泮永輝辭去原本工作已將近二十來天。在這二十天內，口袋只出不進，這讓他有些著急。他見常可莫渾身無力地癱坐在躺椅，忍不住催促道：“可莫，怎麽不繼續了？”

範柏舟也頗覺疑惑，雖然左手依舊握著手機，視線卻拋向常可莫面孔，“怎麽，那個禿子罵你了？”

常可莫聳拉著腦袋兩眼無神，怔怔望著畫缸外壁上的精美花紋，有氣無力道，“我媽...”

範柏舟雙眉一緊，擡腳踹在他膝蓋，“那你還不快回去？”

雖然心中既有疑慮又有擔憂，但畢竟這二十年以來，母親對自己關懷備至。他一咬牙，雙手撐在扶手用力推起身子，三兩步沖出辦公室。

“可莫...”泮永輝伸長脖子望著常可莫離去，與範柏舟問道：“他怎麽了？”

範柏舟的註意力重新回到手機，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答道：“他媽出事了唄。”他打開微信，見夏微末依舊沒有回消息，只好輕輕嘆了口氣。

泮永輝並未在意他的情緒，只是轉頭望向陽臺之外的萬裏晴空，心道：不知道晨寶在幹什麽？

常可莫驅車駛向父母所住的蓮花公寓，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右手食指不斷敲打著裹住方向盤的皮革。當他心中不安的時候，便會有如此的小動作。

此時的他既緊張又擔憂，同時還有深深的愧疚。母親向來身子硬朗，雖然將過半百，卻從未有過大病大痛，這次為何忽然有了異恙，難道是被我氣的麽？

他深深吸了口氣，見寬闊的馬路上不見一輛汽車，便愈加用勁地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一陣轟響，車輪滾滾，愈加迅疾。

熟悉的鐵門。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原本的蒼白，貼在門上的那塊金底匾額，“文明家庭”四個宋體字光輝依舊。

常可莫一口氣沖上五樓，氣息尚未平穩，擡手便要叩門。手指離鐵門尚有幾公分的距離，即不敢再前。

我還有什麽臉面去見父母？

但終究，骨肉是母親給的，血液臟腑是父親贈的，這麽個活生生的肉體，受了多少父母的恩惠？

他深深吸了口氣，擡手輕叩鐵門，過不一會，門被打開，常爸爸露出半個人，見站在門外的是常可莫，便立時皺起雙眉要將門關上。

常可莫趕忙伸腳抵住鐵門，向常爸爸身後望了一眼，輕聲道：“媽還好嗎？”

常爸爸的臉色愈加難看，伸手狠狠將他推開，“用不著你關心！”言畢，即“砰”地一聲關上鐵門。

躺在臥室的常媽媽聽見巨響，掙紮著坐起身子向門口看去，沙啞著嗓子問道：“是可莫回來了嗎？”

常爸爸後背貼著鐵門，痛苦地搖了搖頭，“是一個推銷的，我把他趕走了。”

“哦。”常媽媽有些失望，用手肘撐著身子緩緩躺下，“也不知道可莫過得怎麽樣。”

常爸爸輕輕嘆了口氣，仰頭望向微微有些發黃的天花板，答道：“中午的時候老李打來電話，說我拜托他的事已經辦妥了。我向他問了可莫的消息，他說可莫看上去精神好多了。放心吧老婆，要是可莫有事，我會第一個沖出去的，畢竟是咱親生兒子...倒是你，為了兒子多少也得吃點東西吧？”

常媽媽終於露出笑臉，“好，晚飯我多吃點。”

常爸爸心下歡喜，快步走去臥室，去到床邊蹲下。他忽然發現，妻子的額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皺紋。盡管打心眼裏厭惡那個不孝子，但是為了自己的妻子，他背著良心說了謊話，“對，你是要好好吃點。雖然小凡現在不是可莫的女朋友，但是可莫對她這麽好，她一定會被感動的...而且啊，可莫現在很努力地在拼搏，我們可不能拖他後腿。”

常媽媽並不是個愚笨的人，她見常爸爸講話的時候目光四處游走卻偏偏不敢看自己，顯然是在說謊。但是她能感受到常爸爸真真切切的關心。

她忽然想起兩人在杭州度蜜月的時候，她見新聞上說淩晨兩點將有百年一遇的流星雨，便執意要熬夜賞景，常爸爸拗不過她，只好答應。冬夜，兩人並肩坐在冷清的西湖邊上，仰頭等待著世紀盛景，離兩點尚有半個小時，她輕輕打了一個噴嚏，常爸爸立時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拒絕，常爸爸用力將胸脯拍得“當當”作響，“放心吧，我身體好的很，不會有事的。”結果突然下起了暴雨。常爸爸迅速脫下毛衣擋在她頭頂，兩人倉皇回到賓館，進門之後卻大笑不止。翌日，常爸爸咳嗽不斷，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昨夜在湖邊受了寒，常爸爸卻說是昨晚睡覺的時候踢了被子。她明白，愛人這麽說，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自責罷了。自那時起，她便知道自己沒有嫁錯人。

常媽媽側躺著，望著自己的丈夫莞爾一笑，輕聲說道：“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常爸爸順從地將腦袋探了過去。

常媽媽輕輕吻在他臉頰，柔聲說道：“老公，我這輩子沒嫁錯人。”

常爸爸一楞，黝黑粗糙的面孔竟漸漸浮起紅暈。片刻之後，他熱淚盈眶，用力點頭道：“哎，老婆！你等著，我這就去買菜...我們晚上吃點好的！”

常媽媽紅著臉嘟起嘴撒嬌道：“要是在路上遇見賣烤紅薯的，記得給我買~”

“好！好！”常爸爸連連點頭，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膛。

誰說四五十歲的女人已經老了，撒嬌的威力依然堪比火星撞地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