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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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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兩邊全是下沈的稻田,順著河堤往上走,經過一方種滿油菜的土地後,出現一道陡峭的細坡

宅長的坡面蜿蜒而上,像是一支斜沖向天的箭

地上的黃泥早被太陽曬幹,走的人多了,被踩得硬邦邦,有些細沙從最上頭的馬路邊緣掉下來,腳踩上去,滑滑像踩旱冰鞋

即便小心翼翼,陳慈也好幾次差點摔跤,走得氣喘籲籲,反觀前頭的男人,倒是氣定神閑,像常爬這道坡,不喘也不累

到了坡度最陡的地方,也只是深深彎一下小腿,人往上一蹬,輕飄飄的走了

“哎——”

陳慈沖他喊道,她腿肚子打顫,徹底爬不動了

許敬南聞言回頭,正瞧見她彎腰,雙手撐在膝蓋,停在半道上,上氣不接下氣

陳慈朝他招招手

“歇會兒~走不動了。”

許敬南看她這幅樣子一下笑了,隨即慢慢下坡來,走向陳慈,主動牽起她的手,硬拉著她往上爬

“不能停。”

陳慈疑惑

“為什麽?”

她擡頭,他走在前面高她半截,一張闊背映入眼簾,就這會兒時間,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棉質的T恤浸了汗,背上星星點點的一片深色,像她踩在腳下的一粒粒細沙

許敬南拉著她相當於負重走,陳慈聽見對方厚重的喘氣聲從前頭傳來

“就快到了,前面不遠了。”

“爬坡的時候寧願走慢些也不要停下來,因為一旦松懈夠了,就不想再往上走了。”

許敬南喘著氣,說得慢,隨著他話音落下,陳慈聽見隱隱約約的車流聲從上頭傳來,緊接就出現一條寬敞的水泥馬路

許敬南率先一步往上,轉過身來伸手拉陳慈

比意料中還輕上許多,手上的力氣過了頭,人直直就往他懷裏倒來

陳慈一個踉蹌,撞上了許敬南的下巴,痛得他直皺眉

陳慈憋著笑站直了身體

“你沒事兒吧”

許敬南搖搖頭,捂著嘴不說話,擡手往不遠處鬧騰騰的人群指了指,示意她過去

對方轉身後,他才扭頭,不動聲色的往一旁的草叢啐了一口,牙齦被她撞出血,一嘴的鐵銹味

動了動舌頭,卷著殘餘的血腥味混著唾液吞下去,才沖陳慈的背影追過去

不遠處鬧騰騰一片,露天壩裏有煙有火有鍋,瞧著老熱鬧,陳慈看見一群人拴著圍裙正在做飯,折菜切菜幫廚忙得團團轉

飄飄蕩蕩的熱氣被風裹挾著,經久不散,馬路邊一旁還擺著不少木桌,圍坐不少人,不少小孩在周圍追逐嬉戲,打成一片

空曠的地方憑空支起一坐建築,看外頭裝潢像是哪家的祠堂,陳慈越看越覺得不對,作為祠堂的話,這地方好像又太小了點

陳慈轉頭看向許敬南

“你們這裏今天有人結婚啊?鄉村流水席?”

許敬南笑著搖頭,神神秘秘的拉著她穿過熱鬧的人堆往裏面走

裏面別有洞天,原來是一個小型的寺廟

或許不能稱之為寺廟,沒有主持沒有念經的和尚,裝飾也過於簡陋,唯一的觀音像也破敗得不行,只有半身,與人齊高,完全就是泥塑的金身,因為年代過於久遠,渾身都變了色,落了灰,顯得破落不堪

廟小香火卻旺,燭臺上擺著不少香燭,香爐裏密集插著不少香,有燒盡的,也有才點的,散不盡的香火氣盤繞在這間不大的屋子,朦朧一片,味道甚至有些嗆鼻

許敬南走上前規規矩矩禮了一柱香

陳慈跟在他身邊正眼瞧,那佛像頭頂還壓著不少紅布,新的舊的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塊塊紅蓋頭,快遮住菩薩的眼睛

陳慈走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少佛像,卻沒見過這樣的,頓時疑惑

“為什麽要蓋紅布?”

許敬南拜了拜,將手裏的香往香爐插,小心翼翼的找地方,落下的香灰差點燙了他手背

“紅布在我們這裏是吉祥喜慶的象征,紅布是喜布,代表著對佛像的尊重和恭敬,也避免讓一些邪氣附在神佛之身。”

許敬南接下來的動作讓陳慈吃了一驚

他走到齊人高的佛像前,伸手將上面的紅蓋頭取下來,刺啦幾聲撕下幾片細長的小布條,又將紅布放回原處

陳慈瞪大眼睛看他

“你這是幹嘛!”

