挺好看
陳慈的聲音慢慢柔軟起來
“我說過，我不在意這些，只要你幸福就好。”
她將袋子重新從喜桌上提過來，親手遞回她手裏
“現在你重新收下，就當這些是我今天隨的禮金。”
她笑起來，眉眼好看的彎在一起，語氣少有的俏皮
“你要好好記著，將來我結婚的時候可是要來還的。”
這句話成功將李耐靜堵在原地，再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隨她的願，順從的點點頭
飯店的人正在清理現場，墻上的大喜字被扯下來，見他們要丟掉，陳慈開口制止後將它接過來
這是一張走刀規整的剪紙，外圍圓潤，中間箍著一個聯結完整的囍字
“這東西看著好，我帶走了。”
陳慈小心翼翼的將它對折，拿在手裏準備離開
張誠連忙上前
“我開車送你吧。”
陳慈搖搖頭
“結婚也挺累人，你們忙你們的，沒多遠，我走回去就好。”
李耐靜一開始不肯，看她一再堅持，最後走出門將她送到了路口
陳慈心裏高興，拿著剪紙回家的時候才發現屋裏沒有膠水
轉身就往隔壁去
一進門就發現許小寒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一雙袖口高高挽著，像是才洗完碗
陳慈忙問怎麽了，孩子就是不說話
她一言不發的盯了她一陣，沒瞧出什麽端倪
許懷義一臉陰沈的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著掃帚，垃圾鏟裏是一堆碎掉的瓷碗，看起來摔壞的數量不少
陳慈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被許懷義罵狠了
忙拉著人尋了膠水離開
許小寒抽搭著鼻子給那張大喜字塗膠水
說話聲全是鼻音
“你又不結婚，在家裏貼這個幹嘛。”
陳慈不理她，拿好塗滿膠水的剪紙蹦跶去床頭，在墻上比劃著找角度
“總要結的嘛~”
她回頭看她
“你看看這個角度合不合適？”
許小寒聽了這話呆在原地，癡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都沒有仔細看，就漫不經心的回她，聲音悶悶的
“合適。”
陳慈的喜字還沒貼好，許小寒就迫不及待找借口離開了，她怕她下一秒就會忍不住，在她面前哭出聲來
視頻裏的人插著氧氣管躺在病房，時重時輕的呼吸聲打在透明口罩上泛起一片霧氣
東西是晚飯時候邱濤發來的
鏡頭拉得太近，以至於許小寒看到許敬南臉龐的同時，也看到了他那些觸目驚心的傷
耳朵沒了一邊，還有空空如也的袖管
那些陳慈喜歡一遍又一遍描摹下筆的肌肉群早已不見
男人瘦得離譜，平平整整躺著床上，像是渾身筋骨被人剔走似的，幹癟得連病號服也撐不起，像一張纖薄的條紋紙片
他腦門纏著一圈白布，許小寒看不見他的臉，只隱約瞧見上面似乎有血跡
她無比震驚的看完，因為太過驚訝和悲傷，失手就打翻了櫥櫃上一疊碗
陳慈走進來不知，只當她是被許懷義怪罪
陳慈貼完紅雙喜滿意的從床沿走下來
回頭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
四川盆地入春的夜間總愛下雨，窗外風雨大作，這一晚的陳慈卻睡得奇穩
在那張貼有大喜字的床前，她暌違半年之久終於再次見到許敬南
在夢裏，她再一次回到兩人相遇的那個春天，男人筆直的站在白花盛放的老梨樹下，仍然是那張有些黝黑的臉，迎著清晨熹微的陽光笑著、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耳邊似乎響起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的時間傳來，力量微乎其微，陳慈傾身去聽
男人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陳慈含著淚，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上前拉著她的手走進了梨花滿地的老宅子
他說
