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關燈
第 66 章

兩個月的時間裏晴晴雨雨,雲南多是艷陽天

陳慈剛來戒毒所的那段時間日子過得恍恍惚惚,後來病情控制,逐漸穩定,也不用打鎮定劑,每天固定的放風運動和勞動任務做完就自己找事做

這裏面有心理幹預室,還可以搞手工創作,技能培訓也有,還有書畫室

心理幹預室陳慈從沒進過,偶爾會去做做手工或者一頭紮在書畫室裏,除此之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對著天空或者墻壁發呆

沒人來看望,她話也很少,這裏沒人知道她的畫家身份,沒人打聽也沒人在意,只知道這個戒區來了個清冷女子,高瘦漂亮,看起來不太像癮君子,手巧,還幫戒毒所畫了宣傳畫

這裏管理嚴格卻勝在清凈,只是除了被打鎮定劑的時候,陳慈很少睡得好

學著穆清曾經交給她的方法自我催眠,也依舊毫無成效

偶爾一兩次睡深了她就會夢見許敬南

他的狀況在夢裏也總是不太好,他站在她面前,不是渾身滴血就是軀體殘破不堪,但無論哪一種,他總是開心的,眼睛完成一道橋直盯著陳慈笑

每當陳慈擡手想摸摸他,破碎的夢就醒了

眼前只有團烏黑的夜,和窗外呼嘯的夜風

因為事情的特殊性,陳慈進入戒毒所並沒有通知她任何親戚朋友,到了出來這天,來給她辦手續的依舊是邱濤

除了來時那一套衣服,陳慈沒有任何東西,不需要做什麽收拾,離開的手續下來得很快

邱濤今天穿了便服,開的是自己私車,將陳慈一路送到機場

臨下車前,他面色凝重,將一個透明塑料袋遞給了過去

陳慈還未接過手,就看見透明口袋裏,那根靜靜躺著的細長紅繩

這是什麽東西,她再熟悉不過

料想那菩薩的紅蓋頭不是什麽好材料,那細繩又被主人經常戴在手腕,經了不少水和汗,已經退去最初的深紅,漸漸變成淺色

即便沒拿在手裏仔細瞧,陳慈也一眼就註意到上面沾染的血色

平安繩似乎並不平安

陳慈鼻子泛酸,死盯著這東西,手足足在空中停留了半分鐘才敢顫顫巍巍去接

嗓子像被灌了硫酸,發出的聲音喑啞難聽

“他呢?”

邱濤沈默了很久,兩月不見,頭發又花了一半,盡顯老態,他絞盡腦汁思考怎麽組織自己接下來的語言

車停在路邊,外面人來人往,裏面死一般的靜

過了許久,邱濤才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天——”

“等等!”陳慈有些激動,猛地打斷他的話,隨即又平和下來“你先等等”

她看起來很害怕聽到他接下來的話,咬緊牙關,渾身止不住的輕顫

“能給我一根煙嗎?”

邱濤點點頭,將自己的煙盒和打火機遞過去

因為她止不住的抖,手裏的打火機根本沒法點燃,邱濤看了一陣,主動伸手過去幫她

點燃煙,陳慈猛抽了一口後才勉強緩過來

“謝謝”

陳慈偏頭,手裏夾著煙,一直盯著窗外

她一直沒說話,所以邱濤就在一旁耐心的等

等她抽完第二口、第三口、第五口

一根煙快過半,女人才轉頭看他,像是臨赴刑場前的囚犯終於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

“你繼續說。”

一旁的邱濤似乎也神情恍惚,忘了自己剛才說到哪,想了一會兒才驚覺自己就說了兩個字,不算開頭的開頭

“那天·····”

他重新拾起自己的話頭

那天夜裏許敬南一人追去疤子的船,邱濤派人將被他綁在岸邊的孟昊押回警局,立馬帶了隊人追上去

起初他很擔心,後來他發現許敬南的定位長久停留在江水中央後又感到驚喜

他放下心來,但等他到達電腦上所指示的位置,只看到一艘沒了油的漁船和許敬南的右臂殘肢

至於許敬南以及許敬南開來的那只小渡輪還有疤子,全都消失得毫無影蹤

他們做好一切準備風風火火追上來,甚至想過最壞的打算,就算過了界河也要把人帶回來,但這裏的湖面平平靜靜,平靜得除了那艘破舊漁船,沒有什麽東西能夠證明這裏曾經有人來過

