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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切真實,正是這個世界可怕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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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聰明,聰明到,知道這種聰明叫做愚蠢。

——易晴 《清平願》

T大校門

距離轉系考試一個小時。

裴庸藏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後,姑姑的車停在門口。

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裏,他走遍了學校的四個門,全都被守著。

L在耳邊小聲提醒道:“再這麽拖延下去,你就要錯過考試了。”

裴庸低聲回他:“我知道!”

“其實我是想說,我可以幫你。”

“幫我?怎麽幫?把我姑姑強行塞回車裏,然後控制車開走?”

“當然不是。你可以直接大大方方走進去。”

“這麽簡單?確定不是在害我?”

“放心,其他的交給我。”

“那,好吧。”

“先帶上帽子,低頭。”

在低頭的瞬間,裴庸立刻感到臉上均勻的酥麻,皮膚又像在被海浪拍打。過了不到十秒,L道:“好了。”

裴庸默默打開手機的自拍模式,看到一張有些面熟的臉。

“你怎麽不早說還有這種辦法啊。”

“我怎麽知道你會連門都進不去?”

……

剛進門口,突然被挽住胳膊,裴庸僵硬地轉過頭,卻發現是同班的一個女生。他猛然想起,為什麽自己現在這張臉有些熟悉了:曾經公選課上,這個姑娘跟男朋友膩歪被老師點到兩次,就是這張臉。

同時,L在耳邊道:“想不到要給你變什麽樣子,所以剛剛在百米範圍內隨機抓取了一個長得還不錯的手機屏保。”

女生挽著他一邊往裏走,一邊開心道:“親愛的,好巧呀。”

裴庸在心裏咬牙切齒道:是啊,真的好巧。同時控制自己放松身體任由她挽著,道:“我記得你今天有課,怎麽是從外面回來?”

那女生站住,睜大眼睛瞪得裴庸心驚膽戰,然後笑著用力揉了揉裴庸的臉,道:“這麽可愛的嗎?什麽時候竟然把我的課表都背下來了?”

裴庸被拽著往女生寢室樓的方向走,戰戰兢兢聽對方解釋:“今天閨蜜來看我,就翹了半天的課,她給我帶了好多東西,看你這麽乖,分你一些好了……”

經過裴庸不著痕跡的極力掙紮,半個小時後,他終於提著一袋龍須酥重獲自由。隨意找了個教室將東西塞進抽屜,裴庸一路狂奔到考場,不忘在拐角處教L把自己的臉恢覆。

程沐帶的一個研究生就守在門口,看著裴庸進考場之後馬上通知了程沐。

第一個課目快要結束的時候,裴庸檢查完試卷,擡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父親,在跟監考的老師說著什麽,其間偶爾向自己這邊看上一眼。那一眼很覆雜,不完全是生氣,還有驚訝,以及,程度不輕的輕蔑。裴庸心裏升上一股寒意,他小聲問:“L,我父親他們在說什麽?”

“他們已經交談了二十七分鐘。覆述起來有些麻煩,不過內容可以概括為,你的試卷將不會送到批改的環節,雖然今天你到達了考場,但仍然會被當作曠考處理。”

“瞞著我遞交了申請也沒用,趕緊回來上課。”

原來是這個意思。

卷子被收上去,新的試卷發下來。裴庸細細看著試卷,每看過一道題目,答案就浮現在心裏。為了這場考試,裴庸準備了兩個月。但在父親眼裏,不過是一場小孩子的無理取鬧。

“呲拉——”教室裏撕紙的聲音尤為刺耳。裴庸從試卷上撕下大約一尺見方的空白部分,用不足五十字寫了一份退學申請,當著程沐的面放在講桌上。

在走廊沒走出幾步,程沐就追上來想叫住他。裴庸閃進拐角一手遮住臉,道:“L,幫我。”這次L吸取教訓,變了一張另一個城市的人的臉給他。

這時候正是課間,學生很多,程沐畢竟為人師長,不好像裴庸這樣跑,待到程沐追過轉彎,脫掉外套的裴庸迎面跟他擦肩而過,堂而皇之地離開了他的視線。

裴庸徑直到了程瀲在校外的住處,才掏出手機給程瀲打電話,程瀲疑惑道:“小庸?這個時候,你怎麽不在考場?”