這次回來就再也不走了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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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血衣
通體雪白的長裙被人惡意浸染了不知名動物的血，入眼刺目的紅
紅色的名字
紅色的臟話
紅色的感嘆號
全都在刺激陳慈的神經
她一臉慌亂，蜷縮著身子抱頭蹲在地上，整個人抖成篩子
巨大的視覺沖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木然的保持一個姿勢縮在房角，宛如一尊死物
她死咬住自己嘴唇
用力咬，咬到痛，咬到出血，咬到麻木，咬到嘴裏有腥味齒間一片血紅
盡力保持住鎮定後，陳慈勉力撐住墻壁站起來，搖搖晃晃出了家門，直到她坐在車裏，整個人都還在抖
手裏的鑰匙老是從手裏滑出去，重覆了三四次，她才成功點燃車
來人抖如篩糠，葛立薇一開門就嚇住
屋外正是小雨，陳慈一把長發沾了水死死貼在頭皮和臉頰上，冷得慘白、面若死灰，咬合過度的嘴唇滿是傷口，還在不斷滲血，身上只穿一件稀薄的夏裝，像是出門慌忙套的
整個人渾身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死氣，狼狽樣子比下午機場見她時更甚
葛立薇瞪大一雙眼睛
“怎麽啦！”
“誰怎麽你了？”
她探出頭往屋外的走廊瞧了一陣，以為陳慈是在來的路上受了欺負
陳慈猶如驚弓之鳥，連聲音都在發顫，一腳邁進門，滿臉戒備的對她說
“先把門關上。”
葛立薇趕緊扶住她往客廳走
驚嚇過度的陳慈根本沒有睡意，蜷縮在沙發上，只要一閉眼，腦子裏就是一團血色，鋪天蓋地看不到邊
葛立薇翻出一條毯子給她蓋上，寸步不離的抱著她，兩人就這樣在沙發上窩了一夜
天剛大亮，葛立薇就拉著她去警局報案
隊裏派了民警去陳慈家裏取證，匿名的包裹不光名字是假的，連寄件地址也只是個模糊不清的大地名，一時間根本無法入手，折騰沒多久對方就讓兩人回家等消息
兩人從派出所出來，陳慈卻不回家，拉著葛立薇進了樓下一家房屋中介，態度之決然，當即就要把這套房子處理掉
雖然比較意外，但葛立薇當場表示了讚成
“都收到恐嚇了，賣了也好，這樣！我那地方也大，你就先不買房子，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過些日子我找個施工隊，把外間那賭墻給拆了，你那些畫搬過來也有放處。”
葛立薇為人大大咧咧，情緒都寫在臉上，陳慈知道她此舉是在擔心，不想讓身陷囹圄的她一個人擔驚受怕的過日子
她心裏暖烘烘的，但卻沒有立即答應，沈默了幾秒才開口
“房子我確實不再買了。”
“嗯嗯”
葛立薇點頭，以為她這是答應了，沒料到下一秒陳慈又改口
“但是我就不搬來和你一起住了”
陳慈聲音極輕，慢條斯理的同時也憔悴無比
“立薇、”
“這昏天地暗的日子，我一個人亂七八糟的過過就算了，就不把別人也拉進來亂七八糟的了。”
她靠在路邊的樹樁上，從兜裏摸出了煙，正打算點上，又突然覺得這是公眾場所，放在指尖捏了一陣又把煙放回煙盒
葛立薇站在一邊，目光覆雜的看著她
經歷了兩次網暴的陳慈，現在變得杯弓蛇影，小心翼翼
不知道為什麽，葛立薇覺得此刻的心情簡直爛透了
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爛
現在的陳慈仿佛泡在一口井裏，以她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往下沈，與此同時，她身上所伴隨的所有東西，朝氣、活力、昂揚和銳利全都在不斷往裏掉
這口井正在吞噬她身上的一切生機，不留活路
葛立薇想做點什麽，她想她必須立馬做點什麽
即便力量微乎其微，也要奮力撈她一把
眼睛裏傳來一把酸意，她上前一把將陳慈擁在懷裏
“我一直都很後悔，放孔明燈那晚我沒有一直拉著你。”
“我不知道你失蹤的這兩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從他們爆你吸毒那天起，我就從來不信”
“我時時刻刻都告訴自己，就算、就算現在全部的人都在聲討你，都站在你的對立面，我知道，我得站在你這邊”
“我是站你這邊的陳慈、”
她拍了拍她的後背