許敬南失蹤了,連同疤子一起

雖然這兩個字對於他們而言,基本等同於死亡,但畢竟沒有親眼看到許敬南的屍體,所以邱濤此刻仍舊對陳慈堅稱,許敬南只是失蹤了

他也仍舊堅稱,許敬南只是失蹤了

陳慈在戒毒所這段時間,任何消息和跡象都表明許敬南從沒來看過她,心中隱隱不安

她想也不想就瞬間猜到,邱濤口中的那個疤子就是綁架她的那個人

許敬南拼了命也要追去,除了他身為警察的信念感外,是否也有幾分自己的緣故

從兩人相遇時起,似乎就像是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盒子,快樂和痛苦都被放出來,危險也被放出來

如果沒有那個酒吧視頻,她不會綁,他不會被威脅,不會追去,不會失蹤殞命

繁覆的情緒擠在腦子裏,陳慈坐在車裏,神情木然像個死人一樣沈默

她不說話,手裏攥緊那根紅繩,只是一口接一口的抽煙

抽完一根又不間斷的去取第二根,然後第三根,第四根,仿佛那是她的生命食糧,斷了就會死

“我們會竭盡所能去找,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邱濤看著她,樣子端正嚴肅,保證的語氣就差比個手勢當誓詞

陳慈一楞,動了動嘴唇半晌才開口,問他

“你了解許敬南嗎?”

“他的成長環境你清楚嗎?”

“你知道他家裏還有些什麽人嗎?”

是尋問,是質問,也是怪罪,帶有不滿

見邱濤沈默,她盯著他繼續說

“他有一個哥哥,兩三年前出車禍死了,算算日子,應該就是上一次他申請撤退的時候。”

“他嫂嫂早年跟人跑了,了無音訊,家裏還剩下三個人,一個老人年過半百行動不便,另一個癡呆傻憨,生活基本沒法自理,還有一個小侄女,才考上大學,還沒入讀。”

陳慈問他

“你讓他們接下來怎麽面對這個事情?”

“當初你叫他回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是這種結果?”

邱濤早就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給問住,一言不發的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許久才開口

“我會向局裏申請一筆撫恤金,還會——”

“你以為我在向你要錢?”

陳慈打斷他的話

眼裏全是鄙夷和不屑

“你這是在侮辱他。”

“何況你說了,他只是失蹤,還沒有斷定死亡。”

邱濤識相的閉嘴,不敢再提

他的話沒太多彎彎繞繞的思考,只是下意識的想到了最現實的、現階段對於許敬南親人而言最有用的幫助,卻忽略了這話說出後帶有的無形殺傷力,那是捅向感情最鋒利的刀尖

陳慈推門下車

“如果我是你,當初就算有千萬種理由,也不會叫許敬南回來。”

“還有,如果有了他的消息,你最先要知會的,是他的家人,他們才是最應該、最具有資格第一時間知曉的人。”

一說完,她捏緊手裏的東西,頭也不回的離開

她比兩月前消瘦許多,瘦長幹癟的後背一下淹入機場外的人潮,晃眼不見

邱濤記得,許敬南曾經說過,這是一個很有勁兒的女人,當時他還不知道許敬南具體想表達的意思,今天算是真實領教了

葛立薇早收到陳慈要回來的消息,帶著工作室的人守在機場準備接機

她出事那晚,葛立薇半夜沒等到人,就立即跑到警局報案,潑水節走丟人常有發生,案子堆積,不等景洪這邊警察立案,芒市那邊的警局就聯系過來

警局態度暧昧,只是叫她不要到處聲張,對陳慈的失蹤保持緘默,一切等待警局的回覆

葛立薇敏銳的察覺,陳慈的失蹤好像並不是看起來那麽簡單,但始終毫無頭緒

陳慈工作室這邊也被特意打了招呼,因為她突然失蹤,剩餘半個月的畫展時間只能被迫終止,在警局的建議下,一行人早早收拾好東西,離開了雲南

兩個月來,盡管內心焦急,但對於陳慈的一切,大家都只能被迫保持緘默

突然撤展,面對媒體的追問,大家也只能含糊其辭糊弄過去

葛立薇不知道,原來兩個月的時間,一個人能瘦成這樣

陳慈體型本就偏瘦,加上進了戒毒所兩個月,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瘦脫像,皮下的肉就像被人活生生用機器抽走,只剩下一副幹架子,稻草人一般

