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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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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三月廿七武科定選, 宋疏妍依約親至校場為諸位武舉人量能授官,當今天子論理也該一並出席,只是早上歸安殿來人傳話, 稱幼主龍體微恙不宜受風、今日便請太後獨自移駕主事。

“陛下病了?”

宋疏妍眉頭微皺,卻才想起這兩日都不曾見衛熹至扶清殿請安, 朝華在旁低頭應了聲是, 又道:“前日同太後稟報過,說是染了風寒並不打緊,太醫署日日都去請脈的。”

她聞言頷首,心說自己這幾日是忙昏了頭、如今得了提醒才想起確有這麽回事, 只不知什麽風寒兩三日了還不見好, 看來今日事畢後必得轉道去歸安殿瞧瞧才好。

禦輦移至臺城校場, 諸位武舉人早已端端立在驕陽之下,兵部禮部的官員到了若幹, 宋疏妍被眾人簇擁著於高臺之上落座, 第一眼便瞧見方獻亭立身於自己左手一側。

群臣叩拜山呼千歲,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請眾卿平身,垂目再看校場正中那幾位待考之人, 居中者年紀稍長、身量中等氣息沈穩,一看便是久經磨礪的洗練之人, 想來便是方獻亭那日同她提起的姜潮了。

她點了點頭, 示意兵部侍郎可以開考,金鐘響後校場之內塵土飛揚,今日定選考教的科目乃是馬槍。

一旁上值護駕的正是中郎將宋明真,多年前應武舉時便曾在這一項上折戟, 今日是看得格外起勁、在妹妹身後頻頻引頸扼腕,一舉一動都與校場之上的戰況息息相關。

宋疏妍心感有趣, 回頭看著二哥調侃了一句:“中郎將這般躍躍欲試,稍後倒不妨下場同諸位武舉人切磋一番,好過單在此頓足搓手心神不寧。”

宋明真瞧出妹妹今日心情不錯,聞言亦揚眉一笑,拱手道:“這新晉入朝者總應吃個下馬威,只是臣技藝粗疏恐辦不好這差事——何況今日君侯也在,憑誰還敢班門弄斧?”

兩句話便令高臺之上的氣氛活絡起來,左右官員俱笑、又紛紛順著中郎將的話請君侯親自賜教,後者搖頭笑笑,答:“往後在軍中總有共事之日,不急於今日一時。”

他今日按制著官服,的確不便下場教導晚生,片刻後宋疏妍又聽同坐席間的兵部尚書方興笑道:“只是今日縱然君侯避得開、濯纓怕是也躲不了——他們今歲又在打賭,說制得服它的方才配稱一聲‘武狀元’。”

方氏同族之間說話相對隨意些,卻令旁人聽得越發得趣——拿濯纓作賭乃是自太清年間便在武舉人間流行起來的一種游戲,說來也要怪這馬的臭脾氣實在傳得太廣、惹得一班熱血方剛的兒郎都想一試深淺,仿佛跨得上這烈馬的背便可自此與君侯比肩,回回都是武科定選場上最引人註目的一場熱鬧。

方獻亭也知曉今歲仍免不了這一遭,他不願掃了眾人的興,此刻便無奈道:“也罷,隨了他們吧。”

擢選定次茲事體大,但實際操辦起來耗時倒沒多久,不消半個時辰校場上的塵土便漸漸落下,拔得頭籌的乃是一位臉生的年輕人,姜潮名列第三,也極出挑。

宋疏妍看得十分滿意,又在禮部官員的恭請下步下高臺走入校場,眾人皆隨她起身,兵部侍郎又在得其首肯後展讀懿旨,同場應考之人皆需等兵部衡量後再行授官,唯獨此前已是官身的姜潮被太後親封為從三品大都督府副都護,並受命隔日便北上河東協理戰事。

“孤聞卿久於太原戍守,熟谙胡人用兵之法與時下局勢之變,”宋疏妍親自將官印文書交到他手上,神情語氣皆是鄭重,“今以止戈大計相托,望卿再為社稷一謀一博。”

姜潮雙膝而跪接印受命,叩首肅聲答:“臣必不負天恩,披肝瀝膽盡力而為。”

一旁諸位武舉人只聽太後溫言應了一聲“善”,賜印授官之禮至此便算行到了頭,再悄悄側目去看負手站在太後身邊的那個一身紫衣冷面肅容的男子,猜想那便該是如今聞名天下的五輔之首潁川侯了。

方氏主君聲名煊赫,原本便在世人眼中含霜履雪尊嚴若神,揚州之後“卸甲刺字”之說不脛而走,更在坊間引得有志之士爭相效仿;眼下傳聞中的人物忽現於眼前、晚生們自難免心潮澎湃頻頻偷瞧,激動之情全然蓋過了未能一睹天子真容的遺憾。

其餘文武官員也瞧出這些後生的心思都跑到君侯身上去了,遂紛紛笑請後者容人去將濯纓牽出來——那混不吝的脾氣可不好相與,被士兵牽來的一路都在暴躁地尥蹶子,直到瞧見方獻亭才終於安靜下來,遠遠便將牽它的人甩開小跑到他身邊了。

諸位武舉人見此情狀更是興奮——傳名於世的神駒烈馬就在眼前,焉能不摩拳擦掌一平技癢?宋明真見他們一個個都有些紅了眼,便小心將宋疏妍往後拉了拉,低聲道:“仔細避開些,三哥的馬可能折騰呢。”