“不能讓他們如意、”
“得振作起來，振作起來！陳慈”
葛立薇聲音哽咽
“我不怕麻煩，我也不怕變得和你一樣亂七八糟。”
“你就來和我一起住！”
說完拉著陳慈就要走，一錘定音
“就今天！現在就去搬東西。”
她當然不怕，也是真心邀請她同住，陳慈知道，但身子卻佁然不動，反手將她拉住，定定的瞧她
“無論我經歷了什麽，都不是因為你的關系。”
“你不要愧疚，也不要因此有什麽心理負擔”
她一臉坦誠的看著葛立薇
“我確實在戒毒所呆了兩個月，但是我沒有吸毒”
說完陳慈自嘲的笑了笑
“聽起來是有些荒誕好笑對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但是是真的，現在說這些，也只有你能相信我了。”
葛立薇驚訝
“那你怎麽不出來解釋？”
她拿起手機
“我給你聯系個媒體人、”
“立馬開個記者會，往來龍去脈一說，不就清楚了，還任大家在網上這麽罵你，還有畜生給你寄血衣！”
陳慈一慌，趕集搶了她手機
葛立薇對她的反應十分吃驚，擡眼滿眼不解
陳慈掐斷剛撥的電話，將手機輕輕放回她兜裏
語氣嚴肅認真，又平靜，平靜得太過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大多時候，人人都知道最正確的選擇是什麽，但往往都做出了相反的決定，不是他們不願，也不是他們愚蠢，是因為他們不能”
“我也不能啊立薇、所以我不得不沈默。”
許敬南現在生死未蔔，她不知道他現在究竟在面臨什麽
就連一個毫無根據的視頻也能使自己卷入是非，要是她這次咬著不放出來澄清，澄清自己有一個緝毒警男友，澄清自己因為他而被毒販綁架，澄清是因為被強制註入毒品而被迫戒毒
這些消息太過震撼，也太過驚悚離奇，萬一被有心人深挖，對方再順藤摸瓜查到許敬南的家人，那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她怕了，怕現在的網絡，怕現在的媒體，也怕那些無孔不入的鏡頭
她恨一切窺視的鏡頭，手機也好，相機也罷
信息的傳播能力和留存能力讓她生畏
雖然只是萬一，但發生了就是絕對，毒販的打擊報覆一旦落實，對於許敬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而言，將是滅頂之災，即便是萬一，她也不敢賭
她的清白，比不上許敬南的命，比不上他家人的命
所以她不能、也不得不保持沈默
葛立薇沈默了許久，聯想起警局處理失蹤案時的態度和閃爍其詞，她慢慢讀懂了陳慈的言外之意
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好像不太能讀懂現在的陳慈了
她張了張嘴要說話，被對方打斷
“別問、”
“就當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只是去雲南玩了一個潑水節，然後就回來了。”
“當我求你、立薇。”
陳慈無精打采，連聲音都總是軟綿無力，無論是說話還是喚她的名字
話已至此，葛立薇識相閉嘴
兩人沿著林蔭道一直漫無目的走
“那你接下來住哪裏。”
陳慈像是一早就想好，回答時沒有絲毫猶豫
“繼續回鄉下。”
“有人看房怎麽辦？”
“你不是有鑰匙嗎？要是真有人買，你就順道幫我辦下手續，沒什麽事，我就不回來了。”
葛立薇楞了半晌才遲遲說道
“鄉下好、”
她看了眼陳慈
“鄉下人少，也沒人打擾，安靜。”
陳慈輕輕嗯了一聲
“你有空了，可以來找我。”
“好。”
初夏的節氣，藍花楹開滿了整個街道，脆弱的花骨朵被風一吹，稀稀疏疏的落在路面上，淺淺鋪了一層，入眼一片天地都是令人心醉的藍紫色，夕陽時分的街道變得寧靜又深遠
兩人踩在這樣一片柔軟裏，晃晃悠悠的往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走
陳慈動作十分迅速，毫不留戀幾乎說走就走，第二天人就不在
許小寒高考完後就呆在家裏開始漫長的暑假，本來她想進縣裏找份暑假工，被陳慈給叫了回來
雖然過了聯考，但陳慈有空的時候依然帶著她一起畫畫
跟以往不同的是，陳慈自己已經很少動筆，更多的時候，只是坐在一旁沈默的看她