所以當她從機場走出來的那一刻,葛立薇並沒有認出來

不光葛立薇,在場所有來接她的人都沒有認出來

實在是她身形高挑,一頭瀑布般的黑長發又太過顯眼,幾人覺得熟悉多看了幾眼,不然就要這樣硬生生的錯過她

工作室一個年輕小妹妹看到她這樣,一下沒繃住,叫人時滿是哭腔

“陳慈老師、”

不知道是不是葛立薇的錯覺,陳慈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很呆滯

病態的呆滯

眼睛裏的鮮活似乎被什麽抽走,只剩下空洞的眼球

葛立薇擡手捂住嘴,差點就要哭出來

她不知道到底經歷了什麽,會把一個人變成這樣

至少這不是她從前認識的那個陳慈,至少不是那個有脾氣就發、看不爽就罵、不高興的時候連路過的狗都要踢兩腳的陳慈

雖然患有雙相障礙性格乖張但是有朝氣的陳慈

兩個月沒見,時間奪走的好像不止是她的體重,還有她身上所有的精氣神

將說欲說的話瞬間卡在咽喉,她發現自己吐不出來半個字

陳慈對著大家笑,一臉疲態的走近,像極了路邊商場裏那種易碎的玻璃飾品,脆弱得不堪一擊

葛立薇擡腳上前一步,猛地把她抱在懷裏,那種能給人溫暖的擁抱,像大半年前對方與她在深夜廣場告別的那樣

寬大的長裙之下,多的是她目不能視的空泛

葛立薇終是沒忍住,鼻頭一酸落淚了,輕聲說道

“回來了就好。”

一路到車上,陳慈的話都很少,為了打破沈悶,有人提議去市裏一家新開的火鍋店吃飯

陳慈興致本來不高,但看著情緒高漲的眾人始終說不出拒絕的話,點點頭隨她們去了

席間她喝了點酒,回來迷糊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打開手機就楞住

戒毒所的大名,陳慈的背影,從她走出來的那一刻,就被有心之人拍到

盡管照片身形模糊,熟悉陳慈的人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就是她

知名畫家突然撤展、無故消失,背後的原因竟然是吸毒被抓

新聞下有不少人在評論

有人說自己看見她進去,本以為是眼花

有人說,確實在潑水節遇到了陳慈,還曬出她玩水的照片

有人說,瀾滄江邊孔明燈活動也看見她

這樣偶遇她的評論一條接一條,種種跡象都在表明,陳慈那一段時間確實都呆在雲南

她莫名消失,畫展無緣無故撤展,工作人員還在媒體采訪中閃爍其詞

自命不凡的人開始妄加質疑,從只是猜測,到最後幾乎做實,說得有鼻子有眼

陳慈確實進了戒毒所,還在裏面呆了兩個月

一夜間,這消息就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比之說她抄襲的那一次,民眾情緒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都在為無數犧牲的緝毒警察捍衛不平

陳慈不配當一個藝術家

她的作品也不配在任何畫廊叫賣

沒過一個周,這起事件驚動了整個畫協,陳慈遭到行業封殺,原本還有四個城市的個展,一夜之間全部撤下,勒令無限期停止

沒過兩日,陳慈的工作室也遭了殃,工作人員上班的時候,發現大門外寫滿了死亡威脅和咒罵臟話

陳慈不得不讓他們無限期的休假

從工作室回家的時候,她收到一個無名包裹

她先是詫異,然後一陣驚喜,在這之前,她收到無名包裹只會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來自許敬南,包裹帶給她的也只有喜悅和安心

陳慈情緒激動的進門,轉身去找剪刀

東西拆開,瞳孔一陣劇烈收縮,陳慈被嚇到失智,頃刻間大叫一聲,滿手慌亂的將東西遠遠丟開

露臺上擺放的畫架,被突如其來的力量砸倒一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