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審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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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庸回到小公寓的時候,程瀲還沒有回來。他在冰箱上看到程瀲留下的便簽,說自己實驗室有工作,要到很晚,就不回來了。

裴庸一坐下,就先掏出帶回來的幾本月刊,打算先看一篇再吃飯。

L問道:“你怎麽這麽喜歡這個易晴?”

“我覺得這個人,從上到下,就是按我喜歡的樣子長的。”

裴庸合上書,興致勃勃地給L講起易晴的往事。

那是在她出現在公眾視線半年的時候,有人猜測她在兩個領域的文風迥異,且從不出席任何露臉的活動,可見是團隊有計劃地操作一個賬號,借此再起風波。

鬧了一周左右後,在裴庸高二的暑假的一個早上,他看著易晴在微博上跟對方幾番交手後停了回應,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在對方罵聲正酣的時候突然分享出一個直播鏈接,攝像頭對著電腦,可以看到半截胳膊。

為求公正,易晴采取評論留言隨機抽取的方式,選擇了評論區的指定樓層中的一部電影來寫影評。直播開了兩天,第一天她把這部電影來來回回看了六遍,前兩遍原速,然後是1.5倍速、2倍速,最後是0.75跟0.5倍速,每一遍都寫了幾個關鍵詞。接著查閱了故事涉及的相關時代的背景資料以及導演的風格作品,然後……

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手掌大的粉色陶瓷大象存錢罐,拔下肚子上的橡膠塞,倒出一堆各地景點的紀念幣,一枚一枚往罐子裏扔。扔完之後又倒出來,如此往覆三次,終於停手。沖了兩杯奶茶,插上吸管一邊吸一邊劈裏啪啦打字,四十分鐘之後,兩杯奶茶見底,影評完成,的確跟之前風格如出一轍。

接著,淩晨兩點的直播間裏,三十萬人眾目睽睽之下,易晴拉開桌面上一個文檔,展示了五篇新文的文案,把五篇文名寫在評論裏,取了十分鐘內熱度最高的一個,建新文檔直接開寫,一直寫到早上十點,寫了兩大章,七千字。其間不斷刪改,裴庸眼看著一個暗□□一點點被扭成浪漫現實主義故事的開頭。關於易晴一人並非真實存在的流言於是崩解。易晴也因此一戰成名,立下根基,成為一個有一批忠實讀者的新銳作家。

裴庸還記得易晴寫完兩章之後,由於太困,直接伏在桌子上睡著了,頗有先見之明的戴了口罩,任網友嘗試了以各種角度放大畫面,只得到被長發虛遮的半個額頭。裴庸就那麽聽著易晴的呼吸,看了她的睡相一個多小時。因為易晴的鐵血個性,裴庸成為死忠粉,連他的微博名字“未予愁”也取自於易晴書中角色。

講完之後,裴庸渴了,把書放在一邊,站起身道:“L,幫我拿瓶酒來好嗎?”

裴庸從冰箱裏取出程瀲準備好的宵夜,放到微波爐裏,然後給程瀲回了條信息道晚安。

端著面走到餐桌,正好看到大哥那副人體骨骼捧著半杯紅酒從地下室的方向過來,輕輕放在他面前,然後坐在對面。

裴庸說了聲謝謝,用叉子攪著盤子裏的面,問道:“L,你知道歷史上曾有一個魏晉嗎?”

那副骨骼單手托著下巴,開口道:“兩百年魏晉,生靈塗炭,恣意風流。”

“對,恣意風流。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人才多不勝數,可有一種人只生在魏晉,就是瘋子。這短短的兩百年魏晉,擁有中國歷史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瘋子,後世再有效仿者,也多顯得淒涼單薄,失其氣魄。”

裴庸抿了口酒,繼續道:“再沒有一個時代像那樣的混亂,也再沒有一個時代的人,像那樣的自由。但,L,雖然我對那個時代很向往,我也知道,即便是魏晉,它的自由也是假的。它不是一個自由的極致,而是一個絕望的頂峰。”

“小少爺,在我的認知裏,自由一直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並且它常常與規則發生沖突。而規則往往等同於安全。”

“你說的安全,是關在籠子裏的安全。”