門前的老梨樹開花又結果，風打的樹葉老是落一地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許小寒覺得，陳慈的話更少了，人也不像從前那般有鋒芒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柔和、深情、迷離，更多時候像是在透過自己尋找什麽東西
直到有一次，許小寒再也忍不住開口
“我二叔跟我不像的。”
陳慈聽了只是笑
“我知道的。”
她知道的
她知道他的名字為什麽叫許敬南
她知道他是許懷義從南邊撿回來的，知道他們之間並沒有血緣
可即便許小寒再不像他，兩人也是叔侄關系，有共同的生活習慣，看見她的時候陳慈就會忍不住想到許敬南
許是許小寒的話提醒了她
接下來的日子，陳慈開始變得勤快，於是她筆下的畫也多了起來，大多是些沒有臉的人體寫形
她每次動筆，許小寒都不用湊近看，就知道畫的是誰
一天又一天，這樣姿勢多變卻又身形單一的畫漸漸堆滿陳慈的老宅，鋪天蓋地，猶如思念的海洋，陳慈則淹沒其中
早在半月前邱濤就將許敬南失蹤的事通知到他家裏
許懷義聽完後就是長久的沈默
這個風燭殘年，幾乎兩度喪子的老人展現出與他年齡相反的剛毅，當初許敬南決意要回去的時候，他就料想過最壞的結果
不像其他家屬，沒有聲嘶力竭的質問，也沒有情緒失控的哭泣，只在臨掛電話前跟邱濤說了一句
“失蹤就是找不到人，只要沒看到屍體，就還是有希望的。”
語氣幾乎平靜
平靜到電話那頭的邱濤聽了，都不覺他是在跟自己說話，那語氣聽起來，更像是老人在強行說點什麽來安慰自己
掛了電話的許懷義坐回院裏，看了看身邊的老伴，又看了看陳慈老宅前那片被人翻騰得油光水亮的稻田，突然反應過來又到了每年下秧的時候
招手將不遠處的許小寒叫過來，讓她明天上街把秧種買回來
接下來的時間，許懷義請了人將田裏地裏該插的秧、該撒的種都弄完了，許敬南沒有消息
地裏的莊稼一片青綠的時候，許敬南還是沒有消息
就這樣夏天到了秋天，稻田一片金黃，許敬南依舊是沒有消息
所有人，從一開始抱有期待的焦急一直等到後面的麻木不仁
新一個年關過完的時候，陳慈久違的出門，去鎮上參加了一個婚禮
李家仍舊不同意女兒的婚事
李耐靜並沒有選擇妥協，婚禮她父母也沒有出面，由她自己請了些至親在鎮上的小飯館簡單擺了幾桌
自己主持自己的婚禮，不冷清但也不熱鬧，但人是開心的
儀式也很簡單，並沒有繁重的程序，沒有吵鬧翻天的鞭炮，也沒有喧嘩的接親堵門
陳慈到的時候兩人正輪著桌子敬酒
大冷的天，張誠只穿一套西裝，李耐靜裏面則是一條正紅旗袍，外面虛套了件小披肩，露出大半截光滑的手臂
寫有新娘新郎的胸花紅艷艷別在身前，兩人滿臉笑意的走上走下，像是不覺得冷，看得陳慈只是搖頭
見她來了，兩人一同往外走，要來迎她，被她擺擺手拒絕了，讓他們先顧著其他客人
陳慈誰也不認識，也不需要寒暄，自顧自的挑了張人少的桌子坐過去
等到下午時分，賓客都走完後，陳慈才有機會和李耐靜說上話
她把手裏的袋子打開，從禮盒裏拿出一個質地水潤的玉鐲子親手給她帶上，笑道
“新婚禮物。”
兩人坐下來，聊了不大一會兒陳慈卻起身要走，李耐靜站起來將她一把按住，非要她再等一會兒
陳慈以為她有事找自己，還就真的乖乖坐在原位等她
看著她跑去和飯店老板結完賬後又折返回來，手裏提著一個袋子遞給陳慈
陳慈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只是提著有些分量
“這是什麽？”
她問道
李耐靜也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道
“才收的禮金。”
“剛把飯錢給了，點了一下，夠還你的十萬。”
陳慈楞了下，隨後啪的一聲將袋子放到喜桌上
“我不要”
李耐靜和張誠一下沒懂她什麽意思
陳慈佯裝生氣，語氣有些不悅
“我是上趕著問你要了嗎？”
“提著剛收的禮金就要急著還我。”
“我是來喝喜酒，不是來要債”
面前的兩人一下有些手足無措
李耐靜漲紅一張臉，有些著急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正好有，就給你了，沒想這麽多。”
陳慈看著好友慌亂的樣子嘆了口氣，伸手去理了理她身前歪掉的紅色胸牌，新娘兩個字紅艷艷的，還挺好看