雖然她不信神佛,但也懂得尊重,男人這般動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陳慈小心翼翼的打量四周,生怕有人沖上來就給他兩耳巴子,但大家似乎對他這種行為司空見慣,沒人阻攔

陳慈正詫異,許敬南已經攥著幾縷布條走到她身邊

見她緊張的樣子,趕緊笑著出聲解釋

“每年菩薩生辰這天的廟會,可以從佛像的紅蓋頭上撕下些布條,擰成細繩,拴在手腕上,期許保佑人們新的一年平安無災,身體健康。”

陳慈第一次聽說這種風俗,明顯不信他

“我小時候也在這裏待過不少時間,沒聽說過。”

許敬南回頭看著金身破舊的菩薩,慢慢解釋

“很久以前破除四舊,被人打砸過,後來又重新修覆,不過也不準讓人拜,這些年不怎麽管了,人們又才自發的供奉。”

陳慈盯著那層層疊疊、鮮血一樣艷的紅布,有些疑惑

“人人都這麽做,紅布總有撕完那天”

許敬南笑

“總有人供奉,給它蓋上新的,不愁。”

說著將手裏攥著的布條遞了一根給陳慈

她不信這個,伸手隨意揣進了兜裏,似是喟嘆

“生活不如意,人們總試圖依靠神佛來看清前路,求仙問道,趨吉避兇,改變厄運,這其實是一種逃避,其實真正的生存法則從來都不是依靠外力,也無法依靠外力,只有在生活中打磨強化著生命的韌性,才能在漫長的生命裏抵禦一切的不幸”

許敬南笑

“你這麽說,是在指桑罵槐,拐著彎內涵我?”

陳慈一臉認真

“沒有,還真沒這麽想過。”

“人人都可以有信仰,那是一種選擇。”

“我從小就喜歡看西游記,裏面兩句話我受用至今,那就是我的信仰。”

許敬南:“什麽話?”

陳慈:“求仙問蔔,不如自己做主,念佛誦經,不如本事在身。”

許敬南:“·······”

陳慈繼續笑道

“總有人說我做事三分鐘熱度,但是我覺得這沒什麽不好,人做什麽就得有沖勁兒,有敢勁兒,那樣就算是三分鐘熱度,也會三分鐘收獲,與其求那些不著邊的運氣,還不如試試自己的勇氣,看能做到什麽程度。”

許敬南盯著她瞧,好一陣兒才開口

“那陳慈,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光靠勇氣兩個字就能決定一切的。”

“比如呢?”

“比如人的命。”

陳慈一楞,許敬南拉著她出了佛堂,往外面走

往掛賬臺遞了十元齋飯錢後兩人隨意找了張空桌坐下

這樣規模的齋飯一年中只有這一次,五元一位,也不貴,菜式也十分簡單,饅頭,清粥,還有一些腌菜和青菜豆腐湯

陳慈不愛吃這些,將兩個空碗都盛了湯,推到許敬南面前

“那祝你接下來的日子,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一片白豆腐,兩葉青菜,許敬南盯著眼前晃悠悠的兩碗湯,楞了楞神兒

鬼使神差的端起來遞到嘴邊,重覆著她說過話,像是在回應

“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說完仰頭喝酒似的,一飲而盡

陳慈默默的盯著他滾動的喉結,兩只小碗不一會兒就見了底

飯後,陳慈似飽非飽的跟著許敬南原路回去

下坡的時候比來時容易得多,除了不時冒出來的細沙容易讓人腳打滑外,陳慈一路都覺得十分的愜意

她仍舊呆在老地方畫畫,許敬南依舊卷起半截褲腿下田去,插完秧苗,太陽都快落山,兩人才慢騰騰的回去

許敬南扛著畫架走在前面,陳慈提著空水壺走在他旁邊,兜裏的手機急促的震動,她摸出來看兩眼就掛掉,循環往覆好幾次,直到許敬南終於看不下去

“怎麽不接?”

陳慈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張口

“我媽。”

許敬南更加疑惑

“那你不接?”

