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詭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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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九凝目看去,那影境中正是三十年的往事。

漫天的刺目風雪之中,巧笑倩兮的女子一下子就吸引住了趙晅的目光,成為了他漫長記憶中最鮮亮明朗的一幕。這樣鐫刻於靈魂之中的初遇畫面,能夠在趙晅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呈現於影境之中,就說明她對於趙晅的重要性。

因為擷取的是趙晅的記憶,所以一切的情景都是以趙晅的目光為轉換的。霍連雙一直面無表情的看著影境,直到另一個明艷妖嬈的女子出現在影境中,她才表情暴戾起來。那眸中的恨意,似乎能穿透影境這個虛無的東西,直直的刺穿那個女子的身體。

在寒九所知道的版本之中,霍連雙是被郭菜農的父親和趙晅的二夫人共同陷害,最後爆出天生石女的事兒,受不了汙言垢語,這才跳井自殺的。

但影境中卻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

郭菜農父親和二夫人確實陷害了霍連雙,但爆出天生石女的,卻是趙晅本人。他知道霍連雙根本不是水性楊花的人,又找不到證據證明她的清白,只好在父親的咄咄逼人之下說出霍連雙天生石女的事兒。石女下.體發育不完全,莫說與別的男人茍合,就是和趙晅也很少過夫妻生活。畢竟每一次的結合都伴著血與痛,趙晅再急不可耐,也不敢夜夜索求折騰自己深愛的女人。

趙晅本以為和自己父親坦白之後,父親體諒他,這件事也就這麽過去了。但沒想到這件事被郭菜農的父親偷聽到,又告訴了二夫人,這兩人便合謀策劃了一出戲,讓霍連雙誤以為的趙晅嫌棄她,故意爆出了這件事。

彼時霍連雙已經發現自己懷有身孕,她再多委屈難過也不可能帶著孩子投井自殺。只是可憐她根本沒有來得及告訴趙晅這一切,就被人暗害。那時候她其實沒有斷氣,而是強撐著一口氣希望趙晅來救她,但她在亂葬崗等了四天四夜,一直到斷氣,她等來的是十幾條惡犬圍在她的周圍,在黑暗中啃食她的身體。

霍連雙痛極恨極,所以怨氣郁結,煞氣沖天,半年之後化妖回到赤城覆仇。

而霍連雙不知道的是,趙晅在見到她回來的那一刻,是真的高興,並不是為了求生裝模作樣。及至後來霍連雙殺了那麽多人,他也沒有對付霍連雙的意思。

雲一塵初到赤城時,本可以直接將霍連雙打得魂飛魄散,是趙晅苦苦哀求才讓雲一塵改變主意,以符碑將她鎮壓/在東山坳中,以求她多年後能夠化去戾氣,好好修煉,以鬼道證大道。

畢竟霍連雙的陣法造詣很高,於修煉一途也頗有領悟,只是沒有一個指路人罷了。

事情到這裏已經算是平息,霍連雙被鎮壓,趙晅在查出真相後親手殺了二夫人為霍連雙報仇。一切都好似已經煙消雲散、恢覆原樣。

但這中間曾經發生過一件插曲。那就是霍連雙被鎮壓的第二年,赤城來了一個灰袍道士,這道士是直接找上的趙晅。

趙晅確實很愛霍連雙,甚至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把自己一個人關在霍連雙的院子中,睹物思人。但霍連雙已經不在,並且成了不人不妖的兇屍,他們甚至連來世再次相守的機會都沒了。就在此時,灰袍道士忽然出現,告訴他,一切並不是不可能。灰袍道士告訴趙晅,霍連雙不是普通的兇屍,她已修成妖體,和天地同壽,不畏冷熱、不畏刀劍、不畏傷痛,是別人夢寐以求的境界。趙晅如果還想和她在一起,除非自己也踏入修煉一途,或者自己也變成兇屍一具。

