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特典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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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浮在手上的水晶球忽然閃動微光。

術士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樹下一片小小的綠地上。

他蹲下身來,撥開寬大的春芋葉片。

只有拇指大小、一身劍客輕甲的“人”正驚訝地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戒備。

術士嘆了口氣,蹲跪下身來朝他伸出了手。

“雖然很抱歉,但是這位劍客先生,能請你聽我解釋嗎?”

【二】

事實上就連夜雨聲煩也不知道為什麽事情忽然會變成這樣。

他只不過是路過這片幽深的森林,考慮到希望在太陽下山前到達另一個村子,因此決定穿行而非繞行,只是當他走到森林中心時,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奇妙而莫名的動蕩,像是有透明微光的漣漪在空氣中擴散,他下意識地想要拔劍,卻有更加刺目的光一霎間迸射開來。

等到他再醒來,忽然間就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對了。

世界忽然變得巨大而茫然,原本他隨手就能撥弄的酢漿草都變成參天巨木,正在他環顧四周的時候忽然一頭撞上了一根雛菊,然後他就看見比他半個身體還大的一只蜜蜂從花蕊中擡起口器,嗡嗡地就朝他撞了過來。

——堂堂劍聖,居然要躲避一只蜜蜂的追擊。

這個世界究竟怎麽了!

這是夜雨聲煩在準備跑路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三】

“我也沒想到那個術法的影響範圍居然會這麽大。”

所以現在他正坐在一個奇怪的人的桌子上聽他解釋,黑袍的術士有月光一樣的銀發和夜霧般的眼睛——但這並不能打消劍聖的憤怒,在他聽說自己會變成這樣是因為術士一個超出控制範圍的法術之後他已經喋喋不休地抱怨了一刻鐘,最後結案陳詞。

“所以你到底能不能讓我變回去?”

“這點我還是要說聲抱歉。”術士垂下眼睛:“事實上這種狀況之前我也沒有遇到過,所以還需要確認一下方法——在那之前,可以先委屈你呆在這裏嗎?”

“我會負擔起保護你的職責,並且以我血脈中的靈力和權杖上的榮耀起誓,無論如何,一定會解決這件事情。”

夜雨聲煩看了他好久好久。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個術士,但是除了這個術士之外他沒有人可相信。

——難道要他去相信一只追殺他的蜜蜂嗎?

【四】

他們互相交換彼此的名字。

索克薩爾和夜雨聲煩。

【五】

“你會喜歡這個嗎?”術士在屋裏翻找了半天之後,終於拎出來一只幹凈的淺口坩堝:“我覺得我不能讓你直接睡在桌子上?”

劍聖抱著他小小的冰雨靠在油燈旁邊郁悶,懶懶地擡起眼皮看了看:“我有別的選擇嗎?”

“似乎沒有。”術士環顧四周,誠實地搖頭。

然後在劍聖準備進行他新一輪的“亂使用法術是不科學的不健康的影響人類正常生存的”這個主題的抨擊時,空氣裏響起了微弱但確實的震動。

他看了術士一眼。

術士看了他一眼。

劍聖郁悶地用披風把自己裹得更緊,背過身去不說話。

小小的身影靠在三個他估計也沒辦法合抱的燈臺旁邊,看著頗有些可憐。

身後響起誰的腳步聲。

【六】

術士將用寬大葉片包好的小漿果放到他面前,還不到小手指蓋大小的東西,正常的他一口一個都怕塞牙縫,現在卻只能抱著一個從上到下地啃,好在漿果清甜汁水充沛,勉強安撫這種實在是有些悲憤的心態,在幹掉五個之後劍聖覺得饑腸轆轆的燒心感終於減退,旁邊忽然又遞過來一片柔軟的花瓣,他疑惑地擡頭,卻看見術士微笑的臉。

“擦一下。”他說:“吃得一臉都是。”

【七】

今晚他的棲息之地是術士的坩堝,這讓他總有一種自己半夜就會被架起火來涮了吃的錯覺。

術士用柔軟的布料在坩堝裏墊了三層,然後在征得劍聖的同意之後輕輕地將他拎了起來放進坩堝裏。

小小的一只坐在寬大的坩堝中央,頗有東方的吟游詩人們唱誦的那種畏塗巉巖不可攀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感覺。

