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起來的，跪下！”一見曾逸揚要起身，剛在椅子上坐下的奶奶就怒喝上了，他實在是想不到原來孝順無比的孫兒，竟然會做出苦肉計這樣的事來。

奶奶發怒，旁邊人也很氣憤，尤其是曾媽媽，剛自己嚇了個半死，他卻倒好，裝得可真穩啊！

曾逸揚半起的腿又落了回去，不得不跪了，心裏只求著成立不要進來，就怕盛怒之下的奶奶很可能會把雷霆撒到成立身上。

正想著，身後腳步聲起，三道。曾逸揚長長地嘆息一口，他到底還是進來了。

成立跟了曾逸揚一路，又在門口徘徊了那麽久，早前裏面雜亂的聲音，成立在外面聽得心急如焚，若不是遇到趕過來的小姑父女，成立都準備翻院墻了。他怎麽可能不進來！

手裏的東西豁然砸地，成立看到了地上跪著的人，跪著之人身邊的一灘鮮血，還有他領口、後頸的殷紅。腳步聲起，哭喊聲來，成立兩步搶出撲到了曾逸揚的身畔，虛開了雙臂，想抱卻不敢抱，想碰卻不敢碰，成立就怕一個不小心又弄傷了他，萬千心疼和難受化成一聲，“逸揚——”

淚水撲簌而下，眼中擔驚受怕的人額頭傷口赫然，一張臉血跡斑斑，雪白的襯衫更是成了血衣一件，成立一顆心頓時破碎，一片一片、分崩離析。顫抖著撫上自己已經看不清楚的面頰，冰冰涼涼，成立體內的血液驟然滾燙，急促的呼吸帶著它們一沖而起，上了臉、入了腦，震耳的咆哮脫口而出：“你們好狠！你們怎麽下得了手！我的逸揚！”

“你的逸揚？憑什麽是你的逸揚，虧你有臉說得出口！”奶奶厲聲喝問，眼中精光綻放，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人。

從得知曾逸揚有了個男狐貍開始，奶奶就想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膽敢來拐自己的寶貝孫子，對曾逸揚拼死拼活也要和他廝混的成立“好奇”得緊。初見成立，奶奶心中也是一突，這人和自己想的濃妝艷抹、不陰不陽完全不同，論容貌儀表堂堂，講氣質也算陽剛，看打扮也是本本分分的正經男子裝束，可這麽一個人怎麽偏偏就喜歡男人，還偏偏就纏上了自家孫子！眼見成立口出狂言，桀驁不馴、目無尊長，曾奶奶怒上加怒，直接起了雷霆。

“我為什麽說不出口！我成立真心實意愛他，逸揚也是一心一意愛我，他怎麽就不是我的逸揚！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是，一輩子都是！誰也別想分開我們！”成立立即大聲吼了回去，呼吸急促，對上曾奶奶的目光寸步不讓。早在曾媽媽動手打了逸揚，成立就對曾家人沒有好感，眼下一見逸揚慘樣，曾奶奶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語氣，成立早就忘了她的身份，忘了自己來的目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逸揚是自己的，誰也不能搶走，不管是誰！

曾奶奶聽了成立的話，怒極而笑，視線從成立身上挪開，看向了曾逸揚。

曾逸揚木著雙眼，腦中轟鳴不斷，回響的滿是成立的話，感動有之、著急有之，惶恐更是有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站著的、坐著的人到底有多固執，有多專橫！

“曾逸揚！”奶奶忽然大喝一聲，將曾逸揚從出神中震了回來，“我姚冉竹就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是要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還是回頭！”

姚冉竹三字出口，曾逸揚身體抖了一下，奶奶這句話幾乎是最後通牒，要麽和成立斷絕關系，要麽從此不再姓“曾”。曾逸揚血紅著雙目，呼吸一下就紊亂起來，煎熬了自己八年的選擇題又來了，而且這次來得沒有後路。

“媽！”曾媽媽急切開口，身子一軟就要跪下去，曾奶奶卻看都不看，虧得小姑就在後邊，雙臂一伸將她給抱住了，她也跟著喊了聲，“媽！不行啊！”

大姑走了一步，嘴唇一開喊了聲“媽”，也是要勸，曾奶奶幹脆推了她一把，將之前取藥的火一並發了。

新來的小姑父動了動腿，後邊小表妹正要喊出口的“外婆”，也隨著這一推湮滅了。

阻止不了。

江熙航眼見勸不住母親，腳在地上重重一跺，以他厚重的身材頓時發出了一聲大響，“曾逸揚你到底還在猶豫什麽！這個小子有什麽好，你到底舍不得他哪一點，啊！”

曾逸揚還是沒開口，手卻本能地抱住了半跪在邊上的成立，手抖、心抖。

“逸揚！”成立頓時哭喊一聲，反手大力將曾逸揚回抱住，此時此刻，成立也顧不得什麽傷不傷、痛不痛。成立害怕極了，害怕他的逸揚會決然地說出“回頭”兩字，害怕他的逸揚從此和自己成為陌生人。曾經，成立看過一句話，一句很浪漫的話——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是一睜眼最愛的人就在身邊，逸揚覺得並不完整，又加了半句——還有閉眼前，他就在懷裏。

枕著你的呼吸，伴我入眠，隨我清醒，自夜至明，日日月月，月月年年，呼吸綿長，相擁成灰。

這是成立和曾逸揚共同的願望，也是共同的誓言。如今，誓言還有效嗎？

曾逸揚緩緩擡頭，看著奶奶，看著母親，看著所有的親人，然後頭顱側轉，餘光對上身後的成立，嘴角裂開牽出絲笑來。

成立，懂了，跟著笑了，笑靨掛淚。

頭顱慢慢彎下，一點一點，接近著地面，腰上的手同時松開，曾逸揚一頭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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