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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終須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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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偏要把他英雄遲暮的時節細細描摹,從屋檐上的水滴落在地上蒸發幹凈,到他樹敵無數為之鞠躬盡瘁的土地終於在他故去之前先行變成一座龐大的屍體。社稷傾覆,山河破碎,一場百年的棋局,連著整個棋盤崩塌陷落。他再也沒有抱負,沒有立場,血流到地上,顏色很快就褪去了。這世上皆是螻蟻,從來容不下英雄。 ――蘇遇《清平願後記》

《清平願》的影視城項目進行了兩年,到現在有大概一半可以投入使用,蘇遇的演員試鏡準備也進入了尾聲,裴庸期末考試結束後,還沒喘口氣,就被當作實習生拉了過來。

這一場試的是前傳裏的一個場戲。君王已盡油盡燈枯,撐著最後一口氣,要為他選定的幼主翦除障礙。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到這個時候,賞罰的理由固然還是功過,但升遷與否卻不一定也是如此了。

大朝會上,老邁的君王受過禮,開始發難。

他瞇著眼睛,毫無征兆地開口,從內閣重臣到封疆大吏,從翰林清貴到戎馬幾十年的將軍,一個個身上為人知或不為人知的汙點就這樣被隨口拈來公之於眾。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含元殿內,君王腳下,近半臣子伏趴在地。

他們志得意滿的時間太久,久得幾乎忘記了自己的一切都來自君王的賞賜,久得以為先王那時災難一樣的更疊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直到此刻,他們才驚覺,自己所以為擁有的權力是多麽脆弱。他們這位君王,在暮年的日子雖然看似糊塗了許多,但對於兵權的控制,是歷代君王中最有力的一位。

而兵權,往往意味著一切。

早有準備的金吾衛此時進入殿中,一隊侍立在君王身旁,一隊分散在大殿兩側。這些少年人都是世家挑選出來最優秀的子弟,為了家族的存續壯大而送到君王身邊。君王也對他們又做過一番篩選,見證今天這次久違的流血後,他們將會成為新的君王肱骨。

當然,他們的父祖並不在流血之列。

居相位二十年的陳恕緩緩走出,頂著君王鷹隼般的目光,開口求情。他每數一個人,君王就赦免一個,數到第十幾個時,君王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陳卿,凡事要懂得適可而止。”

不知是不是兩人心有默契,陳恕想要保全的人正好數完,謝過君王之後,他退回自己的位置。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君王又點到一個名字:“禮部張卿何在?”

他指的是張宥山,禮部尚書,陳恕的得意門生。

陳恕聽到這裏,才明白為什麽先前自己的求情輕易被應允。但張宥山他也一定要保全。正要搶在前面出聲,卻被身後人扯住了袍袖。

張宥山面色沈靜,低聲道:“先生不可。”

陳恕半回身握住拽著自己的手:“宥山!”

“先生此時只應保重自身,切不可再出言忤逆君上。若因學生故,累先生一世清名,學生百死難贖。”

“你與越國諸事只是虛與委蛇,國君亦知。此時我若不為你申辯,豈不枉為人師?”

“正是因此,此事你我心知肚明,但事情未了,不可言明。先生切莫關心則亂,因小失大。”張宥山稍作踟躕,“學生兩子皆未成人,就托付先生了。”

“張卿何在?”

張宥山向右邁出一步,撩袍跪下:“臣在。”

“聽聞你與越國司馬過從甚密,可有此事?”

張宥山脊背挺直,對上君王目光:“國君既已知曉,又何必再多次一問?”

君王怒急而笑,又見陳恕幾乎按捺不住,嘆了口氣:“好,你倒是坦誠。也省得孤再費口舌。叛國之罪本該滅族,念你幾代忠勇,罪減一等,即日起除官奪爵,族中男丁滿十五歲者充作邊役,其餘人不做處置。張宥山,孤如此處置,可還公道?”

張宥山以頭觸地,閉上眼睛,一字一句道:“謝君上仁慈,罪臣死無憾矣。”

但陳恕如果真的聽勸,就不是陳恕了。他大步至階前,雙手捧著笏板躬身。君王早知他會如此,大笑道:“陳卿怎麽如此心急?”

陳恕錯愕擡頭,君王繼續道:“陳卿入仕三十載,官拜丞相,爵至安國公,卿一族又是國中大富之姓,孤想來實在賞無可賞。但這大典之上,豈能對有功之臣毫無封賞?先時有九錫之禮,卿可受之。”

這的確是他少年時選定的君王,既有雄才大略,又能把局勢完美地掌握在手裏。

那年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君王把他召至偏殿,問他是想做權臣還是純臣。他坦然答道:“陳恕願做權臣。”

君王笑問緣由。

“純臣忠社稷,權臣忠國君。此身為社稷,何妨做權臣?”