之後,便有了趙宅院中的大陣。

趙晅死後,老管家按他的吩咐將他埋在大陣之下,又在陣法傷門種竹,為的就是讓他死後聚煞修煉,不至於魂消魄散、忘盡前塵。

寒九對趙晅的智商簡直不忍直視。

難道他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和霍連雙、雲一塵一樣,不問報酬,為人消災除憂?那道士分明不安好心!寒九還待看下去,看看趙晅是怎麽被道士坑死、淪為他人傀儡的,結果影境到這裏就沒了。

寒九想起來,影境是根本趙晅的記憶化出的鏡像,趙晅死後神智被他人控制,自然就沒了可以擷取的記憶。

霍連雙的反應甚至還不如寒九強烈,她只是收斂了煞氣和戾氣,木然站在原地,寒九想象中感動的痛哭流涕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寒九忽然有些同情趙晅了。

寒九摸了摸鼻子,結果聞到了一股膻腥味兒。

“這是?”寒九伸開手掌,見上面是一層已經幹涸的血液。但這股膻腥味兒明顯不是自己血的味道。

雲藏擡頭看了看空中飄落的雪花,那六角雪瓣已經被紅色染盡。隨後他低頭看著寒九,淡聲道:“是雪,不是血。”

“難道是陣法完全啟動了?”寒九不確定道。

“不是。”接話的是雲一塵,“是陣法在潰散。”

寒九道:“什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隨後腦中靈光一閃,寒九道,“是不是已經有人阻止了陣法啟動?這血色的雪花是吸食了陣法中煞氣的緣故,所以變成了血色,更有一股膻腥味兒。這麽一來,那道人設下的兇陣就沒有足夠的厲煞之氣來開啟了!”

雲一塵的聲音中帶了幾分滿意:“不錯。”

寒九喜上眉梢:“是一塵前輩您做的?”

雲一塵搖頭:“我只是將東山坳的符碑破壞,將煞氣全部消除或釋放,算是給霍姑娘幫了一點忙。”

霍連雙垂著眉眼,沒有說話。

寒九了悟:“原來霍姑娘從一開始就打算救赤城的百姓了。”寒九摸摸鼻子,略有尷尬,他之前一直把赤城的命案什麽的全都算到了霍連雙頭上,現在發現是自己想錯了,應該道歉。他上前一步,對著霍連雙一禮,“抱歉,是寒九小人之心了。”

霍連雙終於擡頭看了寒九一眼,她身上的煞氣消退之後,恢覆了生前的美貌,一擡眸、一抿唇,都極為漂亮。寒九忍不住道:“霍姑娘還是這樣比較好看。”

霍連雙表情一僵,還沒來得及怒斥寒九,就聽雲藏淡聲道:“是夫人。趙夫人。”

“……”寒九覺得雲藏話中有話,但他參悟不出來。不過他承認,霍姑娘這稱呼確實不妥,只好又一次道歉。

霍連雙很大度的沒有和寒九計較。

想起那個灰袍道士,寒九道:“雖然陣法已破,但罪魁禍首到現在都沒出現……”要不是養魂玉追溯前塵,他們連灰袍道士的存在都不知道,嘖,藏得夠深。

雲一塵道:“兇陣是根據天象自行啟動,那道士並不在赤城。”頓了一頓,雲一塵補充一句,“他日我自會處理此人。”

寒九眨眨眼,既然雲一塵已經這麽說了,他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赤城四周再加城中,至少有五個陣點。若是法陣啟動成功,赤城所有人都將被吸幹精血而死,死魂被永世拘於陣法之中,供人利用驅使,實在惡毒。能將危險化於無形之中,寒九實在高興,一高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對著身旁的雲藏道:“本來我還在想,自從和你遇到之後就沒出過什麽好事,沒想到隨隨便便到了一個城裏就能遇到一塵國師,真是可喜可賀,這是咱們遇到的所有不好的事兒中最好的一件了。”

雲藏沒有搭理他,倒是雲一塵回頭看了他一眼,唇邊勾起一絲淡笑,道:“若不是你們誤打誤撞去了東山坳,我可能還醒不過來。”

寒九被雲一塵這一笑安撫,本想誇一誇一塵國師不如傳說中那麽冷面冷心,結果一直被眾人忽略的鬼嬰忽然大聲哼了一聲,隨即又神情別扭的拿眼偷偷瞅了瞅院中巋然不動的趙晅。

寒九暗笑一聲,憋了好一會兒才替鬼嬰道:“一塵國師,不知道趙晅還能不能恢覆神智?”

