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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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摸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聲沙啞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芮芮,是我。”

“我讓你辦的事辦好了嗎?”

“就明天吧……”

“那些東西不要了,你看不用的就扔了吧……”

“別嘆氣了,以後又不是見不了面了……”

“就這樣吧,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後,他走進書房,拖著沈重的步子,拉出了行李箱。

他沒想到看見面前的行李箱時,他居然會是這樣平靜。

衣櫃裏的衣服少了一半,床頭櫃上的一面相框被收了起來,書房裏的筆記本少了一臺,茶幾上的那對情侶茶杯,半顆心也被分離了出去。

他坐在窗臺邊發楞,屋裏燈黑著,大街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新年也伴著一場大雪徐徐而至。

他在黑暗裏看著萬家燈火,突然有種和全世界隔離開來了的錯覺。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夜裏坐了多久,也許三個小時,也許四個小時……窗臺落上了厚厚一層雪,閃著銀光,晶瑩又刺眼。

黎明將至,沙發上的手機響了一聲,時疏終於從死亡中清醒過來。

全身僵硬得動不了,骨頭傳來一陣陣酸麻,他費勁地起身,像是殘疾了一樣慢慢挪到沙發上,是秋曄的短信:我下車了。

下車了就好,安全到站了就好。

他終於安心,關了手機,走進了書房,撕一張紙放在自己面前,思緒又不受控制慢慢飄走。

秋曄坐在休息區,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拿著手機訂票。

剛要點支付,老媽的電話打了進來,他嘆了口氣,接通放在耳邊:“媽?”

“怎麽又不回來了?”老媽問,明顯很不滿,“你不會就是因為怕我讓你相親吧?”

“沒有,”秋曄無奈道,“不過我也說了我不相親,你別一直給我介紹這個介紹那個的。”

“哎你這話什麽意思啊?”老媽挺生氣,“你都二十六了,我操心還嫌早啊,人家像你這麽大的都有孩子了,就你不著急。”

“我說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考慮,”秋曄說,“你別操心了,也別逼我了。”

老媽沒說話,等了半天才又開口:“那你怎麽又突然不回來了?”

“我公司有點兒急事,”秋曄心虛道,“過幾天再回來。”

“那行吧,”老媽在那頭嘆口氣,“你先好好上班,過兩天再消停回來。”

“媽,”秋曄嗓子幹澀地叫了一聲。

“怎麽了?”老媽問。

“過兩天,”秋曄深吸一口氣,認真道,“我打算帶個人回來。”

“什麽人?”老媽猜測,“同事?領導?朋友?”略微停頓,老媽又有些驚喜地道:“還是女朋友?你要帶女朋友回來過年?”

“……回來再說吧,”說完秋曄連忙掛了電話,怕老媽再多問一句他就會忍不住一股腦全交代了。

時疏一直沒有回短信,不知道是不是沒看見,秋曄想打個電話問問,不過一想到晚上他突然出現在家裏後時疏的種種反應,他突然想,給這人一個驚喜也挺好。

他楞著手機壁紙上時疏開心的笑臉,沒忍住心裏也裹上了一層蜜。

我不怕了,只要你還在我身旁。秋曄自我鼓勵般地想著,起身走近售票機取好票。

其實就在幾個小時前,火車徐徐開動的那一刻,也許他就後悔了。

幾小時的路途,他靠窗看著沿路的風景,黑夜黎明交替,突然像是回到了剛畢業那年,他跟時疏不在一個地方實習,每個周六的晚上,他就是這樣一趟趟來回奔波,只為了能見上他一面。

他想,或許他該慶幸,直到現在,這個人依舊是這樣,能讓他體驗到最開始的沖動與歸於平淡中的偶爾起伏。

瘋狂沒有什麽不好,隨性也沒有什麽不好,火車到站的那一刻,他突然就像是想通了。

他一想到時疏除夕的夜晚卻一個人守著那間空曠的房子,他就止不住的心疼。

他連這樣的陪伴都給不起,那還談什麽家呢?

他恨不得現在就飛去時疏面前,將他緊緊擁入懷裏,大聲告訴他:“我什麽都不怕了!我最怕的,就是沒有你。”

火車一小時之後出發,他去門口買了點東西吃,回到大廳的時候,時疏還是沒有回短信。

不高興了?不應該啊。

秋曄坐在按摩椅上胡思亂想著,半個小時過後,他忐忑又激動地拖著行李上了車,坐好後撥通了時疏的電話。

關機了。

手機……沒電了?

