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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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海神節,新的一年轉瞬即至。萊奧在列爾商學院的第三年也是最後一年開始了。返校之前還有一件大事——運輸業協會的開年酒會。這場酒會相當重要,一個原因當然是他一直在努力促成的泛安森軌道項目,另一個原因則是林埃利。

那天晚上,萊奧借著三分酒意,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埃利,你來了!”

埃利,這兩個音節聽起來如此悅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先看萊奧再看萊奧手裏的酒杯:“你喝了多少?”

“你”,不再是“您”了。

萊奧開心地笑著,漫不經心地回答:“幾杯吧。我剛才進來的時候遇上你叔叔,簡單問候了一下,可他還是不想跟我說話。”

“唉……”埃利臉上是一副了然的表情,“跟我來。”

運輸業協會的主席正在恭維林越炎:“您的教育太成功了,安歌年紀輕輕就是實驗室的核心專家,埃利更不用說——”他轉頭正好看見埃利,做了個非常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迎上來。埃利笑著和他擁抱。

林越炎毫不客氣地說:“我可教不了他。他幹的那些事也不是我教出來的。”

埃利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聽著,一句辯解都沒有。萊奧氣極,脫口而出:“您也在艦隊,他做了什麽您都看在眼裏,有哪件是為了他自己?”

林越炎看著萊奧的眼神混雜著厭煩和不屑:“別評價你不懂的東西。”

“我在艦隊學校只待了一年,可我知道幾支各自為戰的艦隊沒法保護安森。如果埃利不動手把所有力量都擰到一起,外敵來襲的時候,我們要怎麽應對?恕我直言,您堅持的那套價值觀只是孩子氣的理想主義,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話太過分了,越界、目無尊長、連起碼的禮貌都不顧,換做平時,他絕對不會說出口。但今天他喝醉了,喝醉的人有說真話的特權,不是嗎?

林越炎的怒氣又添了一層:“你在這兒跟我提價值觀?艦隊、法律、人命都是你們手裏的玩物!沒了你們這些人,安森才有安寧日子過。143爆炸案那四個死刑犯你忘得夠快啊!”

埃利擋在他們中間,面朝林越炎,想要阻止這場爭執:“——您別沖著他來!143年他才兩歲,那些事跟他沒關系!”

“埃利,你別管。”萊奧繞過埃利直視林越炎。盡管腳步已經有點飄,但這一刻他的腦子異常清醒。林越炎發怒了,他卻只感覺到冰冷的悲哀,就像每次為伊爾德辯護時那樣。

又是那四個死刑犯,同樣的攻擊萊奧從小聽到大。他像無望的西西弗斯,一遍又一遍重覆同樣的辯詞:“那時候議會確實已經通過了廢除死刑的法案,希梅娜女王也簽了字,這都沒錯,但新法案的生效時間是144年第1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伊爾德宣布安森進入緊急狀態沒有任何問題。召回已經簽字但還沒生效的法案再擱置一年,也是他的權力。在法律層面上,伊爾德沒有做錯任何事。您可以在道德層面質疑他的決定,可您別忘了他是個人,不是一架機器。”

那時候的伊爾德孤立無援,只有十七歲,剛剛失去母親。為什麽攻擊他的人從來都意識不到這一點呢?

“你隨便怎麽說都可以,反正解釋的權力也在你們手裏。”林越炎譏諷地說。

“我說的都是事實。我確實沒辦法完全客觀地看待伊爾德,”萊奧說著,越發難過,“對我來說,他首先是家人,然後才有其他的身份。您可以評判他,可我做不到。”

有一雙手溫和又堅決地把他拉到了一邊。萊奧想要抵抗,緊接著他意識到那是埃利。酒會場地一側有兩個小的休息間,埃利把他帶到裏邊。

萊奧根本不敢直視埃利,臉對著他,卻只能死盯著他的領結,滿腦子想的都不是要說的話。“對不起。”

“不,你沒錯,別往心裏去。我叔叔一直都那樣,生起氣來什麽都說,不是故意針對誰。”埃利的聲音忽近忽遠。

“埃利,不管別人怎麽想,我都站在你這邊。”

“我知道。”

“你和伊爾德做的事一點問題都沒有,有問題的是他們。”

“我知道。冷靜一下再出去,別再跟他較勁,也別再喝了,好嗎?”

“好。”

可萊奧出去以後,繼續端著酒杯在認識和不認識的人中間穿梭。

“您看著真年輕,和我平時在新聞裏邊看見的不太一樣……”

萊奧笑:“年輕嗎?現在還是二十歲,再過幾個小時就二十一歲了。”

“這可太巧了,祝您生日快樂!”

“多謝,但我不慶祝生日。”萊奧含混地說。他和這位不知道是誰的女士碰了碰杯,又一飲而盡。

“怎麽……林將軍也從來不過生日。”她有些吃驚地說。

埃利果然和他一樣。八年前,伊安的生日變成了他和妻子的忌日,逝者已經安眠,生者卻再也忘不掉當時的情景。他和埃利還有這份從未提及的默契。

就在這時候,有人從萊奧手中抽走了酒杯。

好像確實喝太多了。

下一秒鐘,萊奧只知道自己在車上,仰頭靠著座位,頭不停地往一側滑。有人扶著萊奧,讓他在座位上斜躺下來。但這個人並不是跟著他的警衛。

“再拐個彎就到貝戈尼亞大道了。警衛都在後邊車上。”耳邊的聲音很熟悉,讓人心安。是埃利!

萊奧下意識地道謝:“謝謝你送我回來。”

“沒什麽。下次可別再喝這麽多了。”

“我知道。”

如果我不把自己灌醉,就不可能離你這麽近。埃利,你對我的關註和照顧不完全是受伊爾德之托,對不對?你知道我喜歡你,對不對?

萊奧滿腹心事,卻一句都不敢多說;他承受不起被當面拒絕的風險。所有的驕傲和任性都在埃利面前消失殆盡。

“埃利,我真羨慕你。”

他正低頭看著萊奧,聽到這話微微一怔。

“每個人都期望我進艦隊學校、指揮學院,然後像我父親一樣當上艦長,站在伊爾德身邊。可我讓他們失望了。小時候不明白,等我明白過來,已經沒有機會重來一遍。”

“不是這樣的,”埃利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我有我的,你也有你的。”

萊奧的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鼻尖,再移到嘴唇。“我原本的那條軌道和你一致,但我逃掉了。埃利,如果我也在艦隊,就能幫你——就能幫伊爾德做些事情。這幾年我只能在旁邊看著你們,可是幫不上忙……”

“我從來沒這麽想過。你現在這樣再好不過,沒必要模仿任何人。”他堅決地搖頭。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一點:“‘戰鬥本身並不是目的。我愛的不是戰艦,而是身後的人;我拿起武器,是為了讓他們能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萊奧的喉嚨哽住了。“這是我父親說的。”

“對。”埃利稍稍側過頭,和萊奧對視。“我完全同意他的話。”

“……嗯。”

他們都沒再說話。車窗外,路兩側的無梗花櫟樹迅速向後退去。時間幾乎靜止了,埃利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無數亂糟糟的念頭和要說的話堵在萊奧的喉嚨裏。能獨處的時間總是這麽短,他一句越界的話都不敢說,但又不想白白浪費這一刻。

車正要從貝戈尼亞大道駛入安森王宮的西側入口。萊奧掙紮著坐起來,抱著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態,在減速的瞬間朝埃利那個方向倒過去。

離車門打開還有幾秒鐘。只有幾秒鐘而已。他正靠在埃利懷裏,而埃利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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