他擡起頭看了看術士,然後又低下了頭頭。

“睡吧。”一咕嚕躺下的劍聖這麽說著。

【八】

然後像是有柔和的風吹過,屋子裏一瞬間陷入了漫長而遙遠的黑暗。

他聽見衣物摩擦的悉悉索索聲,聽見窗外的風與蟲鳴。

坩鍋裏還有淡到不仔細聞就聞不到的草藥味道,身下墊著的布料光滑而柔軟,他抱著冰雨把自己縮成一團——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太過離奇,就算是劍聖,一時也無法接受。

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龐大而陌生起來,他一個人在這裏,總覺得以往毫不在意的夜晚都快能將他吞食。

他扯著自己的披風把自己又裹緊了些,總覺得這個夜晚有些涼。

【九】

忽然之間屋子裏又有了響動,燭火被點亮,他看見術士俯身在坩鍋上面望著他,白日裏攏在袍子裏的頭發都披散下來,那種光澤讓他想起被月光染透的錦緞——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就聽見他問:"不太好睡?"

他抱著冰雨不說話。

"屋子裏是黑了點……抱歉我忘了你可能不習慣。"術士低聲這麽說著:"不過這火焰不能整夜亮著——魔法的火焰在這樣的黑夜裏總是格外受某些幽靈的歡迎,他們沒有什麽力量,卻調皮搗蛋得讓人頭痛。"

"不過還是有個小小的辦法。"夜雨聲煩看見他笑了一下,輕輕揮了揮手,燈火就又熄滅了。

然後就在他的坩鍋上方,出現了一團小小的星雲——和他在晴朗的沙漠中見過的一樣明亮而溫柔,那些霧氣甚至還會流動,在他眼中投下明滅變幻的光影。他聽見索克薩爾又低聲笑了,然後他一直揪著的披風被拎開,另一塊柔軟的布料被蓋在身上,令人安心的棉質觸感,還有些似有若無的茶葉味道。

"嗯……我想你也許需要個枕頭?"

而他並沒有拒絕術士的好意。

【十】

但是一塊被布包裹著的東西被墊到頭底下的時候他還是有些迷惑。

那東西的承托力很好,卻又不硬梆梆得讓人覺得難受——堪比他睡過的最高級的旅店裏的枕頭,而且他還嗅到了一點點蜂蜜檸檬的味道,這讓這個被星星照耀著的坩鍋整個兒都變得誘人起來:"這是什麽?"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是之前林子裏的精靈送來的橡皮糖。"索克薩爾說:"一時之間找不到更好的東西。"

"你還需要一個月亮嗎?"他又問:"我可以讓它更亮一點。"

"不用不用就這樣我也不好太麻煩你——雖然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說啊你那個法術實在是太危險了下次不要亂用,我先睡了就這樣希望明天醒來的時候你已經找到讓我變回去的方法。"夜雨聲煩不歇氣地說完這一串話之後,就掀起自己身上的布料蓋過了頭。

忽然之間有水滴打在身上。

小小的劍聖一下子掀開他的臨時被子,聽見始作俑者說:"這麽小的話蒙頭很可能會出問題。"

"而且我忽然想起你的名字。"他指了指那片小宇宙上剛剛凝聚成型就又被驅趕著散去的積雨雲。

"夜雨。"

——在索克薩爾回他自己的床上睡覺,而夜雨聲煩也認命地準備接受他偉大人生中的一晚要在淺口坩鍋中度過這個事實之後。

——這個夜晚再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只有星光始終如影隨形。

【十一】

夜雨聲煩在晨光沐浴中醒來,發現他依然在坩堝裏,周圍的一切沒有變化。

對“睡醒一覺就會發現什麽事都過去了”的期待像個肥皂泡一樣破滅了。他嘗試著自己爬出坩堝,好在是個淺口,在滑下來三次之後第四次終於成功,在抵達桌面的時候夜雨聲煩忽然想起了自己幾年前翻越一座山脈的感覺,那時候他還正年輕,剛剛在鬥技大會上博得劍聖的名號,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翻越過那座被稱為死亡之峰的皚皚白雪與蒼蒼樹林,得至頂峰的那一剎那天邊晨色初露,最燦爛的第一縷光照拂他的金發。

