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chapter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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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亮原本澹然的神色驀地變了,眼疾手快地扶住光,聲音裏滿是前所未有的驚惶。

“……我沒事,只是腳麻而已。”光在亮的手臂上搭了一把,站穩了,沖他露出一個半是勉強半是心虛的笑容。

亮:“……”

關心則亂,明知自己越線了,卻仿佛生怕一松手戀人就會墜入深淵般,遲遲不肯把手移開。

此時橫亙在彼此間的一方棋墩,仿佛化為一重可見而不可逾越的山岳。他分明一跨步就可以擁他入懷,分明一跨步就可以抱起他,可他不能。

身在這間棋室裏,他就只能扮演泛泛之交,僅作為進藤棋士的對手行舉手之勞。

——只要,他和光的關系不說破。

——只要,他和光仍有如行走在白夜裏。

那一瞬,一股焦躁直如龍卷般遍席亮的全身。他看向光的眼瞳裏幾乎染上一抹竭力沖破枷鎖的決絕,但僅幾秒的光景,風暴便平息下來。

他松開扶住光的手,牽出一道最得體的微笑:“今天的棋局很精彩,恭喜你,進藤。”

對亮而言,那驚心動魄的數幀時間,落在旁人眼裏卻不過是轉瞬須臾。

他們只看到“進藤棋士踉蹌後站穩了”這個表象,卻不曾知道“他正在發著高燒”這個內因。

幸運又悲哀,他們從未註意到亮剛才那聲包含太多情緒的“口不擇言”。那些記者記錄棋局,卻好像忘了,在“棋士”身份的外衣下,塔矢亮與進藤光不過是兩個年僅18歲的少年。

鑒於光的身體狀況,兩人賽後未接受任何媒體采訪,便告辭離開了棋院。

一同走過一段路,在某個街口的轉角,一輛計程車恰好經過,將他們帶離了棋院附近。

道路兩旁的街景快速地從車窗兩側飛掠而過,光和亮卻誰都不曾擡頭看一眼。

河合透過後視鏡望著後座各懷心事的兩人,想要說什麽,卻不忍打破車裏難得的這份寧靜。

光和亮一度便沈默無言地並排坐在後座上。

光像是睡著了,眼睛閉著,頭微微仰起靠著車座的後背。

亮伸出手來,輕輕把他帶向自己身側:“光,還難受嗎?”

光仍舊閉著眼,順勢靠在亮的肩膀上。鼻腔裏發出一聲模棱兩可的鼻音。

“覺得累了就睡會吧。到了,我叫你。”

“好。一定要,叫醒我……”

戀人的絮語就像是催眠的符咒,壓折光最後一絲清醒。長賽過後的精疲力竭便就此長驅直入,合上了光越來越沈重的眼簾。

計程車從棋院到公寓不過十五分鐘的車程。

將車停在公寓樓下,河合從後視鏡裏看向後座的兩人,不期然對上亮的視線。亮對他微微點頭,摟在光腰上的手沒松,仿佛並不介意被他看穿自己與光親昵的關系。望著戀人安靜的睡顏,亮忽然想起,自己已經18歲了……

後座的空間還是過於小了,無法將身側的戀人抱起。

光睡得並不熟,亮稍一動身,便睜開眼來。經由亮的提醒,才反應過來,到家了。

盡管河合一再推拒,亮還是支付了車費。

離開時,河合搖下車窗,叫住亮。

亮把頭探向車裏,先說了聲:“謝謝。”

河合一時語塞,掃了眼正等在亮身後的光,嘆了口氣,只說:“你們……加油。”

一語幾關,亮沒有細想。

退後時,亮向河合欠了欠身,隨即和光一同上了樓。

“原來是真的啊……” 河合一路目送兩人上了樓,眼裏似有疑問,又帶著幾分隱憂。收回視線,把手探入衣袋摸索片刻,卻只摸出一個空盒來。

將空煙盒捏扁,重新塞回口袋裏,河合深呼一口氣,搖上車窗,終於發動車子駛入暮色裏。

203室的房門剛被打開,寒風便夾裹著往客廳裏鉆。

整日閉塞的房間在日暮時分顯得愈發清冷,光不由打了個寒噤。尚且混沌的思緒,卻瞬間清晰起來。隨著廳裏的燈光漸次亮起,身體漸漸變暖,方才被忘在一角的獲勝後的喜悅,直到這一刻才在心中一點點覆蘇。就像是一陣清風,將長久以來沈積在胸的所有不確定全部驅散。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Sai,你看到了嗎?我終於贏塔矢了。

不是你,而是作為進藤光戰勝了塔矢。

望著眼前戀人褪去大衣後略顯單薄的背影,光掀動喉嚨,只覺心中似有巨浪在上下起伏。“塔矢。”他低低喚了聲。

亮心裏一驚,慌忙轉過身來,卻被光雙手抱住,往一旁的墻上帶去。

借著墻壁的支撐,光將亮牢牢抵在墻上,眼睛亮得驚人,仿佛剛才在車上的昏睡不止不過是等待此刻的養精蓄銳。

掃過戀人略帶狡黠的笑意,亮似乎想起什麽,聲音不覺壓低幾分,瞳眸如流光般莫測生輝:“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光的指腹輕輕掃過亮有些冰冷的唇,小心翼翼地親了親他的眼角:“我是來讓你兌現賭約的。”

光的聲音透著股暗啞,眼裏閃爍著的仿佛已不是戰勝戀人的喜悅,倒更像是兩團幽幽的狐火,明亮得快要從眼中跳脫出來,堪堪將戀人包裹其中。

亮仍舊心有餘悸,扶著光的腰,以防他重心不穩。

他輕輕勾起唇角,眸色虔誠而寵溺:“連身帶心都是你的。你想要我怎麽做呢,光?”

