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養心殿的東暖閣，燈火明亮，許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十三和胤禛兩人坐在桌前，把酒詳談，秉燭夜話。

幾杯酒，燙的熱乎乎的，倒進了肚子裏，拉開了兩個人的談話。

“十三弟，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當然記得，那年我額娘剛剛過世，皇阿瑪把我送到了德妃娘娘那，由娘娘照料。。。”

“結果你一開始不習慣，第一天就一個人躲了起來，宮裏的人到處找你，弄得所有人都擔心的不得了，我那天又正好去給額娘請安，倒叫我撞上了。”

“我記得四哥你找到我的時候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說，男子漢不管遇到再多的挫折和難過都要忍住眼淚不讓它流下來，即便是對著所有人笑也絕不能哭，只有這樣才能繼續生活下去，才能活的更好！”

“想不到從那之後，你真的就轉了性，逢人就笑，皇阿瑪和額娘都喜歡你，兄長們也都特別疼愛你這個弟弟。”

十三不禁輕笑了一聲，應道：“是啊，一直以來我都謹記四哥當初的教誨。。。可是，這麽多年，我其實忍得很辛苦，我很想可以有一個機會，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不為其他，只為了我們曾經所失去的一切！”

十三的話陡然間觸痛了胤禛的心底，他禁不住地眉間一緊。

“四哥，把什麽都藏在心裏是很痛苦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這麽辛苦。。。”

胤禛聽著，緊緊地咽了一下，接道：“十三弟，如果哭一場可以解決一切的話，我想我不會拒絕！”

“四哥？”

“昨晚我去了知秋院，我在那睡著了，做了個夢，居然讓我夢到了她。。。”十三看著他說起這些時，臉上不經意浮起的一絲笑意，竟是沁到了心底裏，看起來讓人不禁更加心痛。

“當我覺得難過傷心的時候，能聽到她的聲音，雖然只是一場夢，如今也足夠了。。。”

十三的心又是緊了緊，從他四哥的這幾句話裏，他看的比以往更清楚，早在不知什麽時候，他的四哥已經變了，如果說以前在四哥心裏占據那個位置的只是卓寧的話，那麽現在只是蘇瑾，可是已經太晚了，自己最可惜就是沒能及時挽回一切。

“十三弟，來，喝！”

接過胤禛的酒，十三稍稍飲下一口，又緩緩放下，說道：“四哥，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不開心的時候，我就陪著你喝酒，然後我們就著酒，從秦皇漢武說到貞觀之治。。。”

“記得！你那個時候總跟我說，你想效法魏征，做一代賢相！”

“是啊，那是因為我知道四哥你一定不忍心罵我，反駁我！”

“呵呵，可是後來呢，你卻做了冒死敢為的商鞅！”

“可如今我很後悔！”

胤禛聽到，一時有些驚詫，只聽他繼續說道：“我後悔自己沒能做的了魏征，沒能在四哥你抉擇難斷的時候在旁點醒你，到如今，就不會看到四哥你這麽痛苦。”

“你以為就算再選一次，一切就會改變？”胤禛不忍地說出，心裏卻是痛苦不已，“我只怕我終究還是會這麽選！”

“為什麽要折磨自己？”

“所有都像是註定的，不管我選擇哪一個，結果都是一樣，只要我是大清的皇帝，一切就不會變。。。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皇帝總被稱為‘孤家寡人’，皇位，本來就是一個需要不斷舍棄和犧牲才能抵達的地方，就像我之前對寧兒的選擇，對隆科多對年羹堯，對老八對十四，對所有因此而死去的人，沒有選擇，我們可以做的只是繼續走下去！”

“對不起，四哥！”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為了這個天下，為了社稷江山，你所失去的不比我少，從我們當初下定決心要為大清貢獻一生的時候開始，我和你就註定要失去我們所珍視的一切。”

“可我覺得他們不值得，即便我們失去了所有，他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們根本不理解！”

胤禛的心中長長地嘆了一聲，道：“我對他們，就像以前瑾兒對我一樣，所以我一直不想去解釋，我也以為他們能明白，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可是現在，我連瑾兒都已經失去了。。。我只是不想那些因此而做的犧牲沒了它們的價值，我希望天下人終究能夠明白。。。”

。。。

“四哥，我想他們終究是明白了！”

十三的一句話，讓胤禛心下一驚，又見他臉上綻放喜悅的異彩，說道：“四哥，你忘了，瑾兒就是其中之一，她明白你的，從一開始就是！”