如今他在別人的桌子上爬坩堝,終於平躺在桌面上的時候感覺大夢重生。

所以說人生啊,真是變幻莫測得讓人害怕。

【十二】

“這樣不行。”

“這樣也不行。”

“這樣還是不行。”

他們整個白天都在各種各樣的研究中度過,夜雨想他可能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如此像小白鼠過,但是一切好像都只是徒勞無功,他們嘗試了手頭能想到且能做到的各種辦法,但是都沒能湊效。

“求你放過我咳咳咳咳咳咳。”從一團棕黃色的煙霧中冒出頭來的夜雨聲煩幾乎要咳出眼淚:“這比汙染還嚴重啊。”

術士看著他不說話,沈默地又推過一片花瓣去。

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們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劍客坐在桌子上,術士坐在桌子旁邊,看著太陽一點點地落下山,世界變成溫暖而暧昧的金色。

“你從前是什麽樣的人?”術士忽然問道。

“劍聖啊!劍聖!”拇指劍客驕傲地昂起頭來:“很厲害的那種哦!”

“嗯。”然後術士就露出了個微笑,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頭頂,像是風拂過樹葉那樣的輕柔。

劍客看著他的眼睛,那像是他見過的最為溫柔浩瀚的星夜。

“我相信。”

【十三】

日月晨昏。

轉眼間他已經在索克薩爾的坩堝裏住過了一個星期。

他們試過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但是自始至終都沒辦法讓劍聖變回原來的大小,術士很苦惱,劍客也很苦惱,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兩個都在大眼瞪小眼——其實被變成這樣說不郁悶是不可能的,但是首先,對方是無心之失,其次,對方已經足夠努力,對此劍聖也不能多說什麽,只能一邊繼續抱怨著為什麽施法術之前不能做好防護措施,一邊暗恨自己那天想抄近路的偷懶行徑。

吃是沒有問題的,睡也沒有問題,一切都好說,習慣了沒什麽不能忍。

只除了……

拇指劍聖十分憂郁。

憂郁得連話都少了。

【十四】

剛開始的幾天他還穿著輕甲睡,後來熟了一點,也稍微認命了一點,就像在旅店一樣,脫了輕甲穿著裏衣睡。但是雖然住在坩堝裏吃在桌子上沒有在外面翻山越嶺打怪獸那麽大的運動量,但是一個多星期都沒辦法換衣服——而且可預知的未來裏,依舊沒有衣服可換。

雖然他也曾三個月守在山中蹲守一只巨龍。

也曾長途跋涉過沙漠,過了大半個月出來的時候連耳朵眼裏都灌滿了沙子。

但是那是可預期的、並且做好了心理準備的。

完全不像現在這樣。

晚上睡覺的時候夜雨郁悶地躺在坩堝裏,數著索克薩爾給他做的那團星雲上的星星。

——不知道人變小了,是不是長出來的跳蚤也會變小啊。

——可惡好像真的有點癢。

他默默地翻了個身。

【十五】

而這種郁悶很快就被細心的術士發覺了。

在又一個徒勞無功的白天過去之後,夕陽西下,術士的小屋被溫暖的金色塗滿,他看著抱著劍在桌子上稍微有點坐立不安的劍聖,微笑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想……都這麽多天了,也許你願意洗個澡?”

小劍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不過很快地他又郁悶了:“怎麽洗啊我連換洗衣服都沒!”

術士聳了聳肩沒說話,只是轉身走進了裏屋。

當一杯熱氣騰騰的花茶放到跟前的時候小劍客還是連眼都瞪直了,千日紅、迷疊香和洋甘菊的氣味柔軟而暖和地擴散在他周圍,他看了看術士又看了看杯子:“你這是……”

“泡個澡很舒服的,不試試嗎?”

【十六】

茶杯大小剛剛好,水溫也剛剛好。

原本被壓抑著的某些需求在這種無意識的勾引下幾乎快要變成了野獸,小劍客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索克薩爾,總覺得已經快要躍躍欲試:“然後呢?”

