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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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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孟楊還在那裏說著:“既然王家也對金玉良緣有點意思,薛家更是迫不及待要將女兒嫁給賈寶玉了,賈家的二夫人更是對薛姑娘滿意的不得了,倒不妨滿足他們的心願。”

姜玨掐了把手心,讓自己從七上八下的思緒裏回過神,道:“薛家人和賈家的二夫人那些小打小鬧根本上不了臺面,滿賈府裏都知道金玉良緣又怎麽樣?只要史太君不點頭,薛姑娘就進不了賈家的門。”

孟楊道:“能讓史太君點頭的怕只有王家了。”

姜玨道:“賈家貪了林姑娘的家產,需要遮掩過去,賈家人不是傻子,況且之前他們也不認為自己迫切的需要和王家聯盟。”

孟楊敲了敲手邊的邸報,道:“現在他們十分需要了。”

這上面正有甄家被抄的消息在。

“四王八公雖同在京城,但真要說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來,還得是甄家和賈家,如今甄家被抄,賈家上下必然得犯嘀咕。”姜玨道,“王子騰會意識到,這是他的機會,他必須得抓緊這個機會,成為賈家最親近的同盟,從而抓住五皇子這把通向權利頂峰的鑰匙。”

“如果薛姑娘嫁給賈寶玉,就意味著接連兩代賈家二房的主事人都有他們王家的血脈……長房能承襲爵位算什麽,那個生了皇子的娘娘可是二房的,賈家二房才是五皇子正兒八經的外家,就沖著這個,大房也不敢和二房分家,只要不分家,二房就能頂著國公府的名頭。”孟楊摸摸下巴,道,“這可真是天賜良機,連陛下都幫你呢,若不是此時甄家被抄,王家可沒這個機會。”

姜玨笑了一下,眉頭仍舊皺著,道:“這也只是咱們的推測罷了,王家和賈家究竟會如何還尚未可知。”

孟楊卻信心滿滿:“但凡史太君腦子還能清醒點,她就能意識到一個孤女所帶來的的價值,當然沒有留著王家血脈的薛家姑娘大。”

“是啊,林姑娘不過一介孤女,否則賈家怎麽敢如此肆無忌憚的欺負她!”姜玨冷冷道。

孟楊拍拍他的肩,道:“你想給林姑娘報仇,日後有的是機會,如今最重要的還是促成薛家和賈家的婚事。”

姜玨點點頭,忽然問道:“今日史太君又請人去你們府上說情了嗎?”

說到這個,孟楊撇了撇嘴,道:“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我覺得這老太太腦子似乎不大清醒了,還找人說和呢,她直接遞了帖子到我家裏,想要見我母親,說是她孫子不小心冒犯了我,她特地來替她孫子致歉。你聽聽這話,她什麽意思?這是有腦子的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首先,我們家和賈家就沒什麽私底下的交情,她這麽冒冒失失的就遞帖子來了,我娘是接還是不接?其次,我娘和她都是國公夫人,本來可以平等相交的,雖說他家如今破敗了些,可到底國公府還在那立著,我娘不會不給她這個面子,可她偏偏一上來就說你們家是皇後娘家,我們家只是賢德妃娘家……巴拉巴拉,惹人討厭。第三,她孫子得罪的是我,她替她孫子致歉,怎麽致?跟我道歉嗎?她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國公夫人啊!就算她不記得,她一這麽大年紀的老太太來跟我道歉,算什麽事啊!”

孟楊滔滔不絕,可見是被氣壞了。

“真的,我算看出來了,這老太太別的事上腦子可能還算清醒,一遇到她寶貝孫子,就一腦袋漿糊。這樁婚事恰恰又事關她寶貝孫子,我看指望她有腦子有點難。”孟楊不無憂慮的說道,“咱們還得想個別的主意。”

“有。”姜玨道。

孟楊奇道:“這麽快就想到了,還是一早就想到沒說?”