此刻正是清晨五點,時疏肯定還在睡著,秋曄笑笑自己這敏感的神經,靠著車窗看外面的大雪,到處白茫茫一片,火車穿行在漫天紛雪裏,像是要將這嚴寒刺骨給撕開一道豁口。

來時他本就游思妄想了一路,幾個小時沒合眼,腦袋昏昏沈沈的,這會兒稍稍踏實下來,又想著待會兒就能看見時疏了,心裏被興奮塞得滿滿當當,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周圍有很多人在吵,亂七八糟講著話,他抱著頭蹲在地上,被一群人擠在最中央,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居然還趁混作亂,往他頭頂吐了口口水,他氣得渾身發顫,猛然擡起頭,才發現這群對著他指指點點罵著臟話的人他都認識,全是他們家親戚……

時疏呢?時疏去哪兒了?

他費力擠開人群,向前望去,只見時疏右腳纏了一層又一層繃帶,一瘸一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視線……

一步一步,走得那麽艱難,那麽緩慢,可他在後面使勁追,使勁追,卻怎麽也追不上……

“時疏!”秋曄猝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臟不停翻騰著,緩了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火車上,腿上傳來一股黏糊糊的涼意,他低頭一看,膝蓋那兒不知怎麽濕了一大團,他轉過頭,旁邊座位抱著小孩兒的年輕媽媽連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剛喝水不小心灑出來了,”說著趕忙從包裏抽出一卷紙遞給他,“你快擦擦。”

秋曄恍惚著接過了紙,按在褲子上吸了吸水。

“給叔叔道歉,”年輕媽媽見他臉色不太好,皺眉責罵懷裏的孩子,“你把水灑叔叔褲子上了,媽媽怎麽跟你說的。”

“叔叔對不起,”小孩兒說,嗓音稚嫩又膽怯。

“沒事兒沒事兒,”秋曄笑笑,心想我還以為你朝我吐口水了,“你幾歲啦?”

“六歲啦!”小孩兒見他沒有責怪之意,膽子大了起來,愉快地說,“今年要上一年級了!”

“真棒啊,”秋曄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小孩兒話很多,一路上都樂呵呵地講同學怎麽啦,學校裏怎麽了,他喜歡哪個老師,煩得他媽媽直嘆氣。

秋曄很少接觸小孩兒,覺得自己以後應該也沒什麽機會養小孩兒,不過條件允許了領養一個倒是可以,又覺得這小孩兒實在是可愛得叫人喜歡,聽他這麽不停嘰嘰喳喳倒是不覺得煩,反倒挺解悶兒。

“叔叔,”小孩兒撲棱著大眼睛,“你剛剛做噩夢了嗎?我聽見你說夢話了。”

“是啊,”秋曄想起夢裏時疏那個背影,心裏不覺一緊,聲音也有些低沈下去,“叔叔做噩夢了。”

“你剛喊名字了,”小孩兒好奇地問,“是你女朋友嗎?”

“你這孩子,”他媽媽瞪他一眼,“瞎問什麽呢?再說叔叔要嫌你煩了。”

“沒事兒沒事兒,”秋曄笑笑,“他挺有意思的。”

他媽媽無奈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媽媽做噩夢的時候就會喊爸爸,”小孩兒湊近他小聲說,“我沒睡著,全聽見啦。”

“是嗎?”秋曄裝作驚訝地看著他。

“是!”小孩兒來勁了,“我也老做噩夢,不過我沒有女朋友,也只好喊爸爸了。”

秋曄看他一臉郁悶的可憐樣兒,沒忍住樂了半天。

“我爸爸不在家,”小孩兒繼續說,情緒突然有些低落,“我太想他了,我跟媽媽都想他,”說到這他又突然眼睛一亮,興奮道:“不過現在過年了,我跟媽媽要去看他了,待會兒我們就能見面了!”

秋曄看他興奮的樣子,突然有些感慨。

人總是見不到了才體會想念,有了距離才產生不安。平淡日子裏的刺,細小卻遍布萬處,等真正顯山露水了,才發現自己實在不堪一擊。他再次拿出手機,撥通對方的號碼。

依舊是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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