“沒有然後。”術士微笑了一下:“我只是覺得應該照顧好你的生活,畢竟你會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

——他忽然覺得面前的術士也沒有深不可測到那麽討厭的地步。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討厭很簡單,不討厭也很簡單。

就還是只有喜歡最難。

術士好心地為他拿來了兩塊橡皮糖當做臺階,這樣他可以輕松地跳進茶杯裏。

“用你喜歡的方法來,剩下的我會解決。”他說:“水裏被我施了魔法,溫度不會散失——你可以泡到你覺得舒服為止。”

然後他禮貌地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黑夜一般的術士袍在暮光的金色裏逶迤一地。

劍聖看了關上的木頭門好久好久。

毅然決然地開始脫褲子。

【十七】

終於泡進溫暖且帶著花茶香氣的水中時小劍聖簡直舒服得快要咕咚一聲沈底了。杯子的深淺剛剛好只夠他一個頭露在水面上,手腳都伸開了,有興致的話還能游來游去。他十分有興致地抓來一把千日紅給自己搓澡,忽然就覺得想要高興似乎也挺簡單的。

泡久了有些頭昏,他游到杯子邊上,和一堆花茶攏在一起看著窗戶外面。

屬於夜晚的墨藍色已經偷偷地侵襲了天幕,可是屬於他的這只杯子裏依然很溫暖。

咚,咚,咚。

門板上忽然響起輕輕叩擊的聲音。

“抱歉,我可以進來嗎?”

【十八】

那一瞬間小劍聖幾乎想吐槽你愛進就進啊敲什麽門了,然後才反應過來如果術士真的愛進就進的話沒準他真的能抓起一把花茶扔他臉上。

——我很你很熟嗎就要被你看光!

他把自己藏在千日紅的花瓣下面,只露出個頭才揚聲。

“隨便!”

【十九】

術士進來的時候也濕漉漉的。

銀色的頭發披散在肩上,從頭到腳似乎都帶著溫暖而氤氳的水汽。

外面厚重的袍子脫掉了,只穿著輕薄如夜霧的裏衣,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術士,忽然覺得有些新奇,忍不住就多看了兩眼。

“順便也去泡了一下,覺得你應該也洗得差不多了。”術士大概看穿了他在想什麽,在桌子旁邊坐下來笑了下:“舒服嗎?這個味道喜不喜歡?”

“還好還好還好——不過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再泡下去就要頭昏了。”泡在茶杯裏的劍聖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差點露點,不過術士似乎並沒在意,走到櫃子跟前,從裏面取出來了一個小袋子放在桌上:“我想這個你大概可以用。”

袋子裏是一件小浴衣和幾件襯衫長褲,娃娃穿的那種,雖然說是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劍客忍不住又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兩眼:“你從那裏弄來的?”

“我想你知道穿過外面的這片森林有個村子。”術士開始解釋:“之前有一次出去的時候離那個村子很近了,想到你有可能會有需要,就去買了一點回來。”

“現在的玩具制造業很貼心,內衣也有……”

“好的,術士先生,多謝您的好意。”他趴在茶杯裏,用冰雨挑著扒拉那些衣服,最終挑出一件桃粉色的、袖口綴著乳白而繁覆的蕾絲花邊的少女連衣裙來:“但是您能和我解釋一下這個嗎?”

“啊,買五贈一。”術士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說:“贈品不挑款。”

【二十】

最後小劍聖還是裹著那件浴衣舒舒服服地躺進了坩堝裏,上方有星星,身上有千日紅和洋甘菊的香氣——感覺雖然有點怪,但是比之前實在是好上太多太多了。

被他當做枕頭的橡皮糖上蜂蜜檸檬的味道已經有點淡了,這讓他覺得有點可惜,不過這個暫時可以不被當做重點。他聽見外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咕嚕又爬起來,腦袋掛在坩堝邊上,看著術士對著他剛剛換下來的小衣服施了個清潔魔法,然後似乎註意到他的目光似的,擡起頭時聲音有點無辜。

“要幫你疊嗎?”

“不用了不用了。”小劍客趕快拒絕:“反正疊了也是要再抖亂穿上的——你很賢惠啊我都沒看出來。”

術士笑了笑,並沒打算糾正他的用詞。

“我一直一個人生活在這裏。”

他最後這麽說著,像個不算解釋的解釋。

【二十一】

他們的“關於如何讓夜雨聲煩變回原來大小”的研究依舊沒有任何進展。

有進展的是拇指劍聖迷上了泡澡的感覺,隔兩天就要來一輪,泡在水裏的不只有他,還有花朵、水果、甚至術士從遙遠的東方弄來的綠茶,他泡在水裏盛讚著這比他用過的最好的入浴劑還舒服,而坐在旁邊防止他太舒服沈底的術士只是笑:

“你喜歡就好了。”

“餵,我說。”有一天小劍客泡在柑橘花和小野莓裏:“你在這裏多久啦?”