陳慈的聲音慢慢柔軟起來
“我說過，我不在意這些，只要你幸福就好。”
她將袋子重新從喜桌上提過來，親手遞回她手裏
“現在你重新收下，就當這些是我今天隨的禮金。”
她笑起來，眉眼好看的彎在一起，語氣少有的俏皮
“你要好好記著，將來我結婚的時候可是要來還的。”
這句話成功將李耐靜堵在原地，再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隨她的願，順從的點點頭
飯店的人正在清理現場，墻上的大喜字被扯下來，見他們要丟掉，陳慈開口制止後將它接過來
這是一張走刀規整的剪紙，外圍圓潤，中間箍著一個聯結完整的囍字
“這東西看著好，我帶走了。”
陳慈小心翼翼的將它對折，拿在手裏準備離開
張誠連忙上前
“我開車送你吧。”
陳慈搖搖頭
“結婚也挺累人，你們忙你們的，沒多遠，我走回去就好。”
李耐靜一開始不肯，看她一再堅持，最後走出門將她送到了路口
陳慈心裏高興，拿著剪紙回家的時候才發現屋裏沒有膠水
轉身就往隔壁去
一進門就發現許小寒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一雙袖口高高挽著，像是才洗完碗
陳慈忙問怎麽了，孩子就是不說話
她一言不發的盯了她一陣，沒瞧出什麽端倪
許懷義一臉陰沈的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著掃帚，垃圾鏟裏是一堆碎掉的瓷碗，看起來摔壞的數量不少
陳慈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被許懷義罵狠了
忙拉著人尋了膠水離開
許小寒抽搭著鼻子給那張大喜字塗膠水
說話聲全是鼻音
“你又不結婚，在家裏貼這個幹嘛。”
陳慈不理她，拿好塗滿膠水的剪紙蹦跶去床頭，在墻上比劃著找角度
“總要結的嘛~”
她回頭看她
“你看看這個角度合不合適？”
許小寒聽了這話呆在原地，癡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都沒有仔細看，就漫不經心的回她，聲音悶悶的
“合適。”
陳慈的喜字還沒貼好，許小寒就迫不及待找借口離開了，她怕她下一秒就會忍不住，在她面前哭出聲來
視頻裏的人插著氧氣管躺在病房，時重時輕的呼吸聲打在透明口罩上泛起一片霧氣
東西是晚飯時候邱濤發來的
鏡頭拉得太近，以至於許小寒看到許敬南臉龐的同時，也看到了他那些觸目驚心的傷
耳朵沒了一邊，還有空空如也的袖管
那些陳慈喜歡一遍又一遍描摹下筆的肌肉群早已不見
男人瘦得離譜，平平整整躺著床上，像是渾身筋骨被人剔走似的，幹癟得連病號服也撐不起，像一張纖薄的條紋紙片
他腦門纏著一圈白布，許小寒看不見他的臉，只隱約瞧見上面似乎有血跡
她無比震驚的看完，因為太過驚訝和悲傷，失手就打翻了櫥櫃上一疊碗
陳慈走進來不知，只當她是被許懷義怪罪
陳慈貼完紅雙喜滿意的從床沿走下來
回頭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
四川盆地入春的夜間總愛下雨，窗外風雨大作，這一晚的陳慈卻睡得奇穩
在那張貼有大喜字的床前，她暌違半年之久終於再次見到許敬南
在夢裏，她再一次回到兩人相遇的那個春天，男人筆直的站在白花盛放的老梨樹下，仍然是那張有些黝黑的臉，迎著清晨熹微的陽光笑著、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耳邊似乎響起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的時間傳來，力量微乎其微，陳慈傾身去聽
男人問她最近過得好不好，陳慈含著淚，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上前拉著她的手走進了梨花滿地的老宅子
他說
這次回來就再也不走了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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