望著眼含笑意的戀人,光卻仿佛魔怔一般,只是抱著他,在耳邊呼喚他的名字:“塔矢……”

“嗯?”

“追了那麽久,終於勾到你的肩膀了。”

聞言,亮身心具震。扶在光腰側的雙手不由收緊了,在心中無聲地感嘆,自己這位分明擁有著過人天賦卻不自知的戀人啊……

倏忽間,仿佛洞悉光無數行為背後的緣由。

他的聲音依舊輕緩,像是生怕驚擾了神明:“光,你之前遲遲不願說出『Sai是何方神聖』,是因為……不安嗎?”

光的眼睛驀地睜大幾分,隨即卻低低笑了起來,仿佛帶著被看穿後的釋然:“是啊,一開始就錯了。而為了彌補這個錯誤,我只能自不量力地一直追,一直追。只有這樣,才能向你證明,我足以與你匹敵。”

亮的腦海裏不禁劃過光送給自己的那束白玫瑰。花語是:我足以與你相配。

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光的心中還壓著這樣一個包袱。

“可是你知道嗎,光。有時,我會嫉妒你。”越是了解你,這種感情就越強烈,“我從2歲就開始學棋,師從父親,更每日每日與不同的棋士對弈,而你學棋不過七年,卻已經超越我了,”他摸摸光的臉頰,半是愛戀半是驕傲,“光,我怎麽可能不嫉妒。”

亮的言語裏,很少帶有如此明顯的情緒。或許,能讓塔矢亮嫉妒自己的棋力,縱使放至整個日本棋壇,都是對一名棋士最高的褒獎。

正因為如此,塔矢棋士的一句肯定在光聽來,竟比戀人說過的所有情話都更加動人。

“但是光,能遇見你,我從沒後悔過。”亮低頭望著懷裏的戀人,蹭了蹭他的鼻尖,“謝謝你,把進藤光帶到我身邊。”

“嗯,的確應該謝謝他。”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仿佛猜到光接著要說什麽,亮補充道:“還有他堅強的心臟。”

“……以及他越來越厚的臉皮。”

光說完,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塔矢……”光又叫了一聲,對亮的喜歡,仿佛要沖破胸口,從身體裏溢出來。

原本普通至極的名字,從戀人的口中說出,卻像是百轉千回,竟帶出一絲情|色的意味。

光的臉龐因為熱度而帶著一抹紅暈,讓亮心動不已,又心疼不止。

他俯下身來親吻光的雙唇,卻被他擡手擋了回去:“不行。”

亮微微一楞,繼而明白過來,伸手摘開光的手:“小感冒而已,沒關系的。”

光側身想躲,卻還是被亮鉗住右手,吻了下去。

“亮,唔……”光喚著亮的名字,起初還想努力推開他,齒列被戀人撬開之時,他的身心終於全方位地背叛他,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啵”地一聲徹底崩斷。

他在亮的懷裏安靜下來。亮仿佛察覺光的妥協,不再束縛他的右手。

光雙手摟住亮緊致的腰身,攀上他的脊背,緊緊與他貼合在一起,忘情地擁吻著自己的戀人,任由他從自己的雙唇流連至脖頸……

“亮……”光緊緊抓住亮的衣服,擡眸望著身著黑色高領毛衣的戀人,忽然一陣眩暈,雙手無力地滑落下來。

“光!”亮的心猛然揪緊,一手探上光的額頭,竟猶如夏日炙烤的地面,比午休時更甚。

亮全身頓時如同一盆涼水當頭澆下。他緊緊抱住光,雙手幾乎陷進他的衣服裏。層層疊疊的悔意如排山倒海般兜頭而來,後悔自己太過惶急,竟然忘了光此時的身體狀況。

“對不起,對不起……”他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把頭埋進光的頸項裏,“光,你在發燒……”

可神思慢慢恢覆的罪魁禍首卻仍不知收斂地把手往戀人的衣擺裏探,唯恐天下不亂地繼續撩撥:“嗯,發燒……而且一看到你就燒得更厲害了……咳咳……”

亮聽得心都快裂開了,打橫抱起光,就往房間走去。

三十九度五。

亮把溫度計從被子裏取出來,優雅的面龐上布滿濃重的憂色與陰霾。

此刻,躺在床上的光顯得格外的安靜,脆弱無暇得就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

亮取過床頭櫃上的藥和水杯,如同絮語般附在光耳邊說:“乖,吃了藥再睡。”