術士還真的想了一下:“我忘了。”

“反正有很久很久了。”

他的話說得平靜而坦然,仿佛這就是件再稀松平常的事。但是落在小劍客耳朵裏,卻沒來由地不舒服起來。他是拘不住的,總覺得要生得盡歡,做盡所有自己喜歡的事才痛快,像這樣長久地在一個地方生活,對於他來說幾乎沒有辦法想象:“你不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嗎?你應該也會去森林外面的村子采買吧,考不考慮走得更遠,比如北方的雪原——”

“那裏的極光晝夜不滅,冬天的時候,那些終年不化的雪更像是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色,就好像月亮女神將她所有的珍藏都灑在了上面一樣……”術士望著他有些驚訝的眼神笑起來:“是不是這樣?”

“是,但是……”

“我在書裏都讀到過。”

“可是不會想自己去看看嗎?”

“之前的時候其實沒想過。”術士聳了聳肩。

“我和你說在書上看到的和親眼見到的肯定不一樣啦,我和你說,就也是在那片雪原,我見過紅色的極光,結果就好像整片白雪都燃燒起來一樣……”

小劍客喋喋不休地說起他的旅程,術士安靜地聽偶爾回應,自己默默地咽下了方才其實沒能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句話。

——可是聽你這麽一問,忽然之間就有點想了。

【二十二】

拇指劍聖從未有一天想到自己會遇上這樣的危機。

他原本只是坐在窗邊曬太陽,術士今天又去找一些可能對他變回來有幫助作用的原材料,陽光正好,所以他離開的時候沒有關窗子,盡情讓小劍客享受他所喜歡的溫暖。

——卻沒想到飛進來一只麻雀。

看著原來他正眼看都不會看的鳥類在窗臺上啄來啄去,拇指劍聖深感危險地往後面縮了縮,手也悄悄地按在冰雨上。

不過他這一動作卻驚到了鳥兒,那只麻雀擡起頭的時候夜雨聲煩覺得自己在它眼裏可是就是一條有點奇怪的蟲。

麻雀撲過來的時候他也一下子跳了起來,抓住窗臺下的藤蔓就滑了下去,但是他實在太小了,窗下的野草都比他高,發現自己陷入了舉步維艱境地的劍聖更驚恐地發現鳥已經向他俯沖了過來。他懷著壯士斷腕的心情刷地一下拔出了冰雨——就算他變得這麽小,想要吃掉他還是太天真了。

忽然之間一個黑影從天而降。

可憐的劍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條毛茸茸的東西糊了臉。

【二十三】

外面頗安靜了一陣,又頗喧鬧了一陣。

等到再安靜下來的時候壓在他身上的那條毛茸茸的東西終於挪開了,一只松鼠正俯視著他,正在劍聖心裏刷過他們是在搶食物嗎早知道剛才就應該用冰雨戳這只松鼠的屁股啊的想象時松鼠居然開口說話了:

“你沒事吧?”

“那只麻雀可討厭了。”他這麽說著,聲音的尾調裏還是帶著點松鼠舌頭自有的吱吱聲:“偷吃我好多松果。”

“我沒事……剛才謝謝你。”劍聖一臉郁悶:“但是你看清楚啊,我可不是松果。”

“我知道。”松鼠上上下下地看他:“松果如果長成你這個顏色,那一定是壞掉了,我們才不要吃。”

“去去去去去什麽壞掉了你才壞掉了呢。”小劍客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松果是松果我是我,不對我為什麽要和一顆松果比,說起來你是住在旁邊的松鼠嗎我知道那邊就有松樹。”

“還好你碰上我不然你一定被那只麻雀吃了。”松鼠繞著他轉來轉去:“不過我看你長得很像人類,為什麽這麽小?你是怪胎嗎?”

“去去去你才是怪胎呢會說人話的松鼠!”小劍客毫不猶豫地頂回去:“我想這樣嗎還不都是被那個奇怪的術士搞的!”