雲一塵頷首:“我可以幫他恢覆神智。不過……小卿,你不是還要幫這玉中的魂魄找回身體嗎?”

寒九嬉笑道:“是呀是呀!所以……小弟弟你看?”

鬼嬰撇了撇嘴道:“誰稀罕這個破身體!還不如我魂體舒服,哼!”鬼嬰說著,已經從大寶身體中鉆了出來,寒九上前接住昏迷不醒的孩子,從雲一塵手中拿回養魂玉。

雲一塵道:“這養魂玉二者合一,以後功效會大大增強,輔以追魂術後,可以追溯前塵往事,但切忌不可多用,有損玉中之靈,可能會沾上因果。”

寒九連忙答應了,抱著大寶就想往客房走去,結果擡眸一掃,整個趙宅此時已經殘垣斷壁、滿地坑窪,哪裏還有什麽客房廂房,只有一堆磚石瓦礫。寒九回頭看向雲藏:“咱們還是找個地方慢慢敘舊吧。貌似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沒有誰負了誰,也沒有誰對不起誰;而且咱們現在的情況都不是很好。雲藏……咳,雲叔叔魂體都不穩了。有什麽事等大家情況穩定下來再說也不遲,又不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寒九臨時改了稱呼,本意是埋汰雲藏兩句,結果對方竟然毫不介意的點點頭,當先朝廢墟外面走去。

寒九後面準備的一堆話,一句都沒來得及說出口,憋得他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站在原地幹瞪著眼。

雲藏走了半天,見無人跟上,回頭就看到寒九一臉憋屈的樣子,一時間沒繃住表情,眉梢眼角微微彎了一些。

寒九的表情從憋屈變成了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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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九接連兩日兩夜沒有休息,又受了不輕的傷勢,實在疲累至極。所以他在大寶魂魄歸體之後,連自己的傷勢都來不及處理,就直接累得睡了過去。

雲藏幫他小心處理好傷勢,雲一塵若有所思的看了他很久。

不過,好在雲一塵只是看看,並沒有說他什麽。

趙嶸恢覆神智之後就和霍連雙母子一起走了。臨走前似乎還回去看了趙嶸。

赤城的事兒發生的驚天動地,平息的悄無聲息。很多人都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尤其是趙宅一群人。

趙嶸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父親再次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還給他帶回了一個鬼哥哥。至於兄弟倆的年齡差和外貌差,這就不是寒九三人想八卦的事兒了。

寒九睡了一日一夜,終於舒舒服服的醒了過來。拿到趙嶸給的路費之後,寒九樂顛顛的和雲一塵師徒前往東山坳。

森森林中,一人一鬼一屍相對而坐。雲一塵問的第一件事兒便是雲藏離魂因由。第二件事兒便是南澤國現在的狀況,以及寒九和雲嬛公主這些年經歷的一切。

得知雲嬛公主的死訊,雲一塵倒還算冷靜:“其實我清醒過來的那一刻,就發現她當年送我的玉簪斷了。”雲一塵道,“當年我曾幫她算過命數,可惜她還是沒有躲過去。”他本想窮盡自身之力保護雲嬛不受他人迫害,誰知道他漏算了自己命數,竟然死在了雲嬛前面。

寒九摸摸鼻子,忍不住吐槽:你這語氣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啊!師!公!