姜玨不答,只說自己的主意:“林姑娘今年不過及笄,薛姑娘卻已經十七歲了,她耽擱不起了。”

“啊……是,所以呢?”孟楊還沒領會到姜玨的意思。

姜玨直接道:“我想請我家太太替我去賈家求親,史太君拒絕一次,就去兩次,她拒絕兩次,就去三次,只看薛姑娘耽擱不耽擱的起這個功夫。”

“哇!”孟楊是真沒想到這個,“那你不怕你這一去,激的史太君不管不顧的直接給賈寶玉和林姑娘定親了?”

姜玨一笑,道:“你知道當年林老爺去世之前,將家產分了我弟弟妹妹各一份麽?”

孟楊一怔,旋即笑道:“賬本!”

“行!”孟楊豎起大拇指,“史太君如此迫不及待的想促成賈林之婚事,還不是為了掩蓋他們家裏動了外孫女的家產這事,你握住她這個把柄……哎,你手裏既然有這個把柄,怎麽不早說?”

姜玨道:“之前我也不知道賈家的當家人這麽無恥,連自家外甥女的家產都動。”

雖說黛玉之前便告訴他了,可在孟楊這裏姜玨的確是和孟楊一起得知的這個消息。

姜玨想,等哪日……還是得和孟楊坦白一下。

等征得黛玉的同意之後。

而提親這件事也不像孟楊說的這樣簡單,家中長輩的想法且不論,姜玨首先要做的還是要取得黛玉的同意。

這一次,不是權宜之計。

這一次,姜玨是真心想娶黛玉的。

孟楊道:“的確。賈家這種做派,真是讓人想說一句厚顏無恥啊,吞了林姑娘這麽多家產還不夠,還想借著林姑娘嫁進他們家裏,將從前這些無恥之事抹除……林姑娘嫁到賈家,何止是將從前的事抹平,他們家這是想把林家的家業全吞掉啊!”

姜玨冷笑:“史太君還覺得這是為外孫女好呢,惡心至極!”

“賈家人真是世代相傳的厚臉皮。”孟楊評價道。

孟楊又痛罵了賈家幾句,就聽外頭丫鬟敲門,來問姜玨何時擺飯。

孟楊正好罵累了,就催著姜玨趕緊讓人上菜。

“我這裏是酒樓嘛……”姜玨嘀咕道。

孟楊道:“你們家從南邊帶來的廚子做南方菜就是地道。”

姜玨道:“你喜歡?那你讓你家廚子來這裏拜師。”

孟楊佯裝不滿,道:“我還以為你要直接把廚子送給我。”

“送給你?我們家老太太那裏我可應付不了。”姜玨道。

兩個人都是在外頭野慣了的,不管什麽食不言的規矩,邊說話邊吃完了一頓飯,歇了會兒孟楊便告辭回家了。

姜玨自己在屋裏呆坐了一陣子,起身到外頭去散步,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之前他和黛玉見面的池塘邊。

因為計劃尚未完善,姜玨還沒有約黛玉見面,此地又有些偏僻,否則那夜黛玉也不會躲在這裏獨自憂思,姜玨也不會走到這裏來躲清靜。

偏偏,就是這麽湊巧,姜玨和黛玉就在這裏遇到了。

當時姜家上下都在歡欣鼓舞,唯有這兩個人悶悶不樂。

姜玨有些慶幸的想,緣分二字,倒並非是無稽之談啊。

既想到緣分二字,姜玨便不由得想追究一下他和黛玉的初遇。

奈何當年的姜玨著實沒將這個半路冒出來的表妹放在眼裏,以至於姜玨對黛玉的第一印象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而是為林如海守靈時哀哀哭泣的黛玉。

悔之晚矣。

姜玨模糊的記得當年的小姑娘年紀雖小,卻不論是學識容貌還是氣度,都遠勝同齡人的。

我好像還送過她幾本書。姜玨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時候一路同行,姜玨為避嫌,輕易是不往女眷那邊去的,是以他見到黛玉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的過來,且那時候他覺得這個新表妹和旁的表妹相比起來,除了長的好看一些,並沒有別的特別的。

我當時竟然是這樣想的?姜玨努力挖出了自己當年的想法,無比震驚,我當年的眼神有這麽差勁嗎?