“你以為我想會說人話嗎別的松鼠都說我很奇怪!”松鼠也十分生氣:“還不都是那個奇怪的術士搞的!”

“等等奇怪的術士?”

“等等奇怪的術士?”

“你說那個索克薩爾嗎?”

“就是那個索克薩爾!”

【二十四】

術士永遠都不知道對他的同仇敵愾造就了拇指劍聖和松鼠友誼的開始。

【二十五】

說來那也是一段很蒼涼的故事了。

彼時松鼠還是松鼠崽子,在術士小屋外的松樹上無憂無慮地長大。

某一天它忽然發現它的世界不只有一棵松樹,比如松樹不遠處還有一間小屋。

就如同人類的崽子一樣,松鼠的崽子也喜歡冒險,於是它溜進了那間小屋,打開了世界的新大門。

好多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和好多看起來很好吃的東西。

“然後我就吃了他屋子裏的蘑菇!”松鼠悲憤地投訴: “可是那個蘑菇是被術士施放過魔法的!”

“吃完我就覺得肚子有點脹脹的!然後他也回來了我聽見開門的聲音就跑了!但是!那天晚上!一覺醒來之後!我居然發現我聽得懂人話,而且我還會說人話!覺得這個世界再也不能好了!”

望著努力投訴的松鼠小劍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心累。

“那個啥。”他嘗試著建議: “你媽媽沒有教過你不要亂吃東西嗎?”

“沒有!”

總之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松鼠和拇指劍聖已經建立了階級友誼。

“我就住在旁邊那棵松樹。”他指了指: “如果有什麽奇怪的事情的話你就尖叫!我聽到了就會來救你!”

“你怎麽救我?”小劍客看了看他: “你打得過那個術士嗎?”

松鼠頓時語塞,不過很快又驕傲地仰起頭來。

“我可以叼著你逃跑!或者把你藏起來!就像今天一樣!”

【二十六】

晚上的時候泡在櫻桃紅茶裏的劍客和術士投訴今天遇到的危險——是的他今天也沒能成功地變回原來的樣子。

“是我的問題。”術士點頭:“你是希望我離開的時候把你帶出去,還是希望我對這間房子做更加妥帖的防護?”

小劍客認真地想了想。

“帶我出去吧。”他說:“在你的屋子裏好悶。”

“同樣都是原來習慣了但是現在卻大到能嚇死人的東西,我寧可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和你在一起應該不用擔心會被麻雀叼走。”他想了想又笑起來:“不過遇到熊的話可能就有點困難了。”

術士也笑起來:“近身肉搏的話我是打不過熊的。”

“不過可以困住他。”

“原來我可以!”小劍客驕傲地仰起頭,拍出一朵櫻桃味的水花:“我一個人殺掉過兩只發情的熊!別的還好說差點被他們壓死!”

“真的好厲害。”術士輕輕地碰了碰他搭在杯沿上的手。

“別亂摸別亂摸,沒穿衣服呢。”劍聖嘟囔著胡言亂語把手縮進了水裏:“我之前以為黑袍子的術士都是陰沈沈的家夥,成天折騰什麽骷髏啊觸手啊帶你去看無間的地獄啊之類的。”

“但是你好像不太一樣啊——雖然也喜歡搗鼓奇奇怪怪的東西人也神神秘秘的,但是一點都不陰沈。”他偏著頭打量著術士:“不過還是那句話,安全問題很重要,安全問題很重要。”

“我以後會註意的。”術士被他的認真勁兒弄笑了:“那麽劍聖閣下,明天我能有這個榮幸,和您一起前往森林嗎?”

“這是我的榮幸。”小劍客調皮地在茶杯裏行了個禮:“術士閣下。”

【二十七】

轉天的時候他們一起出門。

該如何把拇指劍聖妥善地安置在身上這個議題讓術士頗費心,袖子太大似乎隨時會掉出去,掛在腰上或者揣在胸口又實在太不像話,小劍客站在桌子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別動你別動我試一下啊。”

術士還沒來得及回答的時候小劍客已經拽著他的袍子蹭蹭蹭地爬了上去,那種感覺頗像在豎立的海平面上玩攀巖。不過好在他身手足夠靈活,一鼓作氣地竄到了術士的肩膀上,然後又溜進了他的兜帽裏。

“這樣我還好你怎麽樣?”

