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chapter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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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不退的那幾天,光有時候會想,自己的這場病或許是因禍得福也說不定。

就在這些天裏,他史無前例地贏了塔矢,之後的幾場棋賽雖然辛苦,也都贏了下來,其中還包括與倉田的對弈,好像一切好事都讓自己攤上了。

然而等熱度退下,感冒漸漸好轉,光卻郁悶地發現,自己的某些好運就像是滾落阪道的石子,一下到了頭——生病時,對他近乎百依百順的塔矢“不見”了。

他看上去雖然和平日沒什麽兩樣,卻仿佛真的在身體力行對他的承諾般,對他若即若離起來。就像是隔了層看不見摸不著的膜,他能感覺到塔矢的情緒波動,他卻硬生生地把它壓在了暗湧之下。他每天每天都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可就是沒有辦法靠近他。

也曾對塔矢說過自己的感受,卻無一例外被一句“沒什麽”輕輕巧巧地打了回來。

這讓光覺得渾身難受。以他對塔矢的了解,某人之所以這麽反常,問題有80%出在自己身上。他嘗試著回想了一下自己這幾天的表現。

沒有說謊。

沒有偷吃拉面。

沒有不接塔矢電話。

即使前些天和和谷他們短途遠足,也都有事先報備。

掃描完畢,沒看出有什麽問題。

可他就是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這幾年,他的反射弧沒太大變化,唯獨一遇到和塔矢有關的事情,靈敏度上會發生質的飛躍。

但不等他琢磨出什麽味來,塔矢的冷暴力等級就已經上了一個新臺階。

在家裏,除非主動提問,塔矢幾乎與他零交流,無論眼神還是言語。棋院裏碰到更妙,某人好像又恢覆了自己剛當院生時的高姿態,直接把他當空氣無視,似要將日光東照宮那三只猿猴所寓意的“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發揮得淋漓盡致。

光被塔矢這一百八十度無縫對接的轉變驚呆了,自以為好脾氣地忍了他三天。這三天裏,只要一有空就沒話找話地圍著他轉。

“塔矢,我們來覆盤吧!”

“塔矢,我們打游戲好不好?”

“塔矢,我可不可以吃一碗拉面?”

“塔矢,我看到了一本很有趣的漫畫。”

“塔矢,我今天的比賽又贏了!”

“塔矢?”

“小老師?”

“亮?”

無奈,屢戰屢敗,光的耐心在第四天終於被消磨殆盡。

這日下午從對弈室出來,正好“冤家路窄”撞了個照面,甚至等不及回到家裏,光就扯著亮直接把他連拖帶拉地拽到了棋院天臺上。

“塔矢,最近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光壓著一肚子火,仍舊盡量耐著性子問,“還是……我又哪裏惹到你了?”

亮從頭至尾都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只對著地面淡淡地回:“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上天臺之前,光就在心裏告誡過自己,不能炸毛,不能炸毛。但塔矢不溫不火的態度,還是不負眾望地徹底點炸了他:“你就這麽不想和我說話嗎,塔矢?”

光的聲音冷得可怕。

亮的腳步一頓,微微轉過身來。

光只覺一股氣旋直沖頭頂:“我之前就和你說過吧?有什麽話就直接說!你什麽事都藏在心裏,我怎麽知道你究竟在想什麽?!”

亮也感覺到自己有些不對勁。他擡眸看向光,想就此偃旗息鼓:“光,我們走吧。天臺上風大。”

光只是盯著塔矢,站著沒動。

然後,他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亮的眼簾微微動了動,心知有些話是避不過去了,終於開口道:“你讓我不要顧忌你,我有試著去做。可是你呢,進藤?”

聽見最後那聲稱呼,光只覺自己的身子仿佛被註入千斤鐵塊,猛地往下沈了幾分。

已經很久沒有聽塔矢這麽叫自己了。輕輕悠悠的一聲卻像是一把無形的風刃,在他和塔矢之間割開一道明確的界限。他是在有意地推開自己……

光看到塔矢對自己笑了笑,笑得很勉強。

亮用手背碰了碰光的側臉:“你的熱度都退了,感冒、咳嗽也都好了,是不是?”

光楞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傻:“差不多吧。”

“你終於又有精神,又可以看漫畫、打游戲,甚至出去遠足了,是不是?”

光隱約感覺不太對:“……”

“你還記得感冒、咳嗽、發燒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嗎?你現在還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話題怎麽又繞回來了?

光莫名覺得喉嚨發幹,語無倫次道:“那個,塔矢,我……”

亮:“已經不記得了,是不是?”