姜玨有點不能接受。

幸好,黛玉並不知道此事。

黛玉……

如今姜玨倒是堅定自己的心意了,可是黛玉呢……他尚且不知道黛玉的心思呢。

姜玨在情之一字上開竅的晚,但他卻無比堅定。

姜玨在確定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便知道,他此生絕不更改,同時,他也知道,他永遠不會勉強黛玉。

……

翌日用完早飯,林氏尚未去處理家中事務,和黛玉、林然坐著說話,外頭有丫鬟來回,道是賈家來人接林姑娘回去了。

黛玉本能的有些厭煩,她才來了姜家幾日,外祖母就這麽迫不及待的要接自己回去了,是想要逼自己立即和賈寶玉定親嗎?

林氏見黛玉臉上笑意盡褪,嘴角繃直,心道,賈家這是做了什麽事,惹得脾氣這麽好的黛玉都能如此生氣?更別提,在林氏這個姑姑和史太君這個外祖母之間,黛玉向來是更親近外祖母的,今日倒不樂意回到外祖母跟前去了,可見賈家這事做的過分,且這事八成還和那位賈家最尊貴的老太太脫不了幹系。

自那日太醫來看了說黛玉心思郁結之後,林氏便著重註意著黛玉的心情,然後就發現,黛玉的確心事重重,很有些郁郁寡歡,她委婉的試探過,林然也問過,奈何黛玉總是不說,她們不想強逼黛玉,便一直想方設法的逗黛玉開心,不過如今看來,癥結在賈家,她們做再多也是治標不治本。

林氏笑道:“快將人請進來。”

黛玉垂首不語,又聽林氏道:“然姐兒,你姐姐身上不自在,怎麽還讓她坐著?快扶她去那邊榻上躺著。”

林然還在為黛玉要走的事不高興,一聽這話,懵然道:“啊?”

黛玉已快速領會了林氏的意思,一手扶住林然,一手揉著額頭,道:“是不大好……”

林然傻傻的扶著黛玉到美人榻上躺下,丫鬟貼心的拿來薄毯蓋在黛玉腿上。

紫鵑見狀,心更是往下沈。

姑娘如此排斥與寶二爺的婚事,以至於不願回賈家。

紫鵑既同黛玉好,又心系賈家,最兩全其美的法子就是黛玉嫁到賈家來,她就不必左右為難了,可如今……

紫鵑痛苦的想,姑娘孤零零一個人,除了賈家,哪裏還有更好的去處呢?日後她跟著姑娘,又會如何呢?

賈母派來接黛玉的人,自然是她無比信重的嬤嬤。

榮國公府的下人再眼高於頂,表面功夫向來是做的挺不錯的,尤其是老太太身邊伺候的人,規矩禮數是錯不了的。

來人一進來便要下拜,林氏忙讓人扶著,神情憂慮道:“嬤嬤來的不巧,黛玉身上不大好……”

這人既是賈母的心腹,自然知道老太太多疼這個外孫女,聞言神色凝重道:“姑娘哪裏不好?既如此,才該回府裏,老太太為姑娘請太醫診治。”

黛玉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過是貪涼,歇兩日便好了……表哥已經請過太醫了。”

表哥?此話一出,別說是那嬤嬤,就是林氏和林然都差點都反應過來黛玉說的人是誰。

幸好林然眼角掃過桌上擺著的一面姜玨帶回來的西洋鏡,想到了姜玨,黛玉慣常不就是稱呼姜玨為“表哥”的麽!

林然忙道:“我見姐姐身上不自在,就去求我大哥哥,我大哥哥特地請了太醫來,太醫說姐姐雖只是小病,但還是靜養為好,不好輕易挪動的。老夫人向來疼姐姐,她老人家若知道姐姐病了,定然也不忍心姐姐奔波的。”

這話說得又懇切又堵嘴,那嬤嬤也不能說他們家老太太硬是要病著的林姑娘回賈家去,只好勉強笑著謝過姑太太,又關心了幾句黛玉的身體狀況,才告辭離去了。

這人一走,黛玉松了口氣,將腿上的毯子掀開,道:“夏日裏還要蓋毯子,我真是要熱的中暑了。”

林然掩唇笑道:“雖說是裝病,也得裝的讓人家相信嘛!”

黛玉抓下來她的手,道:“這麽好笑?”