陳慈嘆氣

“八成又是讓我去相親,都是一群暴發戶,死心眼長得還醜,比我矮年齡比我大還禿頂,除了有個好爹幾乎一無是處。”

許敬南慢慢走,聽她翻著白眼數落這群不著調的相親男人,心裏五味雜陳

漸漸的,他的步子慢下來,直到最後停下

他偏頭十分認真的看著她

“那陳慈,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呢?”

陳慈緊挨著他站定,迎著他的目光,兩人直直對視,沈默一陣後轉頭撲哧一聲笑開了,但就是不說話

太陽隨落山,空氣中籠絡的熱氣卻達到一天中的最高值,連地面都向上散發蒸騰的熱氣,許敬南從腳底到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

手心出汗導致畫架在他手裏滑了又滑,許敬南不得不反反覆覆的調整手勢

一顆心也跟著這些黏膩的觸感一起滑了又滑,全部都快滑到陳慈身上去

陳慈保持沈默,許敬南心裏有些不著調的緊張和著急,一些話幾乎沒思考就脫口而出

“我沒有什麽正經職業,收入勉勉強強,養你還成,我覺得自己長得也還行,你看我行嗎”

他支支吾吾

“你····別去相親。”

陳慈嘴邊的笑聲更大了,笑彎了腰,全身抖動,連手裏提著的空水壺也開始左搖右晃

“我開玩笑的!傻子、”

陳慈看著他,笑聲戛然而止

山野間的風一下就靜了,男人也靜了

許敬南一言不發盯著她

“可是我是認真的,陳慈。”

他身上散發的嚴肅感一下震懾住陳慈,她怔了一秒,然後伸手去牽他,散步般的往前走

“我也是認真的啊,哪個女人會開玩笑的和男人睡覺,我又不是雞,再說了,她們還收錢了,我還沒收你錢,我也很認真的,許敬南。”

粗俗的字眼令許敬南皺了皺眉,不一會兒又舒展開

他跟在陳慈身後,任由她拉著走

心裏七上八下過了許久,許敬南才小心翼翼的開口

“我···接下來要離開一段時間。”

傍晚的風拂過兩人身邊,陳慈一臉愜意

“去哪?”

“雲南”

陳慈的聲音一下亮起來,十分雀躍

“旅游嗎?我們可以一起。”

“不是”

陳慈聽到這個回答,呆了幾秒,心漸漸往下沈,似乎有一口深井,不斷有東西往下掉

許敬南的手也一下沈了,空落落的垂下來,女人的手不再牽著他了

陳慈莫名想起理塘那個夜晚,那個在廟裏燃了一炷香回去的夜晚,那個男人埋在他肩頭哭泣的夜晚

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夢境

她回頭,男人赤膊著上身,那些形狀各異的傷疤就這麽明晃晃的撞進她的眼裏

陳慈站住,看著眼前人,這次不再笑了,也不再說話,沈默得讓許敬南心慌

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

“你不打算解釋點什麽嗎?”

許敬南張了張嘴巴,卻沒有聲音,太多的話在心裏腦裏轉了一圈,只凝結成短短的幾個字

“我是一個好人。”

陳慈一下哼笑出聲,這語氣不知在自嘲自己還是譏諷男人

他似乎總對她有所保留

陳慈沒什麽表情,但大約是在生氣

“好?你知道好字怎麽寫嗎?”

距離上午才半日,她的心從山頭落到了山底

她上前扯過他手裏的畫架,沒空管手裏提著的空水壺了,直接把它扔在地上,扛著畫架一轉頭大步往前走,根本不顧後面的人

氣勢洶洶,像是要把他遺棄

許敬南沒由來一陣心慌,飛身追了上去

“我知道啊!一女一男。”

他一把拉住陳慈,將她扭過身正對自己

“我和你。”

陳慈聽著他這個解釋恍惚了一秒,隨即拂開他的手,態度說不出來的冷漠

“不過認識兩三個月,一張床上睡過幾次而已,你不要太認真,你要去哪裏,去就好,不必向我告知,也不必和我解釋。”

完全兩不相幹的態度

這些話像一頭猛獸的利爪,一下就將許敬南的心撕碎,頓時陷入絕望

他眼睛變得猩紅,喉嚨裏像是打入一根木頭,聲音變得鈍感和沙啞

“你剛才還說你很認真。”

陳慈提著畫架,姿態昂揚,像一只鬥勝的公雞

“是啊,很認真啊,上床的時候我都很認真,現在也很認真。”

許敬南目光炯炯的盯著她,確認女人的話有幾分負氣成分後才打定主意開口

“你認真的選我吧、陳慈,我會回來,你等我,我值得你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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