光:“……”

亮:“你不記得,可是我記得。”記得你額頭滾燙地倒在我懷裏,記得你咳得滿臉通紅,記得你軟軟地躺在床上,好像我快要抓不住你了……

亮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無數話語在齒間滾過,最後還是沒舍得說一句重話:“進藤,你生病的時候,我腦子裏一直在想,我這樣處理對不對,要不要帶你去醫院,該給你準備什麽食物,是不是需要幫你向棋院請假,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怎麽辦,熱度上去了怎麽辦……”

亮停頓片刻,露出一抹苦笑:“不過,這些好像都是我多心了……”

光:“……”

塔矢看似毫無情緒起伏的話語裏,光卻完完整整地聽出了他所有的不安與恐懼。

生病的那段時間,他實在憋悶太久,以至於高燒剛退,就像是刑滿釋放的囚犯,非要響應和谷的號召,來場放飛自我的旅行,卻全然忘了,在他連續高燒的日日夜夜,最受煎熬的是眼前這個始終陪護在自己身邊的戀人。

那天整理行裝的晚上,塔矢望著自己時,本該察覺他在想什麽的。

出門前,塔矢欲言又止時,就該問他,他想說什麽的。

可他全都選擇無視了。

他一早就發現了,只是全都把那些蛛絲馬跡連同那顆心一起,打包扔進了垃圾箱。

他簡直自私、無知得過了分。

他單方面地讓塔矢不要顧忌他,可他怎麽可能做得到呢?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連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呼吸都恨不得打上自己的專屬印記,又怎麽是憑借一句“冷落幾天沒關系”就可以輕而易舉說改就改的?

光忽然不敢去看塔矢的眼睛。

他曾經對他說過不下一籮筐的謊話。

可事到如今,腦子卻糊成了粥,舌頭卻打了結,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塔矢。”他期期艾艾地叫了一聲。

對面的人沒有理他。

正常。光心說。塔矢是個太能隱忍的人,凡事都習慣了爛在心裏。會對他冷戰,或許已經是他最高級別的抗議了。

掂量了一下自己堪比墻厚的臉皮,光緊張地咽了咽嗓子,抓住亮的手腕,便不打報告地吻了上去。

他先是蜻蜓點水似的小啄了一下。

見塔矢沒有躲開,便大著膽子,再度吻上戀人的雙唇,一點點在他有些幹裂的唇上流連。

可亮卻只是站著,無動於衷地任憑他擺布。

“塔矢,我錯了。這是最後一次。我會照顧好自己,會努力鍛煉身體,少吃拉面。我保證。所以,原諒我,好不好?”光說著,又去親吻他的嘴角。

亮像是終於恢覆了知覺。

他動了動手指,隨即一擡手便把光整個按進懷裏。

他親了親光的額頭,帶著幾分寵溺地笑道:“光,這裏是棋院。”

原本平鋪直敘的一句話,經過幾道彎進入光的耳朵裏,卻陡然變了味。

光臉上的笑容快速地隱去。手還抱著亮,眼裏的溫度卻一降再降。

“棋院怎麽了?我就是想現在吻你。你是怕了嗎?”幾乎脫口而出的話語,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差點忘了,他們和普通人“不一樣”。他們的關系就像是生長在幽冥界的毒物,光一照,就有可能灰飛煙滅。

“嗯。我們走吧。”光不動聲色地接上亮一開始的話語,轉身往天臺入口走去。

分明知道塔矢是為自己考慮,光的心裏卻仿佛有無數蛇蟲螞蟻在騷動。他真是受夠了這種沒完沒了,看不到頭的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光雖然沒有把心裏話宣之於口,心細如亮立刻從他的眼神中明白過來。

就在他轉身之際,亮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重新拉回懷裏。

光來不及說什麽,亮已然托住他的後腦勺,俯身吻了下來。

光在一小片陰影中,睜大了雙眼。他看見亮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濃密的睫毛在微微顫動著。

他的身子被亮緊緊摟著,腰不自覺地向後彎折。一手扣住亮的手臂,一手環上亮的腰側,光不禁同樣閉上了眼睛,回吻住戀人。

這一次,終於不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剛觸碰戀人的雙唇,光便被勾起一陣混亂的悸動。

他輕輕含住戀人的唇瓣,噬咬著他的雙唇,很快便探入亮的齒間,與他的舌尖纏卷在一起。心中沒了芥蒂,他們兩人越吻越深,險些擦槍走火……

呼吸在彼此的註視中漸漸趨於平緩。

亮是那麽不舍,才分開須臾,便又將光摟進懷裏。

“光,別再生病了……”

他的聲音是那麽溫柔,溫柔中仿佛夾帶著一絲克制的哀求。

光心有戚戚,回抱著戀人,把腦袋靠在亮的胸口,無聲地點了點頭。

天臺上的風,不間斷地吹著。

經過兩人身邊時,悄悄揚起地上的塵土,拂過兩人黃綠色相交的發絲,最終捎帶上那僅剩的一線陰霾,一並吹散在蔚藍的蒼穹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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