林氏道:“別鬧了。這個法子也只能用這一回,玉兒……”

黛玉起身道:“多謝姑姑為我這一番,我……只是此事說出來,姑姑也無能為力,我不願惹姑姑煩心。”

林氏拉著她的手坐下,又讓丫鬟婆子們都下去,屋裏只剩下林氏、黛玉和林然三個人。

林氏溫聲道:“暫且不論我是否有這個能力,你將事情說出來,也是個發洩的口子,否則老是悶著,倒容易生病了,那日太醫還說你郁結於心呢。”

林然道:“人家都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咱們三個人加在一起,總不能一點主意都沒有啊!”

林氏輕斥道:“哪裏學來的這話?”

“哎呀,姑姑,咱們先聽姐姐說話。”林然道。

黛玉心道,倒也不是一直憋在心裏,她已經同人傾訴過了。姑姑說的的確有道理,話說出來後,雖說尚未有解決之法,但心裏的確好受了些。況且,姜玨還說要幫黛玉想辦法解決這個煩惱,姜玨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不若等等他的消息,到時候事情已經解決,林氏和林然也不必跟著一起發愁了。

這樣想著,黛玉便道:“還請姑姑再等兩日,到那時,我一定一五一十的將前因後果都告訴姑姑。”

林氏道:“我原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只要你別為此煩心就好。”

黛玉笑道:“我曉得,姑姑放心。”

林然見林氏不問,縱使再好奇自然也就不問了。

倒是林氏若有所思,黛玉這個年紀,她又想避著賈母,最大的可能就是因為婚事了。

那麽就是,賈母為黛玉物色了一門婚事,而黛玉並不滿意這樁婚事。

依林氏這些年對賈母的了解,她都不用想就知道賈母覺得最合適黛玉的人選一定是她的寶貝孫子賈寶玉。

要說賈寶玉這個人,相貌倒是好,只是男子立世,是要擔責任,興家業的,樣貌再好都是其次,這兩樣賈寶玉絲毫沒有做到,且依林氏這些年和賈府的交往中了解到的賈寶玉這個人,他也絲毫沒有這個想法。只靠著祖宗蔭庇過日子,那不就是坐吃山空?這樣的男子,怎麽能讓人托付終身呢?

至於賈家的爵位,林氏又不是那無知的婦人,承繼賈家爵位的是賈家長房,就算賈寶玉的同胞姐姐是皇帝的妃嬪,也不能吹枕頭風吹的讓皇帝下旨將爵位傳給二房,除非大房死絕了,否則這樣藐視禮法,皇帝就等著禦史言官到朝堂上撞柱子吧!

所以說,除掉榮國公府這層光環,賈寶玉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次子而已,況且他又不思讀書,成日家混跡丫鬟堆裏,京城中的王孫貴族家裏是不可能願意將女兒嫁給他的。

不過賈寶玉雖然不爭氣,但架不住他姐姐爭氣呀!那宮裏的賢德妃娘娘還給陛下生了個皇子,無形中也給賈寶玉擡高了不少身份,畢竟賢德妃可是後宮裏除了皇後娘娘唯二給皇帝生育了皇子的妃嬪。

是以,就算賈寶玉不務正業,日後怕是沒什麽好前程可言,就憑著家裏和他的皇妃姐姐,也能找門比黛玉還好的婚事才對。

倒不是林氏刻意貶低黛玉,畢竟不管林家曾是五世列侯還是林如海曾經高中探花,那都是過去式了,如今的黛玉,縱然手握千萬家資,也不過是個孤女,不能提供給賈家任何朝廷中的助力……等會兒,林氏想到這裏,忽然覺得自己抓到了根源,賈家想讓黛玉嫁到他們家裏去,不會是為了林家的家產吧!

林氏想到了一個詞,“吃絕戶”。

大夏天的,林氏硬生生被這個念頭逼出一身冷汗來,那可是……那可是黛玉的親外祖家啊!他們真的能做出這種無恥至極的事來嗎?

可,林氏看著正和林然說話的黛玉,賈母對黛玉的疼愛林氏是看得到的,黛玉這個身在其中的人想必感受更深,可如今黛玉卻躲著賈母,那不就是賈母在不顧黛玉的意願嗎?