——濯纓的能耐宋疏妍自是早有領教的。

當初在驪山深林中便是面對白虎群狼也毫無懼色,後來每每見她都是一副高傲不屑的模樣、若非方獻亭在旁哄著恐怕都不肯讓她上背;今日它大約沒有睡好、脾氣是格外的差,一入校場被一群孔武的壯漢團團圍住、個個還都想拉住韁繩將它制服,於是當即勃然大怒,響亮的嘶鳴透著不羈與兇意,即便偶然被上了身也要在場中飛快地跑,高高躍起又重重落下、直把人狠狠摔在地上吐出口血來才肯罷休。

這等駭人的場面把一幹文臣嚇得面色蒼白頻頻捂眼,武將們卻都瞧得十分得趣,大約他們當中大多也在過去被這般摔過、如今再瞧旁人露出同等狼狽之態便有一種格外的滿足;濯纓發了一陣狂、總算令諸位武舉人們心生忌憚不敢再上前,於是緩緩在場中踱起步來,扭頭時忽而恰巧看向宋疏妍的方向,微亂的步伐一頓、黑葡萄一般的眼正如通靈般有神,下一刻竟徐徐向她走去了。

宋疏妍一楞,左右護駕的近衛更如臨大敵紛紛上前一步謹防太後受傷,方獻亭也動了、伸手牽住濯纓的韁繩用力將它制住,它卻無一絲狂躁之態,看看自己的主人又扭頭看看她,好像在說——

……它認識她。

在許多許多年前……便認識她。

他與她同時一楞,各自的神情都有一瞬出離,下一刻方獻亭的手微微松開了,濯纓於是繼續向前走,走到宋疏妍面前……輕輕低下了頭。

“這……”

眾人一片嘩然,卻不知方才還在一眾武舉人前恣意逞兇的烈馬如何竟會對太後區區一個弱女子乖乖俯首,宋疏妍卻只看著面前的濯纓出神,那一刻大抵也顧不得旁人如何看如何想了。

她畫了它許多年……盡管為防被人瞧出破綻總會在細節處故意做些區別,可其實每每提筆她心中想的都是它——在商州官道上只聞其聲的它,在驪山深林間奔若驚鴻的它,在江南春色裏愜意悠然的它,在她所不可見的戰場上……與他同生共死的它。

那人的名字與模樣從來都是禁忌、唯獨他的馬是可借的喻體,她在無數註視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畫,如今它終於從紙上走到她面前了——有血有肉、有溫度有呼吸,像是久未謀面的故友一般與她敘舊,依稀……也不似過去那般嫌棄她了。

她將手慢慢伸向它,它沒有躲避像在等待她的撫摸,油亮的毛發那麽柔軟真實,觸碰到的那一刻甚至讓她有些鼻酸;它卻又動了,側過身子對著她、看樣子是想讓她上背,一旁圍觀的文武官員見狀更是驚異,於是紛紛輕聲議論起來。

她忽然回過神,手像被火燎般匆忙收了回來,微微後退半步時神情一切如常、可眼底的情緒卻那麽狼狽——她不能碰它的,她……

他都看到了,濯纓走近時她神情間的感慨和動容,和此刻被議論驚醒時眼底的恐懼和悔意——她甚至極快地向他投來一瞥,愧疚的眼神像在對他說“抱歉”——“抱歉”什麽呢?抱歉曾與他有過一段前緣?抱歉如常人一般碰了一下他的馬?

疼痛的感覺是很熟悉的,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揚州那晚與她在船艙中獨處的時刻,明明過去他從不曾為自己感到委屈、可卻偏偏會因為她一個隱忍的眼神感到百般傷懷憋悶。

——她不應該過這樣的日子。

屬於他的一切,原本便可由她予取予求。

眾人正交頭接耳,下一刻卻見君侯親自牽著濯纓的韁繩對太後欠身,垂首道:“臣扶太後上馬。”

宋疏妍聞言一楞、心中隨即更是惶恐,卻不知他因何不知避嫌反要再引他人口舌,欲推拒之時他卻又擡頭看向她了,久違的柔情之色在層層遮蔽下露出一角,一瞬又將她帶回那個此生最為圓滿甜蜜的仲春。

他還沒有忘記她。

甚至或許……他也在想念她。

一切心照不宣就在這一刻變得確鑿,比水榭之中暧昧模糊的影子清楚上百倍,她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忍住不哭的,只有微微發顫的指尖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背;他沈默著扶她上馬,濯纓難得溫馴地一動不動、等她坐穩了才在校場中慢慢走著,他一直穩妥地替她牽著韁繩,好像時光倒流他們又一起回到錢塘的玉皇山下了。

極為酸澀的甜蜜在心底瘋狂漫溢,其實那一刻他們都說不清自己感覺到的究竟是痛苦還是愉悅,唯獨宋明真和方氏眾人的忐忑是實實在在的,畢竟都知曉二人間的前塵過往,也都察覺到他們彼此都還……

“奇哉!妙哉!”

兵部尚書方興的反應最快,連忙撫掌讚嘆為自家主君粉飾遮掩。

“我大周君臣相和上下一心,便連走獸飛禽亦有所感!這真正是社稷之福!是天下萬民之福!”

宋明真一聽暗道方氏真是能人輩出,又趕忙擦掉額角冷汗出聲應和,不明內情的文武官員見狀亦跟著一並拱手讚頌,實則那時只有知曉真相之人才會心中有鬼惶惶不安,旁人只覺得太後能降服那烈馬頗有些新奇稀罕罷了。

宋疏妍已不知他人心中做何感想,目光只含蓄地在那個為自己牽馬的男子身上流連——其實說到底她原本也沒什麽貪念,甚至此刻還覺得上天待她也算不薄,事到如今還肯給她留下最後一點念想,即便只是虛妄的撫慰也足夠令她深深感激。

就這樣走下去吧,他們誰都不必記得那些迂回輾轉的來路。

自也都不必問……那個最終塵埃落定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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