“不錯，你說的很對，不管多久，終究會有人明白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

“對！來，四哥，幹杯！”

“幹！”

已經夜至三更，燭臺下的燭淚掛了很長，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十三王爺已經醉得被扶下出了養心殿，胤禛還保持著最後一絲的清醒，自言自語。

皇後那拉氏走了進來，看到此情此景，眉頭已經皺到了一塊，她走了過去扶起他，朝著床榻走去，他卻還在含糊其辭地說著些什麽。

那拉氏看著不免長嘆一聲，又是擰了帕子替他擦了起來。

“瑾兒。。。”

胤禛絮叨的聲音叫出一個名字，神情卻是痛苦糾結的，皇後頓了頓手裏的動作，已經不忍多想。

“青青，不要走，不要。。。”片刻的沈凝，只見那拉氏眼中頓時又聚起深思。

他難道要一直這樣放不下嗎？

出了養心殿，那拉氏心中一片嘆息和惆悵，她想了許久，還是希望能夠為這個男人繼續做些什麽。

她希望大清可以繁榮昌盛下去，希望祖宗基業可以發揚光大，更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更好地堅持下去。

石室的門再次被打開了，皇後以及跟隨而來的幾個人走了進去，這間陰暗的石室一下顯得有些溫暖了起來。

“法師，開始吧！”

“是的，皇後娘娘！”

一個打扮特殊的人，靠近了石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照著皇後的吩咐開始了又一次的催眠做法。

過了些時，只見一人梳洗一新，簡單挽起的發髻，素色的衣裳看起來幹凈整潔，露出的臉龐在夜色的浸染下更顯了幾分蒼白，原本明亮的雙眸卻好似沒有焦點，看起來如此單薄而蒼涼。

養心殿的門又一次被打開了，一如之前的情景，昏暗的屋室，似乎有些熟悉。

屋子裏除了那幽幽的檀香之外還飄著幾縷酒香，有了一些感覺。

來到床榻邊，就著床頭懸著的一盞宮燈發出的光亮，看向了裏側，此刻正躺著一個人，赤紅的面頰，微微的喘息，深邃的雙眸，緊起的眉間，偶爾發出的聲音也好像一個孩子的低訴。

伸手慢慢靠了過去，貼上了他發燙的臉頰，卻見他眉頭皺得更緊，唇間也溢出了嘶喊，“瑾兒，瑾兒！”

“別擔心，我在！”

仿佛忽然間降臨的聲音，男人隨即醒轉，睜開眼的一瞬間她真的就在眼前，和上次一樣。

胤禛欣喜之下，急忙握住了她的手，就怕她下一刻會突然消失。

手裏傳來的冰涼讓他一下更加清醒，一切都真實地不能再真實。他隨即坐起，雙手緊緊拽住了她，驚喜地嘆了一聲，“你肯來見我了？”

“我說過我一直都在！”

胤禛聽到，心中又是躍起一陣欣喜，傾身將她緊緊抱入懷中，肢體的接觸，卻傳來一股冰冷，“怎麽這麽冷？沒關系，我抱著你，就不會冷了！”

胤禛說罷，便攬著她躺了下來，兩人又像上次那樣，互相依偎著，一刻也不分開。

“是不是真的我每次想見你的時候你就會出現了？”胤禛一手攬著她，一手擡起撫著她的發絲，發絲間依然參雜著一絲慘白，叫人眼前一陣酸緊。

“那就要聽我的話！”

聞言，胤禛遂緊了下眉頭，眼角有一絲促狹溢出，“什麽？”

“放下過去，照顧自己！”

胤禛的心猝然緊起，久久才慢慢平息。他微顫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頰，來回的摩挲著，心裏卻是說不出口的痛。

“如果不答應，就再也見不到我！”

“不要！我答應你！”急急說出，又是一再地緊了緊手上的力道，應道：“我都答應你，只要你不離開我！”

說罷，胤禛環了環手裏的力道，將她更深地納入了懷中。只是，不離開又怎麽算得上徹底放下呢？

“還有一件事，盡快恢覆敬事房的綠頭牌！”

下一刻，胤禛以為自己聽錯，隨即扯開了懷抱，望著她依舊平淡如水的眼眸，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寵信後宮是職責，也是調節的方法！”

胤禛聽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的吐露，除了十分的疑惑還有更多的驚詫，旋而松開了手，直坐了起來，“你不是瑾兒，瑾兒不可能會說這種話！”說著，隨即伸手拉起她，問道，“說，你是誰？是誰讓你來欺騙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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