女子的終身,事關一輩子的大事,賈母都能枉顧黛玉的意願……她要真想別的,也不是不可能啊。

“姑姑?姑姑!”林然察覺到了林氏的眼神,過來推了把林氏,“姑姑!您怎麽了?”

林氏猛然回過神,楞楞的看了會兒林然,才道:“哦……我想著昨兒老太太說有事要說,要我今日過去一趟,我倒是忘了……”

林然有點不大相信,姑姑的表情好像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老太太又不可怕,不過大人嘛,總有點自己的小秘密,林然很善解人意的沒有戳破。

“那姑姑快去吧,我陪著姐姐。”林然道。

等林氏走了,林然小聲道:“姑姑一看就是隨口糊弄我們的。”

黛玉笑道:“姑姑許是有別的事要忙,不好同我們說。”

“大人好麻煩。”林然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我聽姑姑跟前的人說,老太太惦記著要給大哥哥說門親事,可大哥哥不願意,老太太正氣悶呢。大哥哥成親,又不是老太太成親,大哥哥不願意便不願意,老太太生什麽氣?大人真的好難懂。”

倒是黛玉聽到姜老太太在給姜玨尋摸親事時,楞了一楞,旋即想到,以姜玨的年紀,若不是他去西洋一趟耽誤了幾年,如今怕不是連孩子都有了。

只是,不知道姜玨為何不願意成親呢?黛玉有些悵然若失。

親事就像是橫在黛玉喉間的一根刺,不致命但讓人坐立難安。黛玉的婚事就算不落在賈寶玉身上,也不知落在哪個不知名的陌生人身上,前途未蔔,怎能不讓人如鯁在喉呢?

林然見一會兒姑姑出神,一會兒姐姐又心不在焉,托腮沈思道,難道姐姐也已經是難懂的大人了嗎?

……

榮國公府,賈母沈著臉聽完嬤嬤的話,半晌無言。

鴛鴦倒了杯茶遞到老太太手裏,道:“老太太,喝杯茶消消氣。”

賈母將茶杯重重的放回到桌案上,冷聲道:“好啊,一個個的,看著我老了,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嬤嬤垂首不敢說話。

鴛鴦勸道:“老太太消消氣,林姑娘還小,興許就是被人幾句話哄騙了去,且那姜家同林姑娘親近的都是姓林的,林姑娘不懂事,被這些人仗著同姓的緣故給騙了,還得是老太太勸勸林姑娘,外頭的人多少心眼子,哪裏是林姑娘這個從沒出過閨閣的女兒家能應付的來的?”

賈母恨恨道:“那幾個姓林的同她隔了多遠,兩輩子沒見過的親戚!我可是她的親外祖母,她又在我跟前長了這麽大,如今倒不信我,偏去信外人了!”

鴛鴦道:“還不是那頭太會花言巧語了,商賈之家,下賤之地,可不就靠著這張嘴麽!否則去哪裏搜刮來那些銀子!”

說到商賈之家,賈母心口更疼了:“商賈的確下賤!”

鴛鴦知道,賈母這句話說的不是姜家,而是薛家。

薛家寄居賈府多年便罷了,還一味的傳那個金玉良緣,老太太一概將她們當做小醜從不理論,二太太竟還聯合宮裏的娘娘暗示此事,幸好當時被老太太給擋了回去,娘娘後來不再提起此事,二太太也當這事沒發生過,雖然薛家仍不肯放棄,但老太太根本不將她們放在眼裏。孤兒寡母,家裏還有個靠著賈家庇佑才逃出命的混不吝,不足為懼。

然而,誰知道就是這個老太太瞧不上的一家,竟有本事搬來王家做靠山。雖說王夫人和薛姨媽都是金陵王家出身,但賈家還好,薛家早已敗落,王子騰對他嫁到薛家的這個妹妹向來是不怎麽看在眼裏的,更別說這個妹妹家裏還有個不成器的兒子,當年賈雨村借薛蟠之事攀上王子騰,王子騰更多的是看重這人的本事,至於他掩蓋薛蟠打死人的事倒在其次了。而如今,王子騰竟然能把信寫到賈政這裏來,暗示賈家最好促成“金玉”之事,讓老太太惱火不已。