光被亮扶著,半迷糊地就著溫水吃下藥片,躺下後不久,便又昏睡過去。

安頓好了光,很長一段時間裏,亮就這麽一動不動,癡癡地望著自己的戀人。

好像每一次短暫分別後,都會看到不一樣的光;每一次重逢,又都恨不能將他抓得更牢些。

回想今日的棋局,亮仍舊覺得全身戰栗不已。進藤的圍棋裏就仿佛蘊藏著無限的力量,天馬行空,不會被任何條框法則所左右。你永遠無法預料下一步會落在哪個位置。以為成功避開了他的陷阱,卻又差點落入另一個圈套;以為那顆棋子毫無意義,棋行三巡,卻陡然驚覺它早已蓄勢以待……

一個人怎麽可以如此的多面。生活裏粗心大意得好像不谙世事的孩子,讓人忍不住想要照顧;棋盤上卻又老練得像個處心積慮的謀士,一步步環環相扣,錯綜覆雜。每一次和他下棋,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光的棋力日趨精進。越是與他對弈,就越是期待他的成長……

輸給這樣的對手,縱使不甘,又有何妨?

為了照顧光,亮不敢睡熟。光稍一翻身,他就會立刻驚醒。

淩晨的時候,再次量了體溫,還是在三十九度附近徘徊不去。

塔矢抱過光,輕輕搖醒他:“乖,換件衣服,一會出去容易著涼。”

光往亮的懷裏蹭了蹭,迷糊地問:“去哪?”

“你燒得太厲害了,我帶你去醫院。”

光原本有些燒糊的腦袋立刻清醒了,伸手一蓋,把頭整個蒙在被子裏:“不去!”

亮連忙把光頭上的被子扯下,輕柔地哄勸:“好,我們不去。但是如果過兩天還是不退燒,你一定跟我去醫院,好不好?”

光含糊地應了聲:“好。”

感冒伴著高燒,光睡得極不安穩。

恍惚間,他看見Sai站在自己面前,吵著鬧著說:“小光,讓我下棋!”

他沖過去找他,邊跑邊承諾:“好,全部讓你下!”可快要靠近Sai時,他卻消失了。周圍恢覆一片黑暗。

忽然,Sai的聲音再次從背後響起,他轉過身來,卻見Sai的周身正散發著熒綠色的光芒,他的身體正從腳往上一點點寂滅。

他的臉上滑落兩行血淚。他朝自己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滿是苦楚:“小光,已經來不及了……我就要消失了,可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Sai離開的時候,他未能親眼所見。眼前的場景如此真實,以至光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只覺胸口撕心裂肺地痛起來。

“不,Sai,我信你,我相信你!我錯了,求你別走!!Sai,我再也不下棋了,求你回來!!只要你回來,我就都給你下——!!”

可Sai如同風一般,飄向一處刺眼的光源。光每進一步,Sai便往後退一步。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卻依舊無法追上Sai。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

“進藤,你為什麽不讓我和Sai下棋?你一直知道我在等Sai……”

光猛地轉過身來,只見身著西裝的塔矢就站在自己不遠處,臉上滿是冷漠與失望。

“不,塔矢,不是這樣的。”光急於向塔矢解釋,剛邁出一步,又聽身後Sai說道,“小光,你再看我一眼,好嗎?你為什麽不理我了呢?”

“Sai……”

左手是Sai,右手是塔矢,光一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進藤,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不告訴我,Sai的真實身份?”

“小光,我不想消失。我好痛啊……”

“進藤,是你讓Sai消失的。都是你……”

“小光,永別了——”

兩股話音交錯著進入光的大腦,如同兩股反向的拉力,無情地撕扯著光的心臟,似要將它徹底撕裂。

忽然,籠罩在Sai頭頂的光源如同蜘蛛網般在光的眼前無限放大,將Sai整個吞噬其中。下一秒,光源消失了,周遭又是一片漆黑的死寂。

“Sai?塔矢?你們在哪?Sai,塔矢……”

光頹然跪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

黑暗中,一只手忽然遞到他的面前。微弱的亮光,竟成了黑暗裏唯一的光源。

他本能地把手伸向那道光源——

“光,光。”

聽到光的囈語聲,亮摟住他,柔聲喚著他的名字。光卻像是被夢魘攫住了,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眼角全是淚痕。任憑他怎麽呼喊,都無法叫醒他。

從光支離破碎的話語中,他隱約聽到Sai的名字。他不禁有些嫉妒Sai,雖然深知這種嫉妒太沒有必要。

可“愛”是自私的。Sai對光的影響實在太深了,無論他仍舊存在與否,光的心中註定有一個地方是留給Sai的。他永遠無法撼動他在光心中的地位。

亮苦笑了一下,坐起身將光摟在懷裏,緊緊握住他的手。光這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舒展了眉心。

他靠在亮的懷裏,整個人都是軟軟的,帶著滾燙的氣息。

“光,快好起來……”塔矢俯身,吻在光的眼角。

淚水化入口中,竟是這樣鹹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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