看來這話君王從未忘卻,不然怎會在今日,將自己的圓滑與耿介看得清清楚楚?

陳恕無聲苦笑,除下官帽,又自懷中取出相印。將二物放在地上,對君王三拜:“九錫之禮臣萬不敢受。君上,臣如今年歲漸長,深感力不從心,當不得大任,請允臣辭去一應官爵,頤養天年。”

既然保不了社稷,他也不必再做權臣了。三十年君臣相得,不如由他自請離去,除掉君王最後一顆絆腳石。

君王並未應允,但陳恕三拜之後,毅然起身,向殿外走去。

為官三十載,半朝門生半朝敵,無論政見如何,鮮有人對他不心存一份敬佩。

他就這樣身影寥落地走出殿去,連大殿兩側的金吾衛一時間都為他的氣魄所震懾,不忍上前阻攔。

跪伏著的張宥山自是心痛,卻只能更用力地將頭抵在冰冷的地面。

王座上的人眼中失去陳恕的背影,但階下的臣子們都瑟瑟地低著頭,無人發現他這一瞬間的蒼老。

孤又豈能不明白你的苦心?

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今日不將你激走,你必然難以置身事外。孤那八歲的孫兒,還需你扶持哪。

陳卿,他日你會明白,孤未負國,亦未負卿。

“卡!”

齊漾之前沒拍過戲,跪得太實在,到這時候才忍著痛揉揉膝蓋,李煦忙跑過去扶他。

蘇遇咬著食指關節咬得痛了,才恍然如夢醒,走過去問齊漾:“有興趣試試另一個角色嗎?

齊漾所試的張宥山,只有在前傳部分的幾場戲,還是李煦跟蘇遇說想讓他試試,所以蘇遇才讓他過來的。

但剛剛齊漾的眼神讓蘇遇想起了另一個人。跟李煦這樣的天賦型演員不同,齊漾即便是在表演的時候,身上屬於他本身的氣質還是很濃。對於一個專業的演員來說或許不是件好事,但這種氣質恰恰與另一個人非常吻合,如果把這個角色交給齊漾,或許會有意料之外的效果。

隨著蘇遇起身,眼前的畫面瞬間褪色,然後如潮水般退去。面前的不再是高大宏偉的宮殿,只有一個空蕩的房間。

裴庸喃喃道:“這是什麽?我看到了什麽?”

但沒有人回答他。

裴庸一瞬間心慌,卻不敢表示出來,匆匆離開房間,到一旁的樹林裏,試著問道:“L,你還在嗎?”

他一連問了十幾聲,問到自己都不打算得到回應的時候,一直跟在蘇遇身邊的那只壽尾鳥不知從哪裏飛來,落在他肩頭跳了兩下,然後騰空而起,在他面前變成L的樣子:“小少爺,我在這裏。”

“你!”

L點點頭:“這只鳥也是我,這幾個月以來,我一直跟在蘇遇身邊,尋找合適的時機。小少爺,是時候告訴你我為什麽會到這裏來了。”

L將兩人所在的空間周圍的光線扭曲,使外人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解釋道:“剛剛你所看到的一切,是真實存在過的事,來自附著在蘇遇身上另一個靈魂的記憶。之前我跟你說過,除了本身的肉體之外,是沒有能夠盛放靈魂的容器的,所以人沒有前生後世。但萬事皆有例外,蘇遇身上的這個靈魂,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竟然脫離肉體生存了下來,還來到了不屬於她的時空。

要知道,即便是目前的我,也只能穿過時間。

就在剛剛的那幾分鐘,蘇遇體內另一個靈魂打開了通到另外一個空間的通道。你看到的一切,既是蘇遇的記憶,也是當下正在發生的事實。按我的推測,如果在通道打開的時候,順著她靈魂的軌跡,我就能夠去到那個空間。”

“所以我剛剛找你的時候,你正打算去嗎?”

“那倒不是,我只是伸出一個觸角試探了一下。所以耽擱了一點時間,沒有馬上回應你。”

L剛剛飛到那個君王身後的時候,看他如此寂寥,突然想起他的小少爺,說起來,他還沒有真正跟裴庸表白過呢。所以他想了想,還是在蘇遇回憶中斷之前退了回來。但即便不是現在,距離他離開的時間,也不是很遠了。

裴庸大概也明白這些,悶悶道:“以前你不說的時候,我一直很好奇。但現在你說了,我反而,不太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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