在老太太看來,寶二爺和林姑娘的這樁婚事乃是天作之合,二人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是一百萬分滿意的,二老爺那裏自不必說,他是個孝順孩子,老娘都願意了,他還敢說什麽。偏二太太一直語焉不詳,說什麽老太太那年不是說了寶玉命裏不能早娶等話,不如再等等,誰不知道二太太這話就是托詞,她不過是不滿這樁婚事罷了。鴛鴦心知二太太這不只是不滿林姑娘,更不滿老太太越過她這個親娘就給寶玉定了婚事,或許二太太也不是多滿意寶姑娘,她就是不願意就這麽遂了老太太的意。不然若是二太太真那麽喜歡寶姑娘,何苦為了一個沒譜的婚事將她一直耽擱到如今這個年紀還不定親呢?這怎麽看都不像是疼,分明是拖累了啊!

之前二太太不過是暗中助長府中的流言,老太太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敗壞的是她薛家女兒,老太太可不費那個心思去!一兩個流言蜚語傷不到男兒的名聲,可這種流言對於女兒家卻是致命的,在賈府傳還就罷了,若哪一日被那個下人傳到外頭去,寶姑娘真是除了寶二爺誰也別想嫁了,而如果寶二爺不娶她……唉,鴛鴦在心裏默默嘆氣,這一步可真不是明智之舉。

不過,那都是之前了,如今眼瞧著形勢竟然要變了。

王家竟然堂而皇之的支持起金玉良緣來,還將這話遞到賈政那裏去,一副賈家不同意這門婚事,王家就和賈家割席的架勢。

鴛鴦只覺得不可思議,賈家可是國公府,王家的爵位早就到頭了,當年二老爺娶二太太,二太太可算得上是高嫁了,若不是為著老一輩的情分,這樁婚事能不能成還在其次呢!而璉二奶奶能嫁給璉二爺這個賈家爵位的繼承人,可不是靠著二太太的面子,那是老太太喜歡鳳姑娘,二太太真當王家的姑娘那麽好啊?若不是鳳姑娘實在是百裏挑一難得的人物,老太太可不會願意。

如今王家倒敢和賈家叫板了,鴛鴦真不知道那王家哪來這麽大的氣勢。當然最主要的是,鴛鴦瞧著老太太這怒氣沖沖的樣子,怎麽像是老太太還受不住王家的威逼似的?

鴛鴦當然不知道,那是因為賈家如今不能失去王家這個聯盟。

四王八公這個名頭說的好聽,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還要各自飛呢,四王八公平日裏算得上交往頻頻,北靜王口裏還說著世交,可真到了實處,不見到切實的利益他們是不可能牢固的站在賈家這一邊的。這個時候最堅實的同盟就是姻親,只有姻親才稱得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史家一門雙侯,如今也慢慢敗落了下來,史家兩個侯爺這兩年都被陛下借故擼了實職,不過落個侯爺的名頭在,薛家就不必說了,就剩下了個背著人命案的薛蟠,如今也就是王家的王子騰最有實力了。

賈母看的明白,宮裏的五皇子要想有個前程,不說那個遙不可及的儲位,就說將來受他的皇帝父親重用,封個親王爵位呢,也需要外頭有個強有力的外家支持。當然不只五皇子需要外家,賈家更需要宮裏的娘娘和皇子來撐住家裏不敗落。

可看看自己家裏的兒孫們,兒子這一輩賈母是不指望了,老大不思做官,也就只能靠著爵位混吃等死了,老二這個官是先皇當年開恩賜的,這輩子也就做到頭了。

孫子輩的,長房只一個賈璉,辦事能力倒強過他爹許多倍,只可惜身上那官是捐來的,也沒什麽上升空間,且他的心思同他爹一樣,也不在做官上頭,二房倒是出過一個讀書讀得好的賈珠,可惜早早去了,剩下的寶玉……就算賈母再疼寶玉,再偏心寶玉,也不能昧著良心說寶玉能擔下賈家的前程這種話,這倒不是說寶玉沒那個能力,要說讀書,賈母相信寶玉只要肯用心,考個功名還不是唾手可得,可問題是他沒那個心思,賈母又不像賈政似的,能狠下心來,且這兩年賈政也歇了管寶玉讀書的心思了,是以,賈母想著,寶玉這輩子也就這樣詩酒放誕的過了,只要賈家榮光仍在,宮裏娘娘仍在,寶玉這麽不成器下去,也能榮華富貴的過一輩子。賈政倒還有個庶子賈環,可一看就不是能成器的模樣。