雲一塵似乎知道寒九在想什麽,也不去揭穿他,也沒有不好意思:“按照你剛才的意思,你看到了殺害你娘的兇手,但卻記不起對方的樣子。”

寒九點頭,想起當年的那一幕,表情黯了下來:“我很想記起來,但怎麽都記不起來。”寒九無意識的繃緊了身子,雙手十指緊握,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我知道一塵國師修為高深,我娘留下的手劄中記載了國師很多的事跡,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國師用搜魂術……查看我的記憶,看看當年到底是誰殺了我娘?”

話聲一落,倒是雲藏第一個反對:“搜魂術對被搜魂者靈魂有損,不可如此!”

雲一塵頗為隱晦的看了雲藏一眼,隨後才回答寒九的問題:“微明說的不錯,搜魂術不可亂用。”

寒九重新低下頭,表情掩映在陰影之下。

雲一塵道:“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微明的丹元在你體內,你若是能稍加運用,再加上你和雲嬛至親關系,或許可以感應到她的魂體或者殘念,從而查出當年的真相。另外,你記憶殘缺,應該是魂魄不全。等你能化用微明的丹元之時,再加上養魂玉的指引,或許可以引魂入體,重新恢覆記憶。”

雲藏想阻止雲一塵說出來,但沒來得及。寒九則表示自己受到了驚嚇:“什麽丹元?”

雲一塵道:“乃是微明畢生修為所在。”

寒九一副腦袋卡殼的樣子:“怎麽在我體內?”

雲一塵搖頭:“這個你可以自己問微明。”見自己徒弟面無表情的樣子,雲一塵起身道,“既然很在意,就別裝作不在乎。不是誰都有可以重來一次的機會。你們聊吧,我四處轉轉。”

寒九剛回過神來,就被雲一塵的一席話再次驚得呆住。想想也是,一身拼命修來的修為,怎麽可能不在乎。若今日這事兒兩人易位而處,是他的一身修為被雲藏據為己有,他肯定會心塞死。

寒九默嘆一聲,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大意了!他在發現雲一塵修為比雲藏高很多的時候,就隱隱覺得奇怪,但當時只以為師傅比徒弟厲害是很正常的事兒。現在想想他娘在手劄中對雲藏的評價,心明如鏡、天賦極高,百年難遇的修煉奇才。單憑這句話,他也該知道,事情肯定不會這麽簡單。果然,是因為丟了丹元的緣故。

寒九想了很久,斟酌了半天,挑了兩句比較妥當的話講:“雲藏,我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我要是知道的話,我肯定第一時間就還給你了。等一會兒咱們再問問一塵國師,看看有沒有辦法取出來……”

“不必!”雲藏冷聲打斷他,臉色極為冷淡,“若你想了半天,就只想到這些話,那就不必再說了。丹元已出,無法回體。我自會重新修回。”

寒九一臉痛惜:“你怎麽這麽浪費,這丹元我根本不會用,擱我身體裏,這不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嗎?”

雲藏道:“我教你。”

寒九無法理解:“取丹元比送丹元還費事嗎?”隨後又想起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對了,這丹元是怎麽到我體內的?是在河底的時候還是什麽時候?你該不會是為了救我,就把丹元傳給我了吧?”寒九想起他與雲藏初次見面,他差點被淹死,是雲藏救了他。

雲藏道:“不是。”見寒九還想問,雲藏立刻開口堵住他後面的話,“你以後總會想起來。現在問了又如何,你一點印象都無,還不是我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寒九覺得雲藏口才見長不少,他竟然被對方徹底的堵住了話頭。

雲一塵回來的時候,就見雲藏閉目打坐,寒九在一旁百無聊賴的摶了幾坨雪玩兒。

雲一塵暗中默嘆一口氣,只覺得有些事自己實在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當年他自己的感情也是一塌糊塗,哪有什麽資格去管別人的。最後一人一鬼一屍談好了一切,雲一塵打算回南澤國探查當年的真相,寒九和雲藏則商量著一起去找可以幫助雲藏還魂的鮫皇珠。

畢竟雲藏的丹元在自己體內,養魂玉也在自己身上,一人一鬼此時還是分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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