裴庸一邊用指紋開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去有什麽用?今天我才知道,這場考試原本就跟我沒有關系。哥,我得到你這兒住幾天。”

程瀲在那邊皺緊了眉:“好,爸他們可能會找過去,你聽到敲門別應聲。”

“明白。”

程瀲在校外這棟小公寓是母親送的升學禮物。他從小聽話,夾在性格迥異的父母中間,做了許多妥協,母親知道他喜歡音樂,但還是聽從安排學了醫,心裏愧疚,這幾年物質上就格外寬厚。

裴庸小程瀲三歲,從曉事開始,就看著自己的哥哥因為懂事聽話而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不斷妥協,除了事後兩句輕飄飄的讚許,什麽也沒得著過。為了能夠不□□涉,他從小就是個不好惹的魔頭,一直被父親看不慣,挨了不知多少的打,從不松口討饒。偏偏還知道些兩面三刀的把戲,從不在外人面前露怯,更教父親無可奈何。在家裏,父親要麽直呼他的名字,要麽幹脆叫一聲“混帳。”

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裴庸從書架上抱下一摞CD,沿著床鋪出一個相框的樣子,挑出一張典藏版的黑執事豪華客船篇舞臺音樂劇的DVD貼著枕頭立好,摟著白起的等身抱枕縮成一小團,道:“L?”

“小少爺,我在。”

裴庸緩慢地眨眼,“L,我從前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只覺得這個世界覆雜,覆雜得讓我害怕。”

床頭櫃上的高飛飄到床上,坐在裴庸對面沖他點了點頭。

“其實我之所以想轉到攝影系,是想著如果用鏡頭看這個世界,就可以選擇只看自己想看到的部分。我對什麽東西都愛得淺,我只是懦弱。”摟著抱枕的手收緊,“但這是自欺欺人。世界是不能被選擇的。L,我害怕這個世界,因為他真實存在。”

“小少爺……”

“沒關系。”裴庸摸了摸高飛毛茸茸的頭,“大不了,我什麽都不要。他不肯放手,就讓他頭疼去好了。”裴庸低頭嘆了口氣,“L,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的。”高飛飄起來也摸了摸裴庸的頭,然後回到床頭,房門慢慢合上。

裴庸摟著抱枕,拉起毯子仰面躺下,對著天花板上巨大的月城雪兔,失神了很久。

半年前,父親偷偷改掉了他的志願,通知書寄到的時候,母親跟父親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雖然這些年來他們的分歧不計其數,但還從未激烈到過這種程度,母親樓上樓下地四處亂走,看到什麽砸什麽,父親也不攔她,只堅持說,自己學醫才算不浪費了天賦。看著滿地被扯壞的畫布,碎裂的雕塑,哥哥當時小聲勸道:“不然就讓小庸再考一年。”母親尚未回應,父親便厲聲回絕,眼看母親翻出戶口本跟結婚證,拉著父親就要去離這二十六年裏第九次婚,裴庸一時心軟,開口承認,是他自己把志願從美院改成了這所大學。母親一瞬間輸了氣勢,從此不再理他。

裴庸突然嗤笑出聲。

現在想想。當時心疼父親的自己真是昏了頭。他一步步被父親算計,竟然還想著要替父親收拾局面。

原以為做個“混帳”就能讓父親放棄自己,看來不是,他不該只做個“混帳”,他該做個“廢物”才對。

門外一股氣流微微波動,L封閉了房間與外界,替裴庸拒絕了公寓門口程沐的責罵聲。L發現,不知何時起自己對裴庸生出關心跟保護欲來。父親說人與人一旦接近,難免產生情感,原來是真的。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察看裴庸此刻的情形,以保護裴庸的尊嚴,以及裴庸對自己的信任。

作者有話要說: 不出意外應該是日更一章,暫時先定為下午七點之前更新。新人,不太懂審核需要多久。

謝謝評論跟收藏的朋友給我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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