重孫輩的賈蘭倒是不錯,像他父親,是個讀書的樣子,可就是年紀太小,等他讀出名堂來,賈家就青黃不接了。

至於寧府,不提也罷。

這樣思來想去,賈元春和她的兒子最能依靠的人郝然就一個王子騰。作為賈元春的親舅舅,王家又有兩個姑娘嫁到賈家來了,且其中一個還是賈家將來繼承爵位的人,賈母以為王子騰該知足了,但誰知道,他還覺得不夠,他還要和賈元春綁的更深,他要讓他的外甥女嫁給賈元春的親弟弟。要不是王家和寶玉同齡的姑娘在元春生下皇子前就定了親,賈母想,他或許更想要自己的女兒嫁過來呢。不過薛寶釵和他的女兒也差不了多少了。當年賈雨村替薛蟠擺平了官司,如今賈雨村入了王子騰的門下,不就等於薛蟠的命握在了王子騰手裏嗎?而薛寶釵娘家沒什麽依靠,只能靠這個舅舅在賈家站穩腳跟。

賈家子孫不成器,只能靠著娘娘和小皇子維持搖搖欲墜的榮光,而娘娘和小皇子需要的支持賈家給不了,要靠王家,到頭來,卻是賈家矮了王家一頭了。

賈母咬牙恨道,好算計!

鴛鴦不知道老太太在想什麽,有些疑惑的問道:“只是那姜家不過是皇商,去哪裏請來的太醫?”

賈母不屑道:“姜家的小子攀上了承恩公府,那新封的昌平侯還給他在陛下跟前求了個鴻臚寺少卿的職位,哼,不過又是孟家的狗腿子罷了!”

難怪老太太這麽急著接林姑娘回來,孟家是皇後娘娘的娘家,他們賈家是賢德妃娘娘的娘家,正妻和小妾,是不容……鴛鴦忙止住自己的想法,那可是娘娘,能是小妾嗎?更別提這兩日就因這事,寶二爺無意中開罪了昌平侯,老太太正忙著替寶二爺道歉呢。

鴛鴦心思急轉,低聲小心道:“老太太別生氣,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母瞥了她一眼,道:“你盡管說。”

“那姜家……姜家人既然在承恩公府裏有點臉面,林姑娘和姜家又有這個關系在,您倒不如拐著這個彎……”鴛鴦不敢說了,老太太的臉色太嚇人了。

讓姜家人替賈寶玉說情在賈母看來就是讓她去求姜家,承恩公府還好說,就算給她甩臉色,她還能安慰自己皇後娘娘的娘家,囂張些是應該的。姜家那個皇商,讓賈母低頭,那不是要她的命嗎!

賈母越想越恨,恨不得現在就將賈寶玉和黛玉的婚事定下來。可如今已經不是賈政和王夫人是否會點頭的問題了,而是賈母自己也不敢了。

賈母不得不承認,王子騰真的威脅到她了。

……

姜玨還不知道賈家發生的事,他一回府就聽說了黛玉生病的消息,倒不是姜家的下人把這話傳的到處都是,而是林然特地讓人來告訴他,為著就是讓他幫忙圓個謊。姜玨當然沒有不應的。但是賈家來人這事又讓他心裏十分不安。

姜玨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隨手裝了一匣子玻璃球,擡腿就往林然院子裏去了。

姜玨到時林然正在涼亭裏給黛玉念一首自己才作的詩,黛玉聽罷笑著誇了她幾句,遣詞造句十分有文采,姜玨聽著,黛玉誇的倒比林然這首詩還好。

一看見姜玨,林然得意洋洋的舉著自己的詩:“大哥哥,姐姐誇我的詩作的好!”