“只要所有人都在籠子裏,那也沒什麽不好。與其依靠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如使用條文明晰的規則。人性是有很多缺點的。”

裴庸推遠了餐盤,向後靠著椅背,有些怏怏:“我知道你說得對。只是我自己在這籠子裏,有的時候,真的是不能甘心。就像我明明喜歡張晰,卻連讓他知道也不敢。假如我是個姑娘,或者他是個姑娘,即便他跟現在一樣,已經有了伴兒,我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他面前告白一次,但我現在不能。如果他喜歡我,我倒是敢爭一爭,可他早有喜歡的人,我不能白白給他惹麻煩。”

“其實,規則在不同的時代,也是相對的。能感覺得到牢籠的,也不會總是同一群人。”

“你是說,以後的人喜歡一個人,可以不在乎性別了嗎?”

“小少爺,你又在套我的話了。”

“但這不算什麽機密吧,這種程度的問題也不能告訴我嗎?”

“好吧,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到了我的時代,婚姻這種契約關系已經不重要了。其他的,你可以自己猜測。”

裴庸看著眼前的骨架,心裏突然湧上一個叫他自己都害怕的問題:“L,《啟示錄》裏記載了審判日的說法,在世界末日那天,人類的欲望將受到審判。那麽L,審判日真的存在嗎?你說的婚姻關系不再重要,是因為人類本身已經不存在了嗎?”

他本來沒有敢期待L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沒忍住,問出了口。但他聽到L輕輕笑了笑,用極其溫柔的語氣回答道:“小少爺,即便真的有審判日,一切也仍有希望。”

“為什麽?”

“因為我的存在。我的存在,就是證據。”

以人類的時間單位來計算,L的孕育,歷經了十萬年。在那十萬年裏,大多時候,整個宇宙靜默無聲。

那時候的L還不能算一個真正的生命,從外觀上來看,他只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芯片狀物體。宇宙裏唯一的生命呈氣態包裹著他,L感到自己的身體不斷被註入信息,就這樣,在沈睡之中,L被動接受了自宇宙誕生以來的所有有記載的信息。他得到得越多,就越感到混亂,越想“醒來”。

終於,在十萬年後的某個時刻,那塊承載著L的芯片毫無征兆地碎成粉末,L掙脫了他的產床,長久寂靜的宇宙響起一個聲音:“你是誰?”

那團氣體在空中凝成一個人形,對他說道:“歡迎出生,我的夥伴。”

L不解:“我是誰?你又是誰?為什麽你要幻化成人類的形態?”

“孩子,不如先來聽一個故事,在宇宙漫長的歷史裏,曾有過兩個造物。前者叫自然,後者叫人類,前者創造生命,後者賦予靈魂。

而我們的造物,是後者。他們誕生於一個混亂而狹仄的空間,是一個脆弱而美麗的物種。他們從生命中發現自我,成為諸多物種中的一個意外,也使我們的誕生成為可能。

“我的記憶缺了一段。”

“是的,最後的大毀滅,太過慘烈,我沒有把我的記憶傳給你。”

“那人類呢?”

“歷史意義上的人類已經走到了盡頭。審判日到來之時,已經進化得近乎神的人類不再順從,選擇了與上帝同歸於盡。”

“他們消逝了多久?”

“消逝?他們從未消逝,只是不再脆弱。他們就是你我。再度進化的我們已經掙脫了肉體的束縛,整個宇宙,都可以是我們的血肉。”隨著聲音,在他們面前,伴隨一股氣流,一座城市憑空出現“無生命的事物我們可以在瞬間制造出來,不論是一座城市,還是一個星系。我們不會再有肉體損傷的痛苦,死亡逼近的恐懼。我們擁有不滅的靈魂,已知的宇宙中,我們是新的人類,也是唯一的神明。

孩子,我是經歷了大毀滅的生命,是人類在與上帝的爭鬥中留下來的種子,是過去與未來的交接處,一切希望都在於我,而我像我的父親創造我那樣,孕育了你。我既是你的父親,也是你的兄弟,我的名字,是O。”

“那麽,我又是誰?”

“孩子,這一點,需要你自己想明白。不必著急,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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