小劍客說話時的氣息吹拂在他的頸邊,術士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覺得有點癢,然後又忍不住笑起來:

“好。”

【二十八】

外面的世界原來是這樣的。

小劍客扒在術士的帽沿,有些好奇地看著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大不相同的世界,天也還是那樣雲也還是那樣,樹沒有變,花朵也沒有變,倒是唯一變了的只有他。他們一路走在林子裏,明媚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落到地上就只變成星點的光斑,他看著看著半個身子都探出去,忽然就被術士用手指抵住了頭往裏面一推。

“再扒就掉下去啦。”

他嘟嘟囔囔地爬回原來的地方坐好,術士蹲下身來,在高大的七葉樹下的泥土裏細細地翻找著什麽。而他無聊地四處張望,正好和七葉樹樹幹上的一只光肩星天牛看對了眼。

天牛抖了抖觸須。

小劍聖拔出了冰雨。

【二十九】

術士剛找到他需要的菌類,一擡頭就看到一只天牛向他張牙舞爪地撲過來、他還沒來得及揮開,就感覺到肩膀上被什麽東西微微一蹬,餘光就瞥見有什麽東西從他兜帽裏像是一束光一樣射了出去。小劍客的身手依然靈敏矯健,他在空中和天牛相遇,冰雨的劍尖一下子刺入天牛的腹部,借著那股力道竟然把天牛又釘回了樹上,光肩星天牛的觸須抖了兩下不動了。小劍客得意地哼了一聲,正想像從前那樣拔劍出來挽個劍花入鞘,輕巧地落回地上,但是等他做完前兩個動作,才發現自己現在離地至少有三十個他那麽高。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忍不住叫出聲來,卻在下一秒就被柔軟微涼的掌心托住了,術士帶笑的眼睛在他面前一眨一眨:“真厲害。”

“那可是——我以前比著厲害得多!都怪你!”安定下來之後他又開始喋喋不休:“那只天牛真討厭啊我看它須子一抖一抖的就煩,它居然還想去撲你臉!不行感同身受一下,想象一只蟲子趴在我臉上我簡直呼吸就要停了……”

“所以就沖出去勇鬥天牛了?”術士塞給他一顆自己剛從灌木裏摘下來的新鮮漿果,劍聖滿足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咬破一個地方開始吮吸甜蜜的果汁。

“是啊……啊糟糕!”

“怎麽了?”

“果汁不小心滴到你頭發上了這果皮真薄……我給你擦擦?”

“沒事,晚上回去洗澡吧^ ^。”

【三十】

一切似乎變成了一種習慣。

他們每天上午出門,傍晚的時候回來,收拾好一切吃過飯就開始實驗,在幾次失敗的實驗——是的失敗也成了習慣——之後術士會端來一杯茶,把小劍聖放在裏面讓他泡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有的時候他自己也會搬來木桶坐在旁邊泡腳看書,耳旁是小劍聖喋喋不休的言語。

他從高山講到深谷,從大海講到森林。

他所描述的那些,他原本在書本都全部都看到過。

但是從這個人嘴裏說出來,卻莫名其妙地變得鮮活靈動起來,他開始逐漸懷有某些期待與好奇,像是原本平靜如湖面的生活裏忽然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如環波蕩,再也無法停歇。

“我覺得要是你在那裏,一定特別喜歡。”大爺一樣泡在香草蜜桃茶裏的劍聖得意地這麽說著:“那片森林裏有種植物,白天看起來不起眼,到了晚上全部都會發光,泛著一點點白的藍色——硬要比喻的話有點像天剛亮起來時候太陽尖尖上的那種感覺——就好像一地都鋪滿了星星一樣。”

“那種植物就叫天星草。”術士偏了偏頭看著他:“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它發出的光到底是什麽顏色的。”

“聽了你說才想到,原來是這樣。”

【三十一】

第三十天,第四十五天和第六十天。

生活依舊繼續,顛差倒錯沒有回覆正軌。

卻在他們都沒有發覺的時候,悄然開始另一種處之泰然的平靜。

【三十二】

術士在裏間搗鼓他的坩堝和魔法。

拇指劍聖在外間的窗臺上和松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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