姜玨笑著點點頭,將匣子隨手一放,笑向黛玉道:“表妹一日日的哄著這丫頭,真是辛苦了。”

黛玉抿嘴一笑,道:“表哥客氣了,不辛苦。”

林然起先沒回過味來,還道:“大哥哥和姐姐說話總是這麽生分……”說著她覺出不對來,插著腰道,“好啊!你們兩個人假客氣,實則是埋汰我呢!”

“有嗎?”姜玨無辜的眨眨眼。

黛玉低頭喝茶。

林然皺了皺小鼻子,氣呼呼道:“不理你們了!我去找姑姑!”

說著,噠噠跑遠了。

姜玨一笑,示意丫鬟們站遠些,紫鵑看向自家姑娘,不肯離去。

黛玉道:“就在這個院子裏,你們到遠處玩會兒。”

紫鵑無法,只能退去。

等紫鵑退到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距離,姜玨才笑道:“表妹的這個丫鬟實在忠心。”

黛玉道:“紫鵑是賈家的家生子。”

姜玨明白,熱土難離,她再忠於黛玉,也還是對賈家戀戀不舍的。

“是昌平侯著人去查賈家之事有結果了嗎?”黛玉主動問道。

說到這個,姜玨未免有些不敢直視黛玉,他摸摸鼻子,道:“這件事有了結果,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忘記同表妹說了。”

“何事?”黛玉好奇道。

姜玨道:“是和賈家有關的一件事,確切來說,是和賈寶玉有關系。”

“寶玉?”黛玉皺眉,“他惹什麽禍了嗎?”

黛玉想到賈寶玉曾經因為招惹忠順王府的戲子被他爹打了一頓的事,眉頭皺的更緊了。

姜玨可不願意看到黛玉為賈寶玉皺眉,當即便將那日他和孟楊無意中聽到賈寶玉和一群紈絝子弟王孫公子在一起被人稱作國舅爺的事說了,最後還將這兩日賈母一直忙著給孫子到承恩公府賠罪的事也說了。

黛玉道:“若只是私下玩笑也就罷了……”

偏偏這還讓正兒八經的國舅爺給聽到了,本來聽到就聽到了,兩家若是沒什麽齷齪在,這事往小了說就是個玩笑話,兩方你來我往幾句客套話就解決的問題。可是,黛玉還記得姜玨說孟家已察覺賈家有奪嫡之意了,如此這話在孟家人眼裏就不是一句玩笑話了,這就昭示了賈家覬覦後位和儲位的心思。

“孟家的意思是?”黛玉問道。

好歹是外祖家,賈寶玉還是和黛玉一起長大的,黛玉內心裏還是希望他們好好的。

姜玨道:“你放心,孟家沒打算借此如何賈家,只是孟老夫人到底氣不順,想著晾兩日賈家的人罷了。”

既然賈家無事,黛玉也沒什麽好說的,本來就是賈寶玉的先惹的禍,再加上前因,孟家借此打一次賈家的臉也情有可原,誰讓賈家理虧呢。

黛玉又道:“多謝表哥費心,孟家那邊……”

姜玨怕黛玉誤會,忙道:“我可沒給賈家說好話!”

這話一出口,姜玨覺出不好來,看黛玉的意思她還是十分在意賈家的,但姜玨因賈母非得撮合賈寶玉和黛玉的事惡心死賈家了,怎麽可能給賈家求情?

姜玨想要找補,就見黛玉撲哧笑道:“那我更要多謝表哥。”

姜玨不滿賈家,無非是替黛玉不值罷了,黛玉領這個情。

姜玨松了口氣,清了清嗓子,道:“至於婚事,我也有主意了,只是在那之前,我有個問題,於禮不合,更是冒昧……我知道我不該問姑娘,只是,我覺得這件事,旁人如何不重要,首要還是要問問姑娘的意思。”

黛玉聽他的稱呼又變成了更生分的姑娘,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茫然道:“表哥要問什麽?”

“林姑娘……”姜玨道,“你既然不想嫁給賈寶玉,那你想過嫁給什麽樣的男子嗎?”

姜玨鄭重的問道:“將來姑娘若是擇婿,可否考慮我